在 云栈社区,字幕组与 AI 翻译工具的讨论一直没停过。因版权收紧和网盘整治而日渐凋零的字幕组,又迎来了致命一击。
字幕组曾被誉为“文化摆渡人”。在翻译还是稀缺能力的年代,他们打破语言壁垒,在国内外影视爱好者之间架起交流的桥。
AI 出现后,墙开始坍塌。平台纷纷把大模型嵌入播放器,观众打开 AI 字幕就能啃完整部剧。一部剧的字幕初稿,也从原先的几天压缩到几分钟——个人译者用 AI 跑一遍,就能直接上传。
活越来越少,人越来越闲。有人开始怀疑:这个世界,还需要字幕组吗?
两个人和一个 AI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起,王闪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对话框里,组长刚发来一版 AI 翻完的字幕初稿。
今年是王闪做字幕翻译的第十一年。她在日本留过学,回国后在上海一家日企做运营。2015 年去日本读语言学校时,她主动加入了一个 YouTuber 字幕组;2018 年回国后受邀进入一家大型字幕组,一直做到现在。期间她还陆续给几个虚拟主播小组做过切片翻译,直到去年春天,才在现在这个粉丝字幕组安定下来。
这类字幕组不服务大众,只盯一个演员或 IP,把对方所有的剧集和物料都翻个遍。
她眼下跟的,是一部正火的日腐周更剧。新剧每周凌晨一点在日本更新,一集只有 23 分钟,不少国内粉丝会踩点追更。
这个字幕组只有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和一个 AI。
王闪负责精校,组长包揽时间轴、特效、压制上传等其余事务。为了抢在官方字幕上线前放出粉丝版,组长用 AI 搭了一套字幕处理程序:可以从官网扒下原版字幕,剔除听障人士专用的音效提示,合并过短的时间轴。
之后,组长把处理好的字幕丢给几个不同的 AI 翻译初稿,再从中挑一版更准的发给王闪精校。

图 | 王闪所在字幕组使用的 AI 字幕处理器
有了它,新集播出约半小时,初稿就能大致成型,准确率有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全是“硬骨头”——用词生硬、人称错乱、长句语义断裂——只能靠人来啃。
每逢更新日,王闪四点半爬起来逐句精校。她一般先修 AI 的硬伤,再把译文改到贴合人物、符合中文语境,争取六点半前发回。之后组长用修图和剪辑软件逐一处理剧中的网页、邮件、路牌,王闪再补上文化注释。
有一集提到,剧中上翻译学校的女角色要从仙台坐夜行巴士去东京上课。王闪额外标了一句:车程五六个小时;学费 126 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 5.5 万。
“只有换算成国内观众熟悉的计量单位,观众才能理解主角辛苦的分量。”王闪说。

图 | 字幕组的标注:翻译学校学费约 5.5 万人民币
上午八点半,两人译好的剧在 B 站准时上线。
放在以前,一段十七八分钟、夹带方言和口癖的视频,裸听就要四小时起步,想拼速度只能靠人海战术。现在,AI 扛下了最耗时的初稿,十几个人一天的活,两个人几个小时就能做完。
在王闪眼里,AI 更像组里的“第三名成员”。一个原本快要停摆的小团队,靠它重新运转了起来。
大组里的“AI 腔”战争
不是所有字幕组都肯让 AI 进门。在那些坚持人工翻译的大型字幕组里,AI 正从内部瓦解成员之间的信任。
最近一个月,阿布一集字幕都没校对过。阿布是杭州人,2018 年考入某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后做过影视剧出海。大二那年,他加入一个主打欧美剧的字幕组,先做了一年一线翻译,又因为语言能力突出转做校对,一直干到现在。
AI 出现后,他最大的感受是校对越来越累。好不容易有部值得翻的现代爱情片,交上来的文稿却一言难尽:“经常前半部分还挺流畅自然,中间一段对白突然像两个古人在说话,语言风格和前后完全脱节。”
阿布私信负责那段的译者,对方承认用了 AI。
阿布认为,AI 只能读字幕文本,看不见画面。碰上英文里的 “brother”,它上一句翻成“哥哥”,下一句翻成“弟弟”,人物关系直接乱掉。他还遇到过餐厅服务员对客人说 “enjoy”,字幕写成“享受吧”——可在就餐场景里,“请慢用”才更贴合语境。
更让他头疼的是:曾经的机翻一眼假,现在的 AI 翻译却常常混在几十个人的译稿里,只能靠语感一条条筛。校对的工作量直接翻倍。
字幕组的群公告算得上与时俱进:可以用 AI 查资料、核术语,不能用 AI 翻译全文。
可这是个线上志愿组织,没工资、没合同,没人能全程盯着每个译者用什么工具。和译者交涉的活,大多由创始人小威出面。
交 AI 稿的人各有各的理由。有人痛快承认,说实在没时间,想着用 AI 先跑一遍再自己顺,结果顺得不仔细;有人证据摆在眼前也不肯认,反过来指责校对太苛刻,闹得不欢而散,干脆退组。
长久以来,字幕组的权威建立在“人比机器翻得好”上。当组员开始用 AI,这个前提便从内部坍塌了。
“我个人并不抵制 AI 翻译,”阿布说,“我抵制的是那种没有经过思考的 AI 翻译。”
小威是这个字幕组创始团队里唯一留下的人,其他成员早就不做了。
组里最鼎盛时有一百多人,一部电影能拆出 1200 到 1500 条字幕,十多人同步翻译,再由资深编辑校对统稿,一次调动二十几人,一年能翻五六十部影视剧。曾经有商业机构慕名而来,询问能否接字幕或图书翻译项目。
如今组里的活跃人数不到五十。招募公告发出去一整天,群里都没有动静。“这个月忙”“有空就来”这类回复,比接任务的出现频率更高。
真正的挤压发生在近几年。国内视频平台开始批量购买海外影视剧版权,国外流媒体新剧一上线,几乎就默认配好了官方中文字幕。同时,国内院线引进片的类型和数量也越来越多,连以往比较少见的恐怖片都能走官方渠道上映。
这样一来,留给字幕组的、不带官方翻译又足够有热度的作品,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大家闲着,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前几个月,字幕组账号收到一条私信。观众说最近看了一部电影,是机器翻的:“以前经常看你们,你们翻得真好,你们怎么不翻了?”下面有人帮忙回:“翻得也挺好,十几个人坐下来做一版人工的,最后也不讨好,谁还愿意做?”
小威看着这段对话,敲了几行字,又删了。
把散场全算在 AI 头上,并不公平。
字幕组兴起时,翻译还是稀缺能力。往前推十五六年,没有同步上线的平台,也没有随手就能点开的中文字幕。中国观众和海外故事之间,隔着语言这道坎。字幕组在中间搭了座桥。
做的人里有翻译专业的学生,想借此练语言;也有普通的影视爱好者,只是喜欢某部剧,想让更多人看到。他们没有工资,也没有办公室,只有片头片尾滚过去的一串花名。
小威就是在那时入的行。上初中时,他喜欢缩在被窝里,用 MP4 看《盗梦空间》。屏幕只有巴掌大,下方带着“圣城家园”(一个早期很有名的字幕组)独有的蓝色字幕。
后来他进入大学读英语专业。空闲时间多起来后,开始看欧美影视剧,顺便积累语感和文化背景。慢慢地他意识到,字幕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词语选择、断句节奏和括号里的注解,都能影响另一个人如何理解一个遥远的故事。
2016 年前后,他往字幕网站传了一些自译的热门美剧,评论区有人提议一起做字幕组,几个人便一拍即合。
在小威看来,“杀死”字幕组的第一把刀,是版权。2016 年起,越来越多平台购买海外版权,Netflix、Disney+、Prime Video 的新剧几乎都同步配上了官方中字。
许多字幕组最开始还会自行翻译少量内容,后来却越来越多地把官方字幕重新压进视频分发。

图 | 小威翻译字幕的工作界面
刀不止一把
等到 AI 到场后,连“搬运”也快没必要了。
平台纷纷把大模型装进播放器:油管的自动字幕能做多语言翻译,还能识别环境音效;B 站则在 2024 年 9 月上线了自研大模型 index 驱动的 AI 字幕。
碰上没有官方中字的“生肉”,观众开着 AI 字幕也能啃完剧情。也有个人译者拿 AI 跑一遍就直接上传,反而抢在了字幕组前面。
市场研究机构的数据显示,2025 年全球字幕翻译服务市场中,机器翻译及人机混合模式的份额合计已接近一半。小威粗略估计,如今字幕网站上 95% 到 98% 的新字幕都由 AI 生成,有人上传时干脆写明“AI 翻译,不喜勿看”。
被这场震荡波及的,不只是字幕组。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与智联招聘的联合报告指出,编辑、翻译是受 AI 大模型影响最大的岗位,招聘量下降明显。据从业译者介绍,一些出海短剧的翻译报价,一年内从每分钟 15 元降到 10 元。
培养译员的源头也在断流。教育部统计显示,2018 到 2022 年,全国 109 所高校撤销了 28 个外语相关专业。2023 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成为第一个裁撤英语专业的 985 高校。2025 年,中国传媒大学关停并转了翻译、摄影等 16 个本科专业和方向。同一年,被称为“翻译界哈佛”的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因财务原因,宣布逐步关停。
小威观察到,如今活得稍好些的,只剩一些小语种字幕组。AI 还没完全覆盖到那里,还能守着最后一点稀缺性。
明处的风浪也没停过。2025 年年初,一批日漫、日影字幕组先后停更;7 月下旬,有消息称某字幕组被要求删除链接并面临罚款,一天之内,远鉴、小玩剧、冰冰等老牌字幕组相继宣布停更,全网的资源链接被批量清空。
2026 年 4 月,某网盘大规模整治境外影视资源,不少字幕组和压制组的账号被直接封禁;一个月后,“剑网2026”专项行动启动,整治网盘、浏览器、搜索引擎上的盗版影视资源。

图 | 2026 年 8 月,又一字幕组宣布停更
北北感受过这种压力的重量。她所在的字幕组,各平台账号实名认证的是她,网盘链接绑的是她的身份证。出了事,第一个找到的就是她。整治开始后,她停更了一个半月,想着等风声过去,换个平台再发。
她承担这份责任,是因为组长突然在群里说不想干了。没人追问为什么。在字幕组,离开不需要解释。有人问:“谁愿意接手,没人接,大家就散了。”
北北考虑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我可以接着做。”
北北本科学的是公共卫生,后来跨考读了北语的翻译系硕士。2020 年毕业后,她去了一家教育机构做教研,结果撞上双减,毕业第一年就被裁了。之后她做过健康硬件的 To B 产品经理,工资不低,但感觉“没有什么意义”。
疫情期间,北北窝在家里,急需做些“具体的事”来获得掌控感。看到这家字幕组招人,她提交了试译。
试译的片子是一部九十年代的影视剧。字幕组不允许互相参考,也不允许直接拿已有的译文。她对着屏幕一句一句地翻,花了两三个小时。
大约半个月后,她接到校对打来的视频电话。那通电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校对逐条指出她在文化理解上的问题。这让北北第一次真正摸到字幕翻译的门道,也是从那时起,她慢慢迷上了这份工作。
如今她管理着一百来号人,每月稳定更新几集。招不满人的时候,她自己顶上去。她把字幕拆得越来越碎,因为“任何免费的事,如果要占任何人太大的精力,对方就会放弃”。
她清楚,让这件事“值得做”的那个前提——那种被需要、被看见的意义感——正在消失。
“你只能接受变化,然后在变化里找到还能站着的地方。”北北从没想过不做。她说,字幕组做的事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样影响到那么多人,“但它曾经让一些人,见过更大的世界,这就够了。”
小威大学读的也是英语翻译。他看着这个专业从热门变成被裁撤的对象,看着组里的人一个个散去。如今,他去了英国攻读硕士,研究 AI 与翻译相关的内容。
摆渡人的船快没人坐了,他想去看看,桥是怎么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