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不少人的朋友圈被“堵车”刷屏。有人凌晨两点上高速,结果一脚刹车踩到天亮;有人从山西出发,1300公里开了足足20小时;还有人行驶12小时后,导航提示前方仍需12小时。
评论区里,一位网友的评论颇为传神:“你以为你是大聪明,结果发现大家都是大聪明。”
这引发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看似聪明的“错峰出行”策略,最终会集体失效?直觉上,半夜车少、服务区空闲,理应是出行黄金时间。但现实是,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半夜的高速也会堵得水泄不通。这并非偶然,背后有着深刻的数学模型和结构性原因。
拥堵是如何从“没有事故”中诞生的
基本概念:交通流三要素
分析交通拥堵,离不开三个基本物理量:
- 流量 (辆/小时):单位时间内通过道路某一截面的车辆数。
- 密度 (辆/公里):单位路段长度上分布的车辆数。
- 速度 (公里/小时):车辆的平均行驶速度。
三者满足一个基本守恒关系:流量 = 速度 × 密度。当道路畅通时,密度小,速度大,流量可以维持在较高水平。但当密度超过某个临界值后,驾驶员开始频繁跟车、刹车,速度随之下降。最终,流量反而会变小——这就是“堵车”的本质:车越多,道路的通过能力反而越低。
LWR模型:为什么拥堵会“往后传”
经典的Lighthill-Whitham-Richards(LWR)交通流模型,用一个偏微分方程描述密度的时空演化:
∂ρ/∂t + ∂(ρ·v)/∂x = 0
其中 v 是密度-流量关系(也称为“基本图”)。最常用的线性速度假设是Greenshields模型:
v(ρ) = v_f · (1 - ρ/ρ_max)
其中 v_f 是自由流速度(可理解为限速上限),ρ_max 是车辆首尾相接、完全堵死时的最大密度。由此可以得到密度-流量关系:
q(ρ) = ρ · v_f · (1 - ρ/ρ_max)
这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对 q(ρ) 求导并令其为零,可以求得流量在 ρ* = ρ_max/2 时取得最大值,即道路的通行能力上限:
q_max = (v_f · ρ_max) / 4
当实际交通需求超过 q_max 时,道路“装不下”这么多车,就会形成“密度冲击波”,并以速度 ∂q/∂ρ 向上游(来车方向)传播。当交通流处于拥堵状态时,∂q/∂ρ 为负值,意味着拥堵波会向来车方向蔓延。这就是我们在高速上常见的现象:前方路段明明没有事故,后方却已经一动不动——拥堵本身就是一种向后传播的波,并不需要一个具体的“事故源头”来触发。

博弈视角:错峰为何会被“内卷”掉
上面的模型解释了拥堵的物理机制。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夜间密度更低,为什么所有人选择夜间出发后,夜间依然会堵?这需要引入博弈论的视角。
假设全体返程用户共有 N 辆车,出行时间窗口分为白天段与夜间“错峰”段。每个驾驶员都希望选择一个出发时刻 t,以最小化其预期出行成本。一个简化的感知成本函数可以表示为:
C(t) = α · T(ρ(t)) + β · |t + T(ρ(t)) - t_target|
其中 T(ρ(t)) 是该时刻路段密度对应的行驶时间(包含拥堵延误),t_target 是驾驶员希望到达目的地的目标时刻,α 和 β 则分别代表对拥堵延误和偏离目标时刻的厌恶权重。

当大量驾驶员都选择“夜间出发”时,ρ(t) 在夜间时段快速累积,T(ρ(t)) 随之上升,夜间出行的优势被迅速收窄。在理想化假设下(驾驶员同质、信息完全、可自由选择出发时刻),博弈的纳什均衡结果是:驾驶员会分散在多个时间段出行,使得各时段的边际出行成本趋于相等,而不会出现某个时段持续优于其他时段。
换句话说,当“半夜出发更聪明”这个信息被足够多人知晓并采纳之后,这个策略本身就失效了。信息的广泛传播大幅削弱了信息本身的优势——这是由博弈结构决定的,与个人是否“聪明”无关。
数量级的简单估算
以单条四车道高速公路为例,每条车道的通行能力约为1800~2000辆/小时,取中间值估算:
单车道 q_max ≈ 1900 辆/小时
四车道 Q_max ≈ 4 × 1900 = 7600 辆/小时
换算为单日(24小时)理论最大通行量:
7600 辆/小时 × 24 小时 ≈ 182,400 辆/日
根据相关出行预测报告,正月初六/初七期间全国高速公路网(含双向)的日流量峰值可高达数百万辆次。虽然口径不同,无法直接比较,但足以说明一点:在返程峰值期间,主要干道的需求会在若干小时内集中涌入,任何时间点都可能逼近甚至超过单一路段的通行能力上限,这是拥堵在结构上难以避免的根本原因。

不是你不够聪明,是车实在太多
综合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几个比较明确的结论。
第一,拥堵不需要事故触发。 只要车流密度超过临界值,拥堵波就会自发形成并向上游传播。很多人感受到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就是走不动”,正是密度冲击波在起作用,这在物理模型上是完全自洽的。
第二,错峰策略在信息广泛传播的条件下会快速失效。 各类导航App的实时路况、出行攻略的广泛传播,使得“最优出行时间”成了公共信息。在近乎理想的博弈框架下,当大家同时采取最优行动时,新的流量高峰就会在原来的“低谷”中形成。这不是任何人的决策失误,而是博弈结构导致的必然结果。
第三,总出行需求是更根本的决定因素。 在假期长、高速免费等政策叠加下,自驾出行意愿显著提升。面对全社会跨区域出行总量这个巨大的基数,任何个人层面的“优化策略”都只是调整了自己在拥堵序列中的位置,而无法消除拥堵本身。
第四,高速免费政策存在明显的需求刺激效应。 许多网友直言“就是为了省高速费”。免费政策降低了出行的直接货币成本,理性上会吸引更多人在免费时段集中出行。这体现了政策的普惠性,但客观上也推高了峰值流量。
需要指出,以上结论建立在较为理想化的模型假设之上。现实中,驾驶员的偏好、信息获取能力和出发时间的选择自由度都存在差异。因此,“错峰”对个体而言仍可能有一定价值,但随着信息透明度越来越高,这种策略的边际效益正在持续缩水。
有没有真正有效的办法?
个人层面
从模型角度看,有效的错峰策略需要在大多数人行动之前抢先一步。在当今信息环境下,这意味着要将出发时间提前到“大众攻略”普遍认知的范围之外——例如选择在节前返程,或在假期更早阶段出发,而不是在返程峰值期内寻找那个所谓的“最优时间点”。
几条相对务实的建议:
- 优先考虑高铁。 高铁的准点性是刚性的,不受路况影响,对于长途出行而言时间成本更可控,且完全避免了疲劳驾驶的风险。
- 如果必须自驾, 应利用导航工具实时监控前方较长距离(如50-100公里)的路况,提前判断是否需要驶离高速、改走国道或绕行,切勿等到已陷入拥堵车流再做决策——那时你已是“被选中”的一员了。
系统层面
交通流理论指出了两个主要的改进方向。
一是提升通行能力,即增大 q_max。这包括拓宽道路、优化互通立交和收费站设计、普及ETC等。但在节假日极端峰值面前,基础设施扩容的边际效益会递减,且成本高昂,更何况这种峰值在全年中只占极少天数。
二是平抑需求分布,即让出行需求在时间上更平滑。从交通经济学角度看,拥挤定价(congestion pricing)是有效手段之一:在拥堵时段适当收费,可以引导部分时间弹性较高的需求迁移至低峰时段。这与现行的“节假日免费”政策方向相反。免费体现社会公平与普惠,收费则着眼于资源利用效率,两者之间的取舍更多是政策价值选择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从微观交通流模型分析,高度自动化驾驶有助于消除人为反应延迟、压缩安全车距,从而在理论上显著提升道路的通行能力。但这需要极高的车辆自动驾驶普及率,在相当长的人车混行阶段,其效果可能有限,这已超出本文宏观模型的讨论范畴。
写在最后
春运拥堵,归根结底是人口分布与经济活动区域长期错位,在特定时间点的集中体现。大量人口在沿海和大城市工作,在广大内陆省份生活,节假日便形成了规模浩大的钟摆式迁徙。
拥堵是切身的体验,但它也是我们这个社会在特定时节最大规模集体行动的侧影。要缓解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宽的道路,还有更均衡的区域发展、更完善的公共交通体系,以及对公众出行需求更精细的理解与引导。对这些复杂问题的探讨,欢迎在云栈社区与更多朋友交流。理解模型可能无法立刻解决拥堵,但至少能让我们在面对漫漫长队时,少一些“为什么又堵了”的困惑,多一份对复杂系统的认知。
参考资料:Lighthill M.J. & Whitham G.B. (1955), “On kinematic waves II”, Proc. Royal Society A 229, 317–345;Richards P.I. (1956), “Shock waves on the highway”, Operations Research 4(1), 42–51;相关春节出行预测报告及公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