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都会遇到需要为教育做决定的时刻。
作为家长,你可能在为孩子挑选学校、筛选兴趣班,或是纠结要不要报补习班。作为老师,你可能在设计课程内容、思考教学方法,或是琢磨如何与学生有效沟通。
但我发现,绝大多数关于教育的决策,都围绕着“怎么做”展开——如何提高分数、如何进入名校、如何提升所谓的竞争力。大家总是在纠结“怎么做”,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问几个更根源的问题。
这些年,我接触过乡村教育产品,操盘过教师转型项目,也在自己创办的慢学校里不断尝试和复盘。每一次实践都刷新着我对教育的理解。如果要把这些经验压缩到极致,我发现真正支撑我决策的,并非某个具体的方法论,而是几个反复追问自己的问题。
问题一:根本目标是什么?
我们常常不假思索地将教育的目标等同于成绩、排名、升学率或是一纸证书。这些东西直观、可测量、容易写在简历上,因此被优先考虑。
但是否存在另一类目标?一个孩子的身心是否健康,遇到困难时是否有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否具备创造的意愿和行动力,以及——他是否了解自己、信任自己,并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
如果由我来主导教育设计,我会坚定地把后者视为根本目标,而把前者看作随之而来的副产品。这并不是说考试成绩不重要,而是一个关于因果关系的判断:只要根本方向对了,好的结果自然会显现。
我个人的创作经历就是个例子。过去几年,我从未给自己设定“每年必须写多少篇文章”或“出版几本书”这类目标。我做的事情是搭建一套属于自己的个人创造系统:梳理我的个人叙事,理解我所处的时代脉络,并设计了一个能让感知、探索、创造与连接持续循环的工作模式。
当这套系统稳定运转后,各种“作品”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产物。那些文章、课程和思考,并非我逼迫自己“生产”出来的,而是它们自己生长出来的。今年年初,我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完成了一本20万字的书稿——不是因为那个夜晚我才思泉涌,而是过去数年的积累与思考早已让这本书在我心中成熟,那个晚上所做的,只是将它呈现出来。
反过来想,如果我一开始就把“出书”当作唯一目标,现在很可能还陷在焦虑地凑字数、拼内容的困境里。
教育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你只盯着分数,就会不遗余力地优化提分技巧,但孩子的内在状态可能因此越来越紧绷和焦虑。但如果你把一个人的觉醒程度和创造状态作为根本目标——他是否了解自己、是否保有好奇心、是否相信自己能应对未知——那么优秀的成绩往往只是随之而来的一个附带结果。
但如果你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结果上,那个根本性的目标,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

问题二:我在为什么时候的世界做准备?
不同的教育场景,我们需要考虑的时间跨度截然不同。
如果你负责企业内训或在职技能提升,可能只需要思考一年后的世界——这项技能到明年还有用吗?一年的变化相对有限,你的判断大概率不会偏差太远。
如果你从事的是职业教育,或许需要考虑三到五年的光景——这个职业的社会需求会萎缩吗?行业的工作方式会被技术重塑吗?这已经不太容易准确预判了。
但如果你面对的是K12教育,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里有一个简单的常识: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大概要在10到15年之后,才会真正踏入社会,开始独立生活。一个10岁的孩子,要到20多岁才完全用上我们今天教给他的东西。一个15岁的少年,也要等到25岁以后,才真正需要依靠教育赋予他的能力去应对人生的挑战。
我们今天为孩子所做的每一个教育选择,本质上都是在为一个10到15年后的未知世界做准备。这是所有教育场景中时间跨度最长、也最容易出现误判的领域。
那么,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没人能确切知道。但我们可以尝试着去想象。
你可以想想未来的工作方式。今天你和周围人从事的工作——撰写报告、分析数据、翻译文件——十年后,这些工作还需要人类亲力亲为吗?如果不需要了,那么什么样的工作才会留给人来做?
你可以想想未来的学习方式。今天孩子花费大量时间做的事情——听老师讲课、背诵知识点、刷题练习——如果AI可以随时随地、一对一、且拥有无限耐心地完成这些教学,那么学校和教育者还剩下什么是AI无法替代的?
你还可以想想自己。假设十年后,你的孩子25岁,他打电话告诉你,他所在的行业突然被颠覆了,他感到迷茫,不知前路何在。在那个时刻,你希望他身上拥有的,是一份光鲜的成绩单,还是一种“我相信自己可以重新开始”的内在信念?
你不需要得出一个精确无误的答案。但只要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你对今天所做的每一个教育选择,都会建立起一套完全不同的评判标准。

问题三:从那个未来回看,今天的选择对不对?
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核心问题。
让我们试着站在2035年或2040年,回望今天——你投入了最多金钱、时间和精力的那些教育举措,最终留下了什么?那些刷过的无数道题、背过的海量单词、熬过的漫漫长夜,有多少真正转化成了孩子身上可以随身携带、终身受用的品质与能力?
我自己目前就在做这样一个抉择。
2017年,我创办了“慢学校”。最近几年,AI技术的迅猛发展迫使我重新思考“慢学校”的使命。市场上最火热的方向无疑是教人“如何用AI提升能力”——学会用AI写作、编程、提升工作效率。从短期商业角度看,这无疑是最容易售卖、也最容易看到“效果”的产品。
但我反复问自己:站在十年后的视角看,“具体操作能力”还会是稀缺资源吗?
AI的进化速度意味着,今天我们教授的任何一项具体技能,三五年后其价值就可能大幅贬值。你学会了用AI写文案,明年AI自己就能写得比你更出色。你学会了用AI做数据分析,后年这件事可能完全不需要人类参与了。
如果“能力”本身会不断贬值,那什么不会贬值?
我的判断是“心力”——一个人的觉醒程度和稳定的创造状态。他是否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以及为何而做。当他面对一个全新的、无人教导过的复杂局面时,能否自己找到前进的方向。他的行动,是被外在的恐惧所驱动,还是被内在的好奇心所引领。
因此,我将“慢学校”重新定位为“AI时代的个体孵化器”,其核心公式是:心力 = 觉醒 × 创造。我们不教授瞬息万变的具体能力,而是培育历久弥新的内在心力。
当然,未来永远难以精准预测。但我们至少可以通过想象与推演,排除掉一些明显不太可能的选项。例如,“在AI时代,孩子最需要的是刷更多的题”——这个选项大概率可以排除了。“只要掌握一门专业技能就能安稳一辈子”——这个选项的可能性也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排除掉这些明显不靠谱的路径后,剩下的选项虽然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大方向不会错得太离谱。

问题四:学习者准备好了吗?
这是教育设计者最容易忽略的一环。
在“明师工作室”项目启动之初,我设计了一套看似完整的成长框架:使命探索、作品构想、创造系统、作品孵化、价值实现。我甚至还撰写了一个详细的模拟案例——一位语文老师如何从传统的“教书匠”转型为教育创造者,最终开发出“批判性阅读工具包”。
方案设计得非常漂亮。但真实的成长旅程,与纸面方案截然不同。
在第四次工作坊开始前,我翻阅了老师们的复盘记录,发现每个人都十分努力,都在积极尝试,但当我追问“你的核心作品究竟是什么”时,却很难得到一个清晰、坚定的回答。
那天我走进工作室,开门见山地说:“努力不等于作品,尝试也不等于产出。”接着,我开始一个个地“追问”每位老师:两周后,你能交付的最小可行作品是什么?这个目标能不能再缩小一点?下周你能做出一个雏形吗?
老师们被我的“逼问”聚焦了,作品也陆续产出了。但比产出作品更重要的发现是:作品的质量,根本上取决于创作者当下的状态。不是最初的方案不好,而是我忽略了每一位学习者走进这个空间时,各自内心背负着怎样的负担、处于何种生命阶段。
后来,我引入了尼采的“精神三变”理论来理解这个过程——骆驼阶段被“应该”驱动,负重前行;狮子阶段要“证明”自己价值,争夺领地;婴儿阶段则回归纯粹,出于本心去创造。
我问老师们:当下的你,主要是在哪种状态下工作?
教了十多年高中物理的红梅老师,一直在学习各种新方法武装自己。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过去的大量学习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更专业。她用四个字形容之前的自己:“活得很紧。”这个深刻的自我觉察,成了她转变的起点。
兰岚老师常常把戏剧、咖啡、纸飞机等创意元素带进课堂,学生们非常喜爱她的课,但她自己内心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习惯于“硬撑”。直到她听到一句话:“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做,那是别人的课题。”她说,这句话瞬间“击穿了我‘没苦硬吃’的执念”。
向梅老师发现班上近一半的学生觉得自己没什么优点,这促使她的教育方式从“强行要求”转向“先接纳,再寻求共识,最后共同行动”。那个学期,同事们都说,是见到向梅老师笑容最多的一段时间。
这些深刻的转变,并非来自我设计的精妙方案,而是在她们被真正“看见”和理解之后,从内心自己生长出来的力量。
所以,如果让我设计教育项目,第一件事绝不是设计课程内容,而是先去理解学习者正处在什么样的真实状态。处于骆驼阶段的人需要被理解其负重,处于狮子阶段的人需要被适当地敲打以突破虚幻,而婴儿阶段的人则需要共舞与激发。再完美的方案,如果不是从学习者的真实状态出发,都不过是设计者一厢情愿的“自嗨”。

以上,就是我在实际进行教育设计和创新时,会反复追问自己的几个问题。它们并非全部,但在我看来是最为重要的几个基石。
我并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事实上,我自己的答案也随着实践和观察在不断调整与修正。
但我知道,有一群人正在用真实的行动去探索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们是来自成都竹子学校的老师们——有人放弃了其他机会选择加入,有人在教书十几年后毅然选择重新出发。她们用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在真实的课堂情境中,去试验和回答这些问题。
项目结束后,没有任何人组织,老师们自发在成都举办了两场公开分享。有参与者反馈说:“从这些老师的眼里,我真切地看到了教育创新的希望。”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个人创造系统的构建思路,可以到云栈社区的开发者板块寻找更多灵感。
探索从未停止,思考也仍在继续。教育的本质,或许就藏在这些不断的追问与真诚的实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