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技术可行性与社会接受度之间的界线,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政治问题。”
—— 肖莎娜·祖博夫,《监视资本主义时代》
近些年,生成式AI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游戏行业的诸多工作流程。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突然之间回到没有AI的时代,大家还能适应现在的工作节奏吗?美术资源是否又会变得遥不可及?那些功能性的代码是否又必须重归纯手写的时代?
虽然这个假设并不现实,但关于AI技术应用的规范问题,确实已在法律层面展开了严肃的探讨。
近期,美国国会议员提出了一项与生成式AI相关的新法案。该法案的核心诉求是,要求提供生成式AI服务的公司必须公开其大模型训练时所使用的、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和数据来源。
《美国新法案剑指生成式AI使用受版权保护作品,将如何影响游戏行业?》
https://games.mxdwn.com/news/new-us-bill-tackling-copyrighted-works-used-in-generative-ai-models-how-it-impacts-the-games-industry/
这仅仅是美国的一项提案,能否最终通过仍是未知数。但它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生成式AI正在从一个纯粹的技术效率问题,转变为一个必须面对的合规问题。
这意味着,在不远的将来,生成式AI能否像今天一样被廉价、自由地使用,将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
暂且抛开那些敏感的争议不谈,过去几年里,对于游戏开发者而言,层出不穷的AI工具堪称绝佳的效率提升利器。它们帮助团队显著降低了美术成本、大幅缩短了开发周期,并弥补了技能上的短板。
在过去的几年里,借由AI的便利性,很多小团队拥有了完整的开发能力,可以专注于有趣的玩法本身。
好用与否、能否提效、能否替代重复劳动,已经成为大家评价AI产品的关键标签。这也反映出,在游戏行业内部,对AI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提效。
然而,一旦大模型训练数据的来源必须公开,版权问题成为监管焦点,AI本身就不再是单纯的效率工具了。合规性考量将极大地影响其适用性,其焦点也将从单纯的技术边界探索,转变为技术边界与责任边界的共存。
当AI技术的核心议题从“大模型能做什么”转向“谁将为生成结果负责”时,对于游戏行业而言,由AI催生的这一轮低成本野蛮生长阶段,或许正走向尾声。
几乎所有快速成长的技术,都不可避免地会经历一种相似的发展过程,即先野蛮生长,再逐步被规范。
互联网如此,移动互联网如此,游戏行业如此,所以生成式AI,也许此时亦如此。
规范的建立并不意味着行业衰退,它通常是技术进入成熟阶段的标志。
而对于小团队,尤其是独立游戏团队来说,这意味着,那些被暂时模糊化的资源成本,会再次变得清晰而具体。
至少在当前,我们依然享受着AI带来的低成本创作红利。但“红利”之所以被称为红利,恰恰因为它不会永久存在。
01. 独立游戏的低门槛时代
过去两三年里,制作独立游戏的门槛确实在逐步降低。
这并非由某项技术的爆炸性突破所导致,而是一系列AI工具被渐进式地融入游戏研发流程的结果。尤其是一些原本需要多人协作的工作,开始可以由个人承担;一些需要大量预算的环节,也变得似乎不再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美术领域。引入AI后,概念原画不再必须外包,也无需为美术同学排期。AI能够协助完成绝大部分场景、角色原画的风格探索,甚至一部分UI和美宣工作也能借助AI提速。
虽然这个过程一直在被行业诟病,但是它也的确成为了大部分中小团队的工作日常。
音乐与音效方面亦是如此。临时的背景音乐、环境氛围音、基础音效,都可以通过AI快速生成。一个明显的变化是,许多独立游戏不必等到临近上线时才将音频文件整合进版本。早期加入的测试音乐与音效,让游戏的内部版本显得更加完整。
AI编程更是开发者的“神器”。如果使用得当,借助其局部代码补全、算法逻辑建议等功能,一名程序员的效率甚至可以接近过去一个小团队的产出节奏。
不过无论是Cursor还是Copilot,都还是需要支付一些费用,这里就看个人的取舍了。
事实上,研发流程中还有许多细节工作都能得到AI的辅助。这些方方面面的辅助,几乎覆盖了独立游戏制作的完整流程。虽然它很难直接提升游戏作品的最终品质,但却实实在在地降低了游戏的制作门槛。
当一个创意原型的验证周期被大幅缩短,自然会有更多人愿意投身游戏创作。
近几年,Steam平台上的游戏数量持续快速增长,虽然不能完全归因于AI,但AI无疑显著降低了入场门槛。不可否认的是,在美术与声音制作、游戏原型开发、剧情文本铺量等方面,AI确实帮助许多小团队跨越了“迈出第一步”这道最艰难的心理防线。
因此,对小型团队而言,AI带来的并非惊天动地的技术革命,而是游戏制作成本的大幅下降。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身处其中未必能清晰感知,但当我们回望时却很难否认:这两年,游戏开发的门槛,确实降低了。
正因如此,当行业开始讨论AI合规化时,我们更应关注的并非AI技术是否会被禁止,而是:如果不能继续低成本地使用AI,小团队是否还能维持这种快速、便捷的产出节奏?
02. 独立游戏的井喷势态
过去几年,独立游戏数量呈现出爆发式增长。这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行业热度飙升或创作氛围突变。
一个重要原因正是AI导致的创作成本下降。制作游戏变得更简单,于是尝试创作的人变多,立项的游戏也随之增多。
尤其在Steam这类相对开放的平台,创作者心态的改变会被迅速放大,从而在平台上呈现出游戏数量井喷的态势。
然而,单纯的数量增长带来的“繁荣”,并不能等同于游戏品质的整体提升。随之而来的,是竞争白热化、曝光愈发困难。单款游戏面临的挑战加剧,游戏的成功率也被进一步稀释。
随着成功率下降,创作者们也更倾向于利用尚存的低成本优势,加快迭代速度——通过发布更多游戏来分摊风险,增加“中奖”次数。
这又进一步放大了平台上的作品数据规模,让当前的繁荣景象显得更加夺目。在这种态势下,AI所带来的低成本便利,反而成为了维持这种“繁荣”的基础。只要制作一款游戏的边际成本保持低廉,这种快速扩张的势头似乎就能持续。
但这个前提一旦出现裂痕——比如服务价格上涨、使用方式受限、合规要求提高——那么这种快速发展的节奏,势必随之放缓。
因此,前几年独立游戏井喷的部分原因,或许并非行业基本面的彻底回暖,而是由AI技术催生的成本效应。当这种低成本状态变得不再稳定时,当前的行业阶段也必然迎来调整。
03. 合规管制AI之后的变化
这里我们不做具体法案的预测,也不判断哪个国家会率先收紧政策。
对于行业而言,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是:如果AI训练数据来源成为监管焦点,那么在这些AI服务中,版权责任也将被明确界定。AI技术的野蛮生长期将进入降速阶段,而因合规制度产生的版权成本,最终必然会计入AI服务的价格中。
最终,游戏研发成本可能受到以下几层影响:
第一层:大模型公司的成本会上升
显然,当训练数据来源需要被公开,大模型公司就必须建立更清晰的责任边界。
过去,数据来源往往是模糊的,法律问题并非首要关注点。一旦合规监管提上日程,数据授权、合规体系建设以及潜在的诉讼风险,都将成为无法规避的新增成本。
而这些新增成本,最终往往会通过产品定价、授权费用等方式,转嫁到使用者身上。
也就是说,如果大模型公司必须为训练数据承担法律风险,它就会为这份风险定价。低成本,将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这是任何行业进入监管期后的必然变化。
第二层:AI服务免费策略的变化
这几年,许多AI服务都以极低价格甚至免费模式来抢占市场。这种策略对国内的互联网应用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但对于任何服务而言,采用免费模式都有两个绕不开的前提:成本可通过规模效应摊薄,且不触及法律风险。
当AI训练数据被要求合规监管后,其规模越大,潜在的合规成本可能越高。同时,参考当前文化作品领域的版权侵权打击力度,未来对AI数据合规性的监管也可能趋于严格。
要知道,对于AI服务而言,当前的免费策略,本身是建立在“数据成本尚未被完全定价”这一前提之上的。
那么,当成本开始上升,这些AI服务还能继续维持免费吗?
无论是API定价、授权等级还是会员体系,都可能随之调整。
这些变化或许尚未发生,或许正在发生。但对于小团队而言,关键点并非涨价本身,而是其创作逻辑的前提发生了改变。
当一款游戏在整个研发或前期探索中,高度依赖低成本的AI服务,一旦服务价格上涨,试错成本就会同步攀升。其赖以生存的“低成本、高速迭代”逻辑便会开始动摇。
AI不会消失,但现在这种近乎可以无限次、低成本试错的阶段,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第三层:主动公开使用AI的情况
如果训练数据来源成为监管重点,这种影响不会仅停留在大模型公司层面,最终也会波及游戏平台。
对于游戏开发团队,过去几年是否使用AI只是一个内部决策,是研发流程的一部分。但如果AI内容的版权规则被重新定义,平台对于内容合规的态度也将随之转变。
可预见的是,游戏平台将更加关注两个问题:游戏中是否包含由AI生成的内容,这些内容的来源是否具备足够的版权许可。
这并不意味着平台会彻底禁止含AI内容,但它们大概率会对这类游戏提出更明确的AI使用公示要求。
此时,对游戏团队而言,使用AI的性质就从内部决策,变成了需要接受外部审视的事务。
除了效率与成本外,因为进入了公众视野,游戏团队还将额外再关注,其使用AI的过程是否合理,该AI服务背后的数据来源是否合规,使用AI本身是否具有法律风险。
这个变化本身就会增加项目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新的风险,意味着团队需要投入额外的时间、精力和预算去应对。
在当前的廉价环境中,AI服务主要是一种提速工具;而在未来,它将被额外赋予一层“合规属性”。
除了成本提高,对游戏团队更关键的是,其决策逻辑也将因此发生变化。
第四层:“灰色”模型会逐渐消失
在行业红利期,总存在一些不够透明的工具和服务,以其模糊的数据来源、低廉的价格和强大的能力吸引大量创作者。
它们的训练数据来源模糊,价格低廉,能力强大。
然而,一旦合规化提上日程,这类“灰色”模型的生存空间将被大幅压缩,直至逐步退出主流市场。
大型商业项目会主动规避使用风险不明的模型;平台也大概率会拒绝为高风险项目提供支持;投资方则可能要求团队在研发中只能使用合规、可溯源的AI服务。
这些变化对于依赖低成本“灰色”AI服务的小团队而言,将直接导致其研发逻辑的转变。
需要思考的问题
从理性角度看,AI当然不会消失,时代也不会倒退。但是,由野蛮生长所催生的低成本红利期,或许正在走向尾声。
这并不意味着独立游戏团队的生存会更加艰难,它只标志着一个阶段性的转变:除了内容创作本身,合规性能力也将成为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每个团队也需要认真思考:自己所依赖的,究竟是这些工具与服务带来的能力提升,还是隐藏在它们背后的、暂时的低成本红利?
04. 独立游戏的境遇会更艰难吗?
看待这个问题,首先要避免情绪化、非黑即白的分析。答案不会那么简单。
首先要明确一点:技术不会倒退。在当下,生成式AI已经存在,其工具生态已经形成,大量团队也已基于它们建立了新的研发流程。
监管的目的不是为了阻碍技术,因此无论合规进程如何,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新兴能力,不会凭空消失。它已融入创作流程,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工作习惯。
其次要意识到:AI服务也绝不会断崖式消失。即使大模型训练数据被要求公开,即使其需要承担更多法律责任,这也并不意味着创作者会失去AI工具。更可能的情况是,工具的形态与定价方式会发生变化,而非AI能力本身被抽离。
这两点是问题的基本面。但更需要冷静面对的,是问题的另一面。过去几年,大家已经习惯了一个“低价”甚至“免费”的趋势。更准确地说,我们形成了“成本将持续下降”的预期,而不仅仅是享受单次红利。
游戏设计的试错成本不断降低,制作原型的速度越来越快,项目的启动预算越来越少。
这种持续下降的趋势,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种长期定律。但任何技术红利,都不可能无限持续。
当合规管制出现后,AI服务的成本将逐渐清晰化,项目启动的风险增加,这种趋势就不会再持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创作者需要重新审视项目的宏观逻辑。如果一个项目高度依赖极低成本的反复试错,那么一旦成本略微上升,项目的整体节奏就会受到冲击。
假如每一次方向性尝试都需要更清晰的预算评估和风险评估,那么项目的宏观规划逻辑也会完全不同。
因此,对于“独立游戏的境遇是否会更加艰难”这个问题,至少可以肯定,对项目宏观逻辑的梳理能力要求变高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立项会变得无比困难,只是说立项前的思考必须更加周密。
从另一个角度看,当AI服务的红利趋于稳定,低成本不再成为主导因素时,创作者之间的差距将重新回归到游戏设计与执行本身。这或许并非一件坏事。
另一方面,由于准入门槛的再度抬升,各平台上的游戏数量增长也将回归理性,新游戏在曝光上面临的竞争压力势必会下降。从这个角度说,独立游戏的境遇反而可能有好的转变。
所以,这并非一个关于处境“绝对好坏”的问题,而是一种研发逻辑的范式转移。关键在于,当环境变化时,团队是否具备梳理和构建新研发流程的能力。
05. 窗口期的真正意义
站在当下回望,几乎每一次技术浪潮都遵循相似的发展轨迹:先以低成本抢占市场、快速扩张,之后再进行立法与规范。
互联网、移动应用、游戏平台都经历过这个过程。此刻的生成式AI,或许正走向它的第二阶段。
如果把过去几年视为一个“窗口期”,那么它呈现的核心特征不仅是AI拥有颠覆性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大幅降低了尝试和试错的成本。
在这个窗口期内,大家习惯了用AI快速生成素材、验证方向、推进项目。这种“速度感”很容易被误读为一种长期趋势。但在任何时代,红利都不会永久存在,它通常只提供阶段性的竞争优势。
当监管浮出水面,低成本红利被渐渐稀释,最终能保有核心竞争力的,通常不会是那些仅仅依赖低成本服务的团队,而更可能是那些在AI服务之上,继续构建和深化自身独特能力的团队。
窗口期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无限试错的机会,而在于为能力的积累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它降低了试错成本,并不意味着鼓励大家长期依赖低成本。
因此,新法规何时建立并非关键,AI服务最终是否涨价也不是核心。
真正值得大家扪心自问的是,自己的项目逻辑是建立在“红利”之上,还是建立在“能力”之上。如果低成本试错的时代最终落幕,自己是否依然清楚自己想做的游戏是什么?
如果说窗口期正在收紧,那么最有效的决策,就是在红利尚未完全消退之前,将低成本阶段换来的时间与空间,转化为更扎实、更可持续的创作与运营能力。
技术会进步,法规会完善。创作环境既不会永远宽松,也不会永远收紧,它只会不断变化。而在变化中,真正值得信赖的,从来不是外部的工具或服务,而是创作者本身。
如果窗口期收紧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那么自身的能力,才是最终确定性的来源。而现在,正是着手建立长期能力的时候。
06. 最后
也许几年后回头看,我们会将这段时期定义为一个“窗口期”——一次由技术升维带来的特殊红利阶段。
但每一个红利期,都必然面临红利的消退。这将与行业长期以来形成的、“成本将持续下降”的惯性预期产生冲突。
技术在变,时代在变,因此我们的预期也必须随之调整。红利的撤回并非终结,其本质是回归到无红利的常态。这只是一次时代的回归,提醒我们游戏创作终究是一场关于长期主义的实践。
“游戏创作从来都是一件长期主义的事情。有红利很好,没有红利,也不影响敲击键盘的节奏。”
—— 小鱼先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