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Latent Space 发了一期节目，介绍一个叫 wayfinder 的 skill。作者是 Matt Pocock——就是那个把 TypeScript 讲成了全网教材的英国人。全世界不知道多少前端，是看他的视频学会类型体操的。这两年他转头整理“怎么教 AI 干活”，攒出一个二十多万 star 的 GitHub 仓库。
点开之前，我以为是又一个任务管理框架。这种东西 AI 圈每周都出一个。
看完发现押错了。这个 skill 最值钱的不是功能，而是它借来的一个词：战争迷雾。
地图是黑的
打过魔兽争霸的人都懂。开局地图一片黑，你只能看见基地周围一小圈。山后面有什么？不知道。想知道，就得派兵过去。
派出去的兵可能回不来。但只要它走过一遍，那片地就亮了。你能看见那儿是金矿，还是敌人的分基地。
Pocock 拿它形容从零开始的新项目。开工那天，大部分决策你根本做不了。用哪个数据库？得先搞清楚数据长什么样。要不要支持多语言？得先知道第一批用户是谁。
这不是你懒，也不是你水平差。是决策需要的信息还躲在黑暗里。前面几个决策做完，后面那块地图才会亮。
Pocock 的原话大意是：你没法一开始就把所有事定下来。有些决策做了，才会把你领到下一个决策面前。
游戏玩家对这件事毫无心理障碍。没人怪魔兽玩家开局看不全地图，因为地图本来就是黑的。可换到工作里，同一件事就成了“规划能力差”。老板要一份完整的排期，客户要一个确定的交付日。所有人都在逼你把黑的部分画上颜色。
甘特图在假装地图已知
传统规划工具有一个从不明说的假设：地图是已知的，只是还没画完。
甘特图这么假设，PRD 这么假设，年度 roadmap 更是这么假设。规划这个动作，被理解成“把已知的地图画出来”。画完了，执行就是照图施工。
所以计划失败的时候，我们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把锅甩给了变化。变化确实存在。但拿它当理由，就没人去追问那份计划本来是怎么画出来的。
真正的问题在更前面。那张图上的大部分区域，画图的人自己也没去过。他是编的。
编得再认真，也是编的。
有人会说，敏捷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小步快跑，拥抱变化。方向是对的。但敏捷把不确定性交给了仪式：两周一个冲刺，开会、回顾、再排期。不确定性本身还是糊的。没有一个地方明明白白写着：这里我们还不知道。
wayfinder 把方向调了个头。它不假装地图已知。它承认地图大部分是黑的，然后只做一件事：每做一个决策，点亮一块。
亮了的部分，用 GitHub 的 issue 和 sub-issue 一条条记下来。哪个决定、为什么这么定，都在。没亮的部分，老老实实标成“还不知道”。
于是 agent 每次上场，拿到的不是一份假装完整的计划，而是一张地图。哪里亮了，哪里还黑着，一眼看清。
哪块黑暗归 agent
第二件事更重要，也是 wayfinder 跟“又一个任务管理框架”的真正差别。
wayfinder 把“这一步该谁走”当成正经要管理的对象。它给迷雾分了类。有的迷雾要人跟 agent 对着聊才拨得开，比如产品到底做给谁用。聊这种事，agent 的角色是追问，不是回答。它一句句把你逼到把话说清楚。有的迷雾可以让 agent 拿原型去撞，撞完看结果。有的是纯调研，比如某个库到底支不支持某个功能。还有的只有人能干，比如去开一个 API 账号。这类活 agent 想碰也碰不了。
纯调研那类，以前最烦人。规划推到一半，卡在一个“不知道”，整条线就停在那儿等你。
wayfinder 把这种事剥出来，丢给一个 research 子代理。人去睡觉，agent 通宵查。Pocock 说他会一口气排上一堆这种活，让 agent 几乎整夜地跑。第二天早上收一堆调研报告，把卡住的决策一个个解开。规划不再是一条单线，而是好几支侦察队，同时往不同方向摸。
用魔兽的话说：迷雾里能派侦察兵的地方，派侦察兵。人只去侦察兵去不了的地方。
任务管理框架管理的是“要做的事”。wayfinder 管理的是一条边界：哪块黑暗人必须亲自去，哪块可以放 agent 独自走。
我天天排 agent 干活，最耗神的就是这条边界。哪些事放手会出事？哪些事盯着纯属浪费？以前全凭手感。现在有人把这条线做进了工具，当成头等大事来管。就冲这一点，它配得上一个新名字，而不是“任务管理框架 2.0”。
这条边界画错的代价，两边还不一样。该问人的地方放了手，agent 会自信地替你做决定，错得悄无声息。能放手的地方非要盯着，agent 就得排队等你。最后你成了整个项目里最慢的那个环节。
规划的产物变了
上一篇我写过，提示工程 正在变成组织工程。wayfinder 让我看到了其中“规划”这一环的样子。
变化落在产物上。
以前规划的产物是计划。计划是一种承诺：我保证事情会照这个顺序发生。
现在规划的产物是一张已探明区域的地图。地图是一种记录：这些地方去过了，情况如此。那些没去过的地方，不装懂。
承诺会被打脸。记录不会，记录只会不完整。
而不完整，恰恰是它诚实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一个老现象：为什么大公司的年度规划总在三月份作废？因为它在一月份就把十二月的地图画完了。画的人不觉得自己在编，他管这个叫愿景。
计划也不是没用。已探明的区域里，照样要排顺序、定日期。区别在于：计划只覆盖亮着的地方。黑的地方不排期，只排“去探”这个动作。
对 agent 来说，这个差别是要命的。你给它一份假装完整的计划，它会一本正经地执行到编造的部分，然后把编造变成代码，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见过 agent 拿着一份漂亮的 PRD 干活的样子。文档里含糊的那半页，它全靠脑补补齐了。代码交上来那天，你才发现它替你做了十几个你没做过的决定。
你给它一张地图就不一样。它至少知道自己站在亮处还是黑处。知道自己在黑处，它才会停下来问你。
最后一件小事
Pocock 在节目里还反复强调一点：词不能混用。地图就叫地图，工单就叫工单，会话就叫会话。他说你要是把什么都叫工单，agent 就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人跟人协作，叫混了没事，开个会就能纠回来。跟 agent 协作，没有会议给你兜底。你们之间只剩下词。这跟写代码一个道理：变量名起歪了，bug 迟早找上门。
这套东西往下会走到哪，我不确定。也许两年后，规划文档会彻底变成写给 agent 读的格式。人只看渲染出来的那张图，看哪里亮了。也可能走不到那步。这个行当的东西，十八个月后还在不在都难说。
魔兽老玩家都记得一件事：开局第一个动作不是造兵营，是派一个农民去探图。
那个农民多半回不来。
但你还是得派。
发表于 1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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