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tus Notes 兴衰录：超前时代十年的协作软件，让程序员痛不欲生

有这么一个神奇的软件，它可以收发邮件、管理日程，还可以写类似 Word 那样的文档。

这些文档不是写完就完了。你可以把它的链接发给同事，同事打开之后直接修改、评论，大家围绕同一份文档协作。

更夸张的是，它还可以“编程”——请假系统、会议室预订、报销系统、项目管理、Bug 追踪、审批流程……统统不在话下。

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飞书、Notion、Microsoft 365 这些东西吗？”

没错。但问题是，1989 年，这个软件已经在做这些事情了。那时候 Windows 还没有统治世界，互联网更没有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超越时代的软件就是 Lotus Notes。

01 一个大学的疯狂想法

Lotus Notes 的思想源头，来自美国的伊利诺伊大学。

这所大学可能没有 MIT、斯坦福那么有名，但它的计算机科学实力非常强。这里走出了 Netscape 浏览器的开发者 Marc Andreessen，也走出了图灵奖得主姚期智和著名计算机科学家 Richard Hamming。

而 Lotus Notes 背后的灵魂人物 Ray Ozzie，也是在这里读计算机的。

（Ozzie 这个名字，老是让我想起《绿野仙踪》里的奥兹王国。）

大学期间，Ozzie 参与了一个叫 PLATO Notes 的系统。这个系统很有意思：用户可以围绕一个主题写下自己的笔记，其他人可以阅读、回复和讨论。

80 年代个人电脑开始兴起，Ozzie 看到了机会：既然 PLATO Notes 可以在大型机上实现协作，那为什么不能把它搬到 PC 上？

问题是，想法有了，钱没有。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 Lotus 的创始人 Mitch Kapor。要知道，Lotus 1-2-3 可是 80 年代的明星软件。Kapor 看到了这个项目的潜力，决定投资。产品名自然也得带上 Lotus，于是就叫 Lotus Notes。

Lotus Notes 的理念非常超前。它不但内置了电子邮件、在线讨论等功能，还是个开放平台——公司可以在上面根据自己的需求来开发应用。

Lotus Notes 是典型的 C/S架构。在那个连 PC 都未完全普及、MS-DOS 尚占统治地位的年代，实现难度超高。奥兹团队必须手写大量系统级代码，实现数据库与网络通信。

经过长达 5 年（1984~1989）的研发，Lotus Notes 终于问世。

正式发布之前，普华永道的负责人观看了 Lotus Notes 的演示，印象深刻，当场购买了 10,000 份。这是有史以来单个软件产品在 PC 上销量最大的一次。

02 领先时代十年的技术硬实力

作为企业级软件，Lotus Notes 非常重视安全。

它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 RSA加密 的商业产品。通过公钥技术进行加密、签名和身份认证，文档接收者可以确保内容在传输过程中未被篡改。

Lotus Notes 对静态文件也有高强度加密。即使拿到了存储在电脑上的加密文件，没有相应的密钥也照样打不开。

它的加密功能强大到什么程度？美国国家安全局曾经要求 Lotus：降低加密强度，要不然我们怎么破解啊！

我第一次接触 Notes 的时候，就觉得有个地方特别奇怪：为什么登录 Notes 不只是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为什么还要一个 Notes ID 文件？

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多重身份验证（MFA）。那个 Notes ID 文件就相当于银行发的 U 盾，是识别用户的数字证书。现在很多软件也开始增加 MFA 了，但 Notes 从第一版就开始支持了，相当先进。

不过，Lotus Notes 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在“开发应用”上。

2000 年前后，“工作流”是企业软件里非常热门的概念。比如员工提交一张报销单，先交给部门经理审批，再交给财务审核，最后完成报销。今天做这种系统很常见，但在当时，用 Web 系统实现起来相当麻烦。Lotus Notes 却天生适合干这个。

因为在 Notes 的世界里，一个文档本身就可以是一张业务表单。员工创建一个“报销文档”，提交之后，文档状态发生变化；经理打开它进行审批；审批通过后再流转给财务。谁创建的、谁审批的、什么时候修改的、现在进行到哪一步，全部记录在这个文档里。

再加上 Notes 提供的脚本语言、工作流机制，以及细粒度的权限控制，开发人员可以轻松地把系统搭建起来，速度比现在还要快好几倍。

所以 Lotus Notes 特别适合企业的办公自动化。请假系统、会议室预订系统、报销系统、项目管理系统……全都可以轻松搞定。在那个时代，Lotus Notes 一个产品就能满足一家公司的几乎所有需求。

正是这些特点，让 Lotus Notes 受到很多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的热烈欢迎，成了群件（GroupWare）的代名词，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像样的对手。

03 盛极必衰

90 年代，正在向软件和服务转型的蓝色巨人 IBM 相中了 Lotus Notes，于 1995 年斥资 35 亿美元将其收购，轰动一时。

IBM 拥有庞大的企业客户和销售渠道，Lotus Notes 拥有成熟的群件平台，双方堪称双赢。随后 Notes 开始进入更多世界 500 强企业——康柏、戴尔、惠普、英特尔、强生、耐克、壳牌、福特……Lotus 在三年里卖出的 License 比前六年总和还多，一度成为“企业协同办公软件”的代名词。

但就在 Lotus Notes 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变化已经悄悄发生。

90 年代后期，Web 开始爆发。HTTP、HTML、JavaScript、浏览器、关系数据库……一整套新的软件技术栈迅速崛起。

（有意思的是，Web 革命正是由 Netscape 引爆的。一个学校，前后走出了 Lotus Notes 和 Netscape 这两条完全不同、却都深刻改变了软件世界的技术路线。）

而 Lotus Notes 原来的设计，是围绕企业内部的文档和协作建立起来的，核心是文档数据库。到了互联网时代，它落伍了。

开发体验上，Notes 的表单、视图、脚本、数据库之间存在复杂的关联，代码可能散落在各个角落。调试、重构、版本管理等现代软件开发能力严重缺乏。我记得在 IBM 时有个同事说过一句话：“Notes 开发简直是痛不欲生！”

使用体验也很糟糕。比如 Notes 一旦崩溃，你想关都关不掉，非得重启电脑。后来还有人专门写了一个软件叫 “Notes Killer”，专门用来把 Notes 进程杀掉。

高昂的价格也限制了它的普及。它只能在大型、超大型单位里使用，中小企业根本碰不到。Lotus Notes 开发人员也比较难找，主要靠内部培训和培养。

虽然后来 IBM 不断给 Notes 增加 Web 能力、即时通信能力，还采用 Eclipse 架构支持插件，但一个软件一旦发展了十几年，历史包袱就很难甩掉了。

与此同时，老对手微软推出了 Microsoft Exchange。虽然一度被 Lotus 嘲笑为只是个电子邮件程序、做不了协作，但 Exchange 迅速追了上来。它更便宜、更可靠，背后还站着 Office、Outlook 以及庞大的微软开发者生态，吸引了大量客户。

记得 2010 年我在华为做敏捷咨询的时候，华为用的还是 Lotus Notes。过了两年，就替换成 Exchange 了（现在可能是用自研的产品了吧）。

04 尾声

2018 年，印度 IT 公司 HCL 以约 18 亿美元从 IBM 手中收购了包括 Notes、Domino 在内的一批软件资产。Lotus Notes 也改名为 HCL Notes。

HCL 并没有把 Notes 当成一个只维护、不发展的遗留产品，而是持续投入。它推出了 Nomad，让原来的 Domino 应用可以通过浏览器、iOS、Android 等现代化方式访问。

即便如此，Notes 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虽然全球仍有上万家企业在维持使用，它依然是个可以盈利的业务，但再也回不到曾经的位置了。

这个曾经超越时代的软件，最终还是被时代超越了。这类软件考古故事，在云栈社区的开发者广场里还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