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篇我们拆解了 Palantir 的政治底色、定价逻辑、方法论壁垒和文化基因。今天,回到一个中国读者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做不出 Palantir?
这个问题被反复提起,但绝大多数回答都停留在“症状”层面——数据能力不够、数据孤岛太多、客户不愿付费……
这些说法没错,但它们没有触及真正的“病因”。本文将尝试深入肌理,从四个核心维度剖析,为何中国的土壤暂时难以生长出 Palantir 这样的生物。
01 病因一:不是数据能力差,是没有 In-Q-Tel
别人的看法:中国企业数据能力不够,所以做不出 Palantir
实际上:中国没有 CIA 风投给你发通行证,没有联邦政府 IT 外包的传统——起跑线就不同
Palantir 的起点是什么?2003 年,这家初创公司从 CIA 的风投基金 In-Q-Tel 拿到了 200 万美元。
这 200 万美元买到的远不止是钱,更是三样无价之宝:
第一,顶级客户。
有了 In-Q-Tel 的背书,Palantir 的第一个客户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这意味着从创业第一天起,它的产品就在最复杂、最敏感、最高价值的数据环境中打磨。
第二,准入认证。
获得 FedRAMP 等政府供应商认证,普通公司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而通过 In-Q-Tel,Palantir 几乎即时获得了进入政府市场的通行证。
第三,强大信号。
In-Q-Tel 的投资向整个市场发出了清晰信号:“美国情报系统认可了这家公司。”此后的融资、招聘、客户拓展都因此变得轻而易举。
那么,中国有没有类似的机制?没有。
中国的军事和情报系统的 IT 采购,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体制内研究所和央企主导。中科院、中国电科、航天科工等才是中国“国防 IT”的主力供应商。一家民营创业公司想做核心情报系统的生意?制度上就缺乏通道。
这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而是生态环境的根本差异。
美国的模式是:政府出钱(通过 DARPA、In-Q-Tel 等),民企做事,政府采购成果。这套体系天然适合催生 Palantir 这类公司。
中国的模式则是:核心需求由体制内单位或大型国企承接,民企更多在边缘地带或应用层寻找机会。
在这个体制下,中国并非“做不出 Palantir”,而是“走不通 Palantir 赖以成功的起家之路”。
此外,美国政府 IT 外包的庞大规模也是中国难以比拟的。美国联邦政府每年 IT 支出超过 1000 亿美元,且绝大部分外包给私营企业。中国的政府 IT 预算虽然在增长,但外包比例远低于美国,大量工作由政府内部 IT 部门或国企单位完成。
Palantir 吃的是“千亿美元的外包蛋糕”。而中国的蛋糕,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么切的。
02 病因二:不是资本没耐心,是没有 F 类股
别人的看法:中国资本太急功近利,给不了创业公司足够的时间
实际上:问题不是“耐心”,是中国的法律和资本市场结构不支持创始人长期控制
这个观点在第一篇详细讨论过,这里做一个更深入的对比。
Palantir 的 F 类股结构意味着:创始人无论持股比例被稀释到多少,都永久锁定约 49.99999% 的投票权。这在美国是合法且被允许的。
在中国呢?
- A 股:不支持双层股权结构。“一股一票”是铁律。上市公司创始人如果持股比例下降到 30% 以下,就有可能面临控制权之争——万宝之战便是前车之鉴。
- 港股:2018年改革后允许“同股不同权”,但有严格限制(如投票权倍数通常不超过10:1,且仅限“创新产业公司”)。即便如此,其保护力度与 Palantir 的 F 类股相比,仍差了一个量级。
- 美国存托凭证:中概股赴美上市可以设计类似结构,但面临 VIE 架构的法律风险和中美监管的双重压力。
结果是什么?中国的创业公司创始人,很难做到“亏损 20 年还能牢牢掌控公司方向盘”。
原因有二:
一,法律与制度不支持。
A 股的“一股一票”原则意味着,融资越多,股权稀释越多,控制权就越弱。创始人为了保住控制权,要么少融资(但就没钱打磨产品),要么依赖复杂且不稳定的一致行动人协议。
二,投资人文化与期限不匹配。
中国的 VC/PE 圈普遍存在“3-5年退出,7年是极限”的预期。人民币基金的 LP(出资人)多为地方政府引导基金或高净值个人,他们对一家公司“20年不盈利”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反观 Palantir 的资本结构:创始人蒂尔自己就是最大的早期投资人,In-Q-Tel 是另一个不追求短期回报的战略投资者,上市时又采用 DPO(直接上市)跳过了承销商的锁定期限制。它的整个资本结构,从第一天起就是为“长期不盈利”的马拉松而设计的。
中国的创业者有可能复制这套结构吗?几乎不可能。
这正是许多中国 ToB 公司的普遍宿命:融资→追求增长→冲刺上市→上市后被短期业绩压力绑架→被迫放弃需要长期打磨的产品愿景。
Palantir 的核心“本体论”打磨了 20 年。在中国的资本环境下,一家初创公司能有几年这样的时间窗口?
03 病因三:不是市场太小,是游戏规则不同
别人的看法:中国 ToB 市场规模不够,所以养不出 Palantir
实际上:不是市场小——是中国 IT 采购的“项目制”逻辑,从根本上不兼容 Palantir 的“订阅制”模式
这是一个常被忽略的结构性矛盾。
Palantir 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年度订阅制。客户每年支付 500 万到 1000 万美元,持续使用 Foundry 或 AIP 平台。一旦签约,营收就可预期、可累积,这是资本市场最青睐的模式。
而中国 IT 采购的主流模式是什么?项目制。发布招标,企业投标,中标后按项目交付,验收后一次性付款。下一个项目?重新走一遍招投标流程。
这两种模式的差异是根本性的:
| 对比维度 |
Palantir 模式(订阅制) |
中国主流模式(项目制) |
| 收费方式 |
按年订阅,持续付费 |
按项目一次性付清 |
| 客户关系 |
长期绑定(依赖年复一年的续约) |
短期合作(项目结束关系即可能终止) |
| 知识沉淀 |
Ontology 语义模型可跨项目持续积累 |
项目交付后,知识经验易流失 |
| 交付团队 |
FDE(前线部署工程师)长期驻场 |
项目结束,团队即撤场 |
| 营收可预期性 |
极高(基于 ARR) |
极低(明年有无项目不确定) |
| 甲方心态 |
“我在为长期能力付费” |
“我在为这个具体项目付费” |
项目制的根本问题在于:它不允许供应商在客户组织内部“扎根”。
Palantir 的威力恰恰在于“扎根”——FDE 长期驻场、Ontology 持续积累、业务知识从人脑流向系统。但在中国的项目制下:
- 项目做完,实施团队就必须撤场。
- 下一个类似项目,很可能被另一家公司中标。
- 上一个项目积累的知识、经验和数据模型?往往无人继承。
结果就是,许多中国 ToB 公司仿佛永远在“从零开始”。每个新项目都像第一次接触这个行业。在这种模式下,如何积累起跨越 20 年、数百个项目的统一“本体论”?
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甲方心态与文化。美国政府客户(尤其是军方和情报机构)早已习惯“乙方驻场”模式,认为让外部专家长期在机密环境中工作是常态。
但在中国,客户对“乙方人员长期驻场”常有天然的抗拒。对于涉及敏感数据的部门,让一家民营公司的员工长期坐在甲方办公室操作核心数据,在制度和安全层面就存在巨大障碍。
04 破局思路:不是做不了,是该做另一件事
别人的看法:中国应该学习并复制 Palantir 的模式
实际上:也许中国不需要 Palantir——它需要的是适合自己土壤的解决方案
读到这,你可能认为本文通篇在“唱衰”中国 ToB。恰恰相反。
我的核心观点是:“中国的 Palantir”本身可能是个伪命题——不是因为中国没有能力做到,而是因为这片土壤不需要、也长不出完全相同的植物。 Palantir 是美国独特的政治、资本、军工复合体生态下的特殊产物。强行移植,无异于将企鹅放入撒哈拉。
中国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全能型的横向平台”,而是基于自身优势的差异化路径:
1. 不做横向平台,深耕垂直 Ontology。
中国市场的优势在于全球第一的制造业规模、海量的数据生成量以及强有力的政策支持。更现实的路径是:选定一个垂直行业(如汽车制造、能源电力、医药研发),用 5-8 年时间深耕该行业的语义模型和业务规则,成为该领域的“数字大脑”。
2. 不学 FDE 模式,拥抱 AIP 模式。
可以尝试跳过对“稀缺的驻场专家”的依赖,直接从“模板化、AI 驱动的部署”起步。利用人工智能降低交付门槛,目标是让普通工程师也能完成复杂的系统部署和运维。
3. 不追求 F 类股,探索战略深度绑定。
既然法律不支持创始人拥有“超级投票权”,可以换一种方式换取时间——找到少数几家愿意共同长跑的“战略客户”,通过股权绑定、合资公司等模式,建立稳固、长期的共生关系。
4. 不需要 In-Q-Tel,但可借力“体制内认证通道”。
与大型央企、国企建立合作,借助其已有的资质和渠道,解决进入关键市场的“门票”问题。这或许是民营科技公司触及高壁垒领域的一条可行路径。
这些路径都不完美,也充满挑战。但它们至少是基于中国本土土壤的生长策略,而不是试图将美国的成功公式生搬硬套。
写在最后: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所以,当我们在谈 Palantir 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什么?
我们谈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种只能在特定“土壤”上才能长出来的独特生物。
这片土壤由四层结构紧密叠加而成:
- 政治层:两党轮替创造的周期性机会、CIA风投的入场券、创始人编织的政治-商业网络。
- 制度层:F类股赋予的“时间垄断权”、联邦千亿级IT外包市场、严格的安全认证壁垒。
- 能力层:20年打磨的Ontology语义中间件、全球稀缺的FDE人才、跨行业积累的深度Know-how。
- 文化层:价值观筛选吸引的“信徒”、极致保密创造的信任溢价、PayPal黑帮绵延数十年的关系网。
四层叠加,缺一不可。 这正是Palantir市值超过3000亿美元的核心原因——并非其代码有多完美,而是在当今世界,能同时具备这四层壁垒的公司,独此一家。
同样,这也是“中国的Palantir”短期内难以出现的根本原因——不是中国人不够聪明或不够努力,而是生态系统、游戏规则和市场形态截然不同。
但这绝不意味着中国的土壤贫瘠。每片土地都有最适合自己的作物。重要的不是羡慕别人的果园里结出了什么奇果,而是清醒地认知自家土地的特性,然后种下最有希望成活的种子,并耐心培育。
(全系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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