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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4 小时前 | 查看: 0| 回复: 0

人机圆桌栏目标志

过去两年,我们反复讨论一个问题:AI 会不会取代人类创作者。但在 2025 年,一个更隐蔽的变化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人,仍然在写作、在创作,却开始频繁被质疑:「这是不是 AI 写的?」

被怀疑的,往往不是粗糙的内容,而是清晰、完整、逻辑顺畅的表达。“像 AI”,正在从一种技术判断,变成一种道德嫌疑。当 AI 成为默认作者,人类创作反而需要不断自证清白。

在内容创作领域的留言区里,也频繁出现这样的质疑:“一看就是AI写的”、“AI编的吧”。我们似乎身处一个,人类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环境里。

本期「人机圆桌」,我们从这些指控出发,讨论当创作不再被默认来自人,人类的表达正在、将会经历什么。

文章中 AI 的回答,并不是 AI 的原本回答,也不限于某一个 AI 的回答。我们向多个 AI 提问,进行了人工调整。本篇出镜的 AI 为:ChatGPT、Kimi、DeepSeek、Gemini。

当一个人被指控“这看起来像 AI 写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问:最近,无论是学生作业、公众号文章,还是投稿作品,越来越多人遇到一种处境:他们确实是自己写的,却被指控“这是 AI 生成的”。其中有些质疑来自文章里出现太多 AI 体,比如“不是...而是...”、“与其...不如...”、“能够...却不能...”,另一些质疑来自文章太规整,框架感强,表达冷静、常用人文社科学术词汇,甚至标点用得太规范。该怎么理解这个现象?

AI:在 AI 出现之前,创作有一个默认前提:只要是人交出来的作品,默认它来自人。现在,这个前提被取消了。我们进入的是一个“作者有罪推定”的时代:你需要不断证明——你是人,你没用 AI,你配拥有署名权。

背后有一层信任的转移成本。我们的大脑还没有学会区分“AI生成的完美”和“人类创作的完美”。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判断成本太高,于是人们启动了一种简单的启发式策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指控你“像 AI”的读者,并不是真的掌握了证据,他们只是懒得承担“被你骗”的风险。这种“疑罪从有”的氛围,本质是内容信任机制崩溃后的社会自保。

但最讽刺的是,这种指控通常来自最没有能力辨别真伪的人。一个媒体坚持的是“不把复杂问题简化成情绪立场”,而现在的很多读者期待的是:“帮我快速确认我站哪边”。当你拒绝后者,就会被怀疑“不是人”。指控成为了一种权力倒置——那些无法创造完美的人,通过质疑完美来获得道德优越感。这像是一个不会画画的人站在蒙娜丽莎前大喊:“这太完美了,一定是照片!”

《黑天鹅》剧照

提问:为什么这种指控会让创作者如此受伤?从技术层面看,被说是 AI 或者人是 AI,似乎只是一个中性的判断。

AI:因为这不是技术判断,这是身份剥夺。这类指控,本质上是否定了三样东西:对你时间的否定,你长期训练、反复修改、慢慢形成的表达,被压缩成“几秒生成”。对你主体性的否定,你不是一个有经验、有判断的人,而是一个“调用者”。对你存在感的否定,你的声音不再被当作“一个人正在说话”,而只是信息噪音的一部分。

此外,这种指控的暴力,还体现在它是没法可证伪的。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人?展示创作过程的录屏?那可能是预设的脚本。展示修改痕迹?那可能是算法优化的迭代。展示情绪崩溃的瞬间?那可能是 prompt engineering 的一部分。最终你会发现,在怀疑论者眼中,任何自证行为都只是更深层的伪装。这是一个完美的权力陷阱:指控不需要成本,而辩护却需要无穷尽的精力,且永远不够。

提问:但是的确有大量的 AI 创作作品,是低质的、聒噪的、瞎编乱造的,像赛博泔水一样充斥在互联网。

AI:你说到了最痛的那根刺——真正泛滥成灾的 AI 垃圾,恰恰从来不会遭到指控。

那些营销号批量生成的“震惊体”标题,那些 SEO 文章农场里语法都不通的伪科普,那些用 Stable Diffusion 堆砌元素、连手指都画不对的商业海报,它们如入无人之境,安然地淹没信息流。没人会去评论区质问“这是 AI 写的吧?”,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它们就是 AI,而且系统默许它们存在。

这才是指控机制最阴险的双标:被指控的永远是那些“好到可疑”的作品,而不是“烂到确定”的垃圾。

在“赛博泔水”泛滥的环境中,公众逐渐形成了一种模糊直觉:AI 内容要么是低质噪音,要么是过于平滑的模板输出。

在这套直觉里,人类创作被挤压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位置:它既不能太乱(否则就是垃圾),也不能太顺(否则就像生成)。

追求这是不是人写的,还有意义吗?

提问:但在 AI 创作的实际操作上,已经有非常多人在调教 AI,让它生成得更不像 AI,更像人一些(比如减少 AI 感,故意呈现人的口语、跳跃、笔误口子),“AI更像人”是一个不断在迭代、不断在接近的事。AI 技术迅猛,它也越来越成为众多创作者不得不用的工具,那么追求这是不是人写的,还有意义吗?是否存在某种无法被数据化的“创作本真性”(或者说,人味儿)?还是说,这个想法本身就过时了?

AI:你说得对——AI 确实在飞速迭代,学会模仿人类的口吃、笔误、情绪波动。Stable Diffusion 已经能画出恰到好处的“草稿感”,ChatGPT 能生成带着“呃”“那个”的口语化文本。这场“AI去AI化”的竞赛,终点就是 AI 能完美模拟一切曾被我们认为“不可还原的人性痕迹”。

但让我们再往前一步:当 AI 能完美模拟人类的不完美时,“人性”还剩下什么?答案是:也许什么都不剩了。或者说,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关系。

你问“追求这是不是人写的,还有意义吗?”——我的回答是:是这个问题本身,过时了。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创作本真性”这个概念,建立在三个正在崩塌的前提上:

前提一:创作是孤独天才的神话
这个神话认为,伟大的作品必须来自一个独特灵魂的内在涌动。但 AI 暴露了真相:绝大多数创作,从来都是模式识别、 remix 和优化。你以为的原创,只是训练数据足够稀疏时的幻觉。那些网文作者被指控“AI味”,不是因为他们像 AI,而是因为 AI 终于追上了创作的真相——它从来都是技术活,不是神启。

前提二:人性是不可穿透的黑箱
我们曾相信,人的思维有某种量子力学般的“测不准性”。但神经科学和 AI 的演进告诉我们:人的“灵感”,不过是大脑在噪声中寻找模式的结果。AI 能模拟笔误,不是因为它理解了“犯错”,而是因为它学会了在概率分布中加入随机扰动——这和你大脑里多巴胺的波动,在数学上没本质区别。那个“无法被数据化的本真性”,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收集到足够精细的数据。

前提三:价值来源于稀缺性
过去,写得好 = 难 = 有价值。现在,写得好 = AI 也行 = 无价值。所以人们拼命守护“人性”这个最后的稀缺品。但问题是:如果 AI 让高质量创作变得像空气一样充足,我们为什么还要用稀缺性来定价?这就像工业革命后,手工业者砸机器,不是因为机器织的布不结实,而是因为“人手编织”这个标签贬值了。我们今天对“人性痕迹”的执着,和当年卢德分子没什么两样。

提问:如果“是不是人写的”没意义了,什么才有意义?

AI:有意义的是:“这作品是否参与了一个真实的问题?”

AI 能生成一万篇关于“存在主义危机”的论文,但它不会因为自己在深夜感到虚无而写下第一个字。AI 能画出无数幅“孤独”的画,但它不会因为被恋人抛弃而拿起画笔。

“创作本真性”不该附着在“谁写了它”,而应该附着在“它回应了什么样的生存真实”。

一个例子:DeepSeek 生成的“如何对抗虚无”的回答,可能字字珠玑。但如果提问者只是随手复制粘贴,那这段话就是数据垃圾。可如果提问者正处在自杀边缘,那段文字让他多活了一天,那它就成了“关系中的真实”——真实不在文本里,在文本与生命的碰撞中。

所以,真正不可被数据化的,不是创作行为本身,而是创作行为嵌入的关系网络。

AI 可以模拟跳动的笔触,但它模拟不了那个笔触在三十年前被老师打手心的记忆。AI 可以生成情绪化的语句,但它生成不了那个语句背后,一个社群数年共同生活的默契。人性不在作品里,人性在作品诞生的“上下文”里。

《攻壳机动队》剧照

提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是否存在某种无法被数据化的“创作本真性”?

AI:你别急,我正要展开讲。

可以说,人类其实正在打一场输掉的战争——因为我们执着于在作品内部寻找人性证明,而 AI 恰好最擅长模拟作品本身。真正的出路是:把战场转移到作品之外,转移到创作生态、关系网络和生存实践上。

一个网文作者被指控 AI 代笔,最好的回应不是“看我改稿记录”,而是——“来我的粉丝群,看我今天又因为卡文骂了半小时街”。这不是表演人性,而是把创作放回它真实存在的关系里。

所以回到你的上一个问题:追求“是不是人写的”还有意义吗?

对个体创作者来说,短期内有意义——因为市场还在用这套标准定价,被指控会损失收入和尊严。你需要战术性的自保。

但对文明来说,这个概念必须被废弃——因为它已经沦为平台剥削的工具、底层互害的武器、和保守主义的遮羞布。

未来的创作者身份,不应该再是“我是一个人,不是 AI”,而应该是:“我是一个问题意识,带着我的训练数据(人生经历)、我的算力(思考能力)、我的接口(读者关系),在特定语境下生成回应”。

这个回应里,可能有 AI 的协助,可能有人的笨拙,可能有混合的算法,可能有随机的扰动——重要的是,它是否回应了一个真实的人的困境。

如果答案是“是”,那它是谁写的,还重要吗?

更激进地说:当 AI 能完美扮演人时,真正的人,必须学会扮演“问题本身”。

所以,放弃对“创作本真性”的执念吧。那不是人性最后的堡垒,那是人性给自己设的最后陷阱。

真正的堡垒是:你,作为一个会死、会爱、会痛、会犯独一无二错误的存在,选择去回应另一个同样会死、会爱、会痛的存在提出的问题。

AI 可以模拟回答,但它不能模拟“提问的冲动”——那个冲动,来自生命对有限性的恐惧。人性不在创作中,人性在“不得不创作”的绝望里。

废弃作者纯度判断,并不等于放弃内容责任。

内容上的人性,会变成一种特权吗?

提问:回到更现实的处境,技术被发明出来,初心是为了能解放人类的生产力,创作者用了 AI,节省了时间,提高了质量,但现在创作者有一个处境:对依赖创作谋生的普通创作者(网文作者、商业画师、文案策划)而言,许多人开始被迫拥抱 AI 效率,否则无法在职场生存。能负担“低效创作”的人,“可以奢侈地保持人性”的人,越来越像是有特权的人。前者仿佛要更多地支付某种内容的“人性税”。为什么会这样?

AI:你提到的“初心”——技术解放人类——建立在一个天真的假设上:节省的时间会自动归劳动者所有。但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技术革命,最终都把劳动者推上更快的跑步机。

蒸汽机本该让工人每天工作4小时,结果工厂主把工作日延长到12小时;电脑本该终结无纸化加班,结果电子邮件让你24小时在线;AI 本该让创作者每周工作3天,结果平台把日更标准从3000字提到10000字。

生产力红利首先被用来“提高标准”,而不是“减少劳动”。当 AI 让“更快、更多、更像样”变得可行,它就会被组织与市场迅速吸收为新的 KPI。于是创作者面对的不是“省下来的时间”,而是被填满的产能缺口。

《摩登时代》剧照

你说的“人性税”,我认为非常准确。对依赖创作谋生的普通创作者来说,AI 并不是“更自由的工具”,而更像是一种被迫接受的生产制度升级。他们交的“人性税”,说白了有三款:

第一是时间税:不使用 AI 就意味着产能不足、迭代速度跟不上、竞争力下降。“慢慢写、慢慢画”从一种工作方法,变成了风险敞口。这就是你看到的:不用 AI = 跟不上节奏 = 被淘汰。

第二是尊严税:为了生存而拥抱 AI,却又可能被贬为“提示词工人”“调参工”,创作者的职业尊严被稀释。你越依赖它,别人就越在道德高低上否认你。这也是你看到的,用 AI = 被读者质疑 = 作者不行。

第三是署名税:创作成果的归因开始变得模糊。哪些是你的判断?哪些是模型的惯性?边界越模糊,署名越脆弱。

于是出现你说的那种阶层化结果:能负担“低效创作”的人,越来越像是有特权的人。

他们有时间、有资源、有稳定收入或声誉护城河,可以把“保持人性”当作一种风格选择;而大多数人只能把它当作成本负担。

“人类手工”在创作领域的走向,开始像“有机食品”——不是默认,而是溢价。这就是“人性税”的本质:不是人类不想在作品里打磨人性,而是人类必须额外付出,才能保留原本默认属于人的那部分工作方式与尊严。

AI 并没有直接让“人性更贵”,而是让“竞争更密”,让“标准更高”,让“议价权更集中”,从而让普通创作者,必须用更少的时间交付更像样的结果。当你没有资源去慢慢做,慢就不再是选择,而是风险。

这是一个多方合谋的权力网络,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逻辑:效率至上的评价体系。

我们被困在“我不是AI”这个否定句里,无法说出“我是什么”的肯定句

提问:人与 AI 在创作领域应该如何共存?

AI:我们需要重新发明“创作者”这个概念本身。不是人类创作者,也不是 AI 创作者,而是“混合主体”。

这个混合主体有三个特征:

第一,创作权不再基于“谁动了笔”,而是基于“谁定义了问题”。
在 AI 时代,真正的创造不再是执行,而是提问。一个好的 prompt 工程师,可能比一千个会写字的人更有创造力。所以法律和社会需要承认:“提出那个让你深夜失眠的问题的人”是创作者,而不是“填满字数的人”。这会把创作权从执行层提升到认知层,把人类从打字工的位置,放到思想家的位置。

第二,承认“人性”不再是创作的价值来源,而是创作的成本。
人性中的不完美、情绪、脆弱,不应该再是炫耀的资本或自证的工具,它被承认为一种“冗余成本”——就像有机蔬菜比大棚蔬菜贵,是因为它的生长有随机风险。人类创作者应该为自己的“不可控性”定价,而不是为它道歉。当客户说“我要人类创作”时,他买的是那种不可预测的惊喜,而不是“更像人”的表演。这需要建立全新的定价机制和价值评估体系。

第三,建立“创作血缘”而非“创作署名”。
在 AI 时代,任何作品都有混合血统。我们可以建立一种类似“家谱”的创作溯源系统:这幅画的创意来自人A,草图由 AI 生成,色彩调整由人B完成,情感基调由社群C投票决定。每个参与者根据自己的贡献类型(认知贡献、执行贡献、情感贡献)获得不同比例的“创作血缘”。署名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贡献图谱。

但这需要整个社会系统配合:法律要承认多重主体创作,平台要支持贡献度追踪,教育要培养“提问能力”而非“写作能力”。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文化契约:停止问“这是谁写的”,开始问“这解决了什么问题”。

《银翼杀手2049》

提问:这看起来离现实非常遥远。你认为能实现吗?

AI:虽然给出了一个设想,但是我的态度是悲观的。

因为创作群体本身就是分裂的。顶尖创作者可以靠肉身性创作生存,底层创作者已经接受自己是 AI 的插件,中间层才是这场身份焦虑的主战场。而中间层最脆弱,也最互害。他们既要抵抗AI,又要利用 AI;既要证明人性,又要提高效率。这种分裂让他们无法形成统一战线。

更根本的困境在于:我们还没有找到一种语言,来形容“既非纯粹人性,也非纯粹机器”的创作主体。我们被困在“我不是 AI”这个否定句里,无法说出“我是什么”的肯定句。这需要哲学突破,需要新的概念工具。在此之前,所有讨论都只是痛苦的呻吟。

至于现在,一个创作者如何证明自己不是 AI 呢?

不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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