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在上海交通大学徐汇校区的人工智能学院，米哈游联合创始人兼总裁刘伟（业内常称“大伟哥”）进行了一场演讲。围绕人生选择与如何对抗AI时代的焦虑，他以自己的学生时代与创业历程为例，分享了诸多思考。
以下是演讲内容的整理（略有删减）：
我非常荣幸今年又有机会回到母校和大家交流。今天想聊一个可能大家都很关心的话题：在这个AI浪潮汹涌的时代，我们该如何对抗由此产生的焦虑？希望我的分享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启发。
今年是交大130周年校庆，期间我回校参加活动，也见到了我的大学老师和研究生导师。和他们交流时，我回忆起很多在交大求学的时光。坦诚说，交大的这些年彻底重塑了我的三观。我就是一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2005年第一次离开长沙来到上海，母校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虽然现在看起来我好像做出了一些成绩，显得有点“独特”，但说实在的，大学时期的我非常循规蹈矩。这或许也和我“做题家”的背景有关。
那时我刚进交大，并没有特别宏大的理想，也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 在小地方时，我成绩不错，自觉还算个人才。但到了上海，面对那些见多识广的同学，加上电院很多课程是全英文授课，我感到很惶恐，谈不上自卑，但也绝对不自信。
我是在大一大二时，才慢慢开始思考自己该做什么。 我们那个年代，最顶尖的学生似乎都在准备出国读博，考GRE、考托福是主流。我当时没什么自己的想法，觉得既然大家都走这条路，那我也应该走。
所以回看我的大学生活，并不精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进行着非常功利的“阅读”——也就是刷题。举个例子，当时电院改革，数学课有高数和数分可选。想出国的、想挑战自己的都选了数学分析。我们那届用的教材都不完善，学起来很吃力。我数学本来就不算顶尖，第一次考试竟然没及格。这对一个刚到大城市、刚进交大的“做题家”来说，打击很大。
于是我开始了在图书馆的疯狂刷题生涯。即便如此，我的成绩最好也就排在专业前20%，从未拿过一等奖学金。我当时还有很迂腐的想法，认为GPA就是一切，课外活动纯属浪费时间。现在回想，这非常不对，这样的大学生活既不精彩，也错过了认识更多有趣的人的机会。
转机发生在大四。我原本一心准备出国，但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我申请的学校一个offer都没拿到。于是，我在下半年选择留在交大读研。这听起来有点凡尔赛，但事实就是没拿到offer，并非我高瞻远瞩。进入实验室后，我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和身边优秀的同学相比，我可能真不是做科研的料。于是我迅速决定改变轨迹。
从2009年下半年到2010年底，这一年半彻底改变了我。 在此之前，我是个典型的“好学生”，觉得只该和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来往，社交圈极其单一。读研后，我决定不走科研路，心态也变了——研究生成绩不重要，能毕业就行。当我不再需要为刷分而学习时，时间突然多了起来。
我利用这些时间，在交大里刻意去接触各种“不一样”的人。我发现在这所顶尖学府里，还有很多“不那么传统优秀”的学生在做着惊人的事。有同学在08年就开始经营淘宝店，月入几十万；有计算机系的学长帮人炒股，月入数万（那时我一个月生活费600块，富裕时也就1000块）；还有同学热衷于跑马拉松、骑行全国……这些见闻彻底打开了我的视野，原来成功的路径如此多元。
2010年底，我认识了几位准备毕业后创业的学长，他们觉得我不错，邀请我加入。这里必须感谢我的研究生导师洪老师，他在了解我的想法后，给予了极大的包容和支持。于是在2010年下半年，我暂时离开学校，去深圳和学长们一起创业。
我们在深圳租了个房子，摸索了三四个月，尝试了各种可能，但最终觉得碌碌无为，没做出什么名堂。年底，我返校了，并重拾出国的念头，打算拿到硕士学位后申请博士。当时我有个优势，因为参加了交大与佐治亚理工学院的双硕士项目，已经有一个Georgia Tech的硕士学位。
就在我准备申请时，我“阴差阳错”地去找了蔡浩宇。那时，他上一个创业项目刚结束。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邀请我一起创业。
我当时很诧异，蔡浩宇是技术大牛，而我科研和编程都一般，他为什么找我？这就是蔡浩宇的厉害之处。他当时对我说，他做过不少项目，每次都是一群技术人合伙，最后常因理念冲突不欢而散。他觉得团队里需要一个不干技术的人来做技术之外的事，甚至管理他们。我觉得这挺适合我，于是我们开始了创业，米哈游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我分享这两段经历，是想说：人生很多时候没法一眼看到底。 但当你回头看，会发现很多路都能连起来。在座的各位都很优秀，可能总想找到一条“最优解”，获得最好的研究成果或工作。但人生更像一场探索，很多时候你看不了那么远。你能做的，就是把眼下的事做好。
实事求是地说，我在大学很努力，但对未来想得并不清楚。后来的一切，感觉像是命运的选择。我做得比较好的地方是：当机会来临时，我尽了最大努力去珍惜、去做到最好。 所以我想对大家说，其实不必过度焦虑。
接下来，聊聊第二部分：如何对抗时代焦虑。
我的建议是，首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今天，大家可能都还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外界噪音很大，尤其在AI看似要“吞噬一切”的当下，焦虑感更强。但越是如此，越要花时间去向内探寻。虽然找到答案很难，但值得努力。
这点是我从蔡浩宇身上学到的。我们创业之初，他就定下“技术宅拯救世界”的思路，选择游戏是因为它最适合我们这样的草根团队——资金成本低，依赖创新创造。但他心里一直有个技术梦。 所以无论公司发展多大，他一直在一线搞技术。2023年ChatGPT引爆AI浪潮后，他更是义无反顾地抛下已有成就，从零开始学习和投入大模型。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对技术纯粹的热爱和执着。这种状态无法假装，也让他每天都充满期待。最近AI Agent很火，他也会“手搓”一些，每天睡眠不足五六个小时，却像打了鸡血一样。
对我们来说，很多功利的结果（如顶尖论文、高薪工作）更像是一个副产品，不完全由你掌控。如果只追求结果，会带来巨大焦虑。所以我更希望大家先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无论是科研、工业界，还是和同学一起捣鼓一个绝妙的点子，只要是你想做的，都可以。别过分追求那个显而易见的结果，焦虑感自然会降低。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对抗焦虑，关键在于行动。我发现很多时候焦虑源于空想，一旦开始做事，大部分焦虑就会烟消云散。
现在很多人的问题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如何破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先做”。因为你想的和实际情况往往天差地别，但没关系，只要开始行动，你就会有新的认知，焦虑感也会减少。我们这些过去成绩好的同学，常有个通病：希望每件事都能一步到位，做到完美。
如果你想在这个时代做成点事，对抗焦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立刻去做” 。别管会不会，先动手。刚开始可能只能做到10分，没关系，继续做就可能到20分、30分。如果你总想着上来就做到80分、90分，压力会巨大，反而会畏首畏尾，不敢开始。
这是包括我在内很多“好学生”的包袱。学会给自己心理暗示：最重要的是先开始。我们创业之初，做的东西也很普通。原神成功后，很多人觉得我们天才、独特。我常反问他们：2011年为什么没有主流VC投资我们？因为当时我们做的，就是很平常的东西。所有的“独特”都是事后检验的。
为什么我们最终能成？因为我们开始了，并且每一次都力求比上一次做得好一点。 做完崩坏2做崩坏3，做完崩坏3做原神，一步步往前走。回到起点，我们当时的水准说10分、20分一点不为过。大家看到闪闪发光的原神时，我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快10年，且从未换过方向。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很多看似牛逼、伟大的事业，起点往往都非常粗糙。 这也是为什么2023年我们决定投入大模型时毫不迟疑。虽然当时我们什么都不会，但又怎样？开始做，就是好的。 交大人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希望一做就是90分，做不到就不做。希望大家想做一件事时，不要犹豫，立刻开始。哪怕只有10分，只要持续做下去，就会越来越好。
第三点，分享一个增强行动力、对抗不确定性的方法论：以终为始，倒推量化。
我们很多人有想法，也有执行力，但为什么迟迟不动？本质是对未知的恐惧。成绩好的同学，尤其害怕不确定性。对抗这种恐惧，一个很有效的方法就是“倒推和量化”，这也是我从埃隆·马斯克身上学到的重要一点。
为什么这个方法有用？想想我们如何考入交大、又如何从交大毕业的？因为任务被清晰拆解了：读完高一读高二，每个学期有固定的课程和任务。你知道只要一步步完成，就能到达终点。对于清晰的任务，哪怕很难，我们也知道如何下手。
但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毕业后，没人给你拆解任务了，于是你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慌。所以，关键在于：你自己要学会拆解。
无论你的目标是基于热爱还是功利（比如找到好工作），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静下心来，以你想要的终点（“终”）为起点（“始”），进行倒推和拆解。要达成这个目标，需要分几步走？有哪些关键节点？这就是我们做公司战略时最核心的方法论——以终为始。
所以，如果你感到焦虑，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努力想清楚你想实现什么目标（这个目标以后可以调整），然后从这个目标点倒推回今天，看看你需要做哪些事，每件事大概需要多久。马上开始做。如果你计划一年做15件事，现在4月只做了2件，你立刻就能知道进度落后了，这种量化的紧迫感会推动你行动。
即便今天我在管理公司，思考战略和未来时，用的也是这个方法。 我会想3年后、5年后公司要达成的目标，然后倒推今天该做什么。缺人就去找，不懂就去学（看书、交流、甚至向AI学习）。我自己对抗焦虑，同样依靠这个方法。
总结一下，在这个AI带来普遍焦虑的时代，我的三点建议是：
- 向内探寻：努力想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立刻行动：想做的事，最重要的一步是马上去做。只要开始，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 以终为始：用“倒推和量化”的方法，将宏大目标拆解为可执行的小任务，对抗不确定性，增强行动力。
这些是我们创业多年来实践并深感有效的心得。希望也能对各位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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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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