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去了 The Path 咖啡馆。
广州的天气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阳光很好,街道两旁还是大片的绿色。The Path 藏在东华东路,两层的白色小楼,里面依旧很安静。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桌,长长的玻璃窗外就是树和车流。明明坐在城市中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两年半以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写过,坐在里面像待在一个鱼缸里,只是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鱼缸里面,还是外面。

今天重新坐下来,这种感觉居然还在。窗外的城市继续流动,我在里面喝咖啡,忽然想起两年半前曾经在这里写过一篇文章,叫《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The Path,道路。
那篇文章里,我写过两个当时很相信的判断:
最远的路,才是捷径。
最好的路,是绝路。
今天重新读,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太多想修改的地方。两年半过去,这两个判断不但仍然成立,甚至因为 AI 的出现,变得比当时更加清楚。
所谓“最远的路,才是捷径”,并不是说所有事情都应该慢慢做,更不是故意舍近求远。恰恰相反,AI 已经可以替我们缩短大量原本漫长的道路。学习、写作、编程、设计,很多过去需要几年积累的能力,现在都可以迅速获得一个相当不错的起点。既然能够缩短,当然应该缩短。
但 AI 越强,我反而越能看见另一类路。它们之所以遥远,不是因为工具不够好,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需要生命去经历。
人的意识如何发展?一个人怎样真正认识自己?怎样形成自己的判断?怎样从一种生命状态进入另一种生命状态?这些事情很难被压缩。AI 可以给我们知识,可以参与讨论,甚至可以帮助我们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但最后还是需要一个人自己去生活、行动、碰撞和改变。
很奇怪,当 AI 可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反而选择了人的意识发展和觉醒这样一个大概最慢的方向。但我越来越感觉,它反而是最“顺”的一条路。
原来这条路这么远。很好。
这两天发生的另一件事,让“最好的路,是绝路”这句话也突然有了新的意味。
10 月 6 日,OpenAI 一次公布了 700 多篇由内部前沿模型产生的数学研究手稿,涉及数百组研究结果,其中不少还附有可以由计算机检查的 Lean 形式化证明。数学界当然还需要继续验证这些结果的意义和正确性,但仅仅是这种知识生产的规模和速度,已经足够让人震动。
Sam Altman 随后发布的推文很好地代表了我的心情:
今晚仰望星空,带着格外敬畏的心情。
“你的海洋如此浩瀚,我的船只如此渺小。”

我看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感受并不是“AI 又进步了”,而是很多我们过去默认的路,可能真的走到尽头了。
过去我们很自然地相信,一个人不断学习、积累知识、发展专业能力,就可以形成自己的职业和成就。今天这些东西当然仍然有价值,但如果机器可以越来越快地学习、推理、研究和创造,那么把一生建立在“我比别人更会做某件事”上,越来越不像一条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我们开始看见绝路。
但绝路未必意味着结束。两年半以前我写“最好的路,是绝路”,想表达的就是:当现成的路消失以后,一个人才真正有机会发现自己究竟相信什么。今天,这件事情似乎正在从个人经验变成一个时代的问题。至少对少数愿意继续往前看的人来说,旧路的尽头,也许恰好就是新路的开始。
两个月前,我其实曾经因为这件事感到过一点虚无。那时候我看到很多人蜂拥到各种 AI 带来的“捷径”上。大家都在更快地生产、更快地学习、更快地做产品、更快地赚钱,好像突然找到了捷径,甚至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但与此同时,那些真正困难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变容易。人怎样理解自己?怎样面对欲望和痛苦?怎样建立真正的关系?怎样知道自己究竟想把生命用在哪里?这些问题仍然在那里,甚至因为世界越来越快而显得更加困难,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面对。
那时候,我会觉得有一点孤独。
后来我把视野拉远,反而慢慢安定下来。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已经提出了关于人的欲望、痛苦、执着和觉察的教法。两千五百年过去,科学、工程和物质世界的发展几乎难以想象,而人的意识发展相比之下,慢得简直像蜗牛面对光速。
但这就是真相。
当我接受这一点以后,那种虚无反而消失了。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走很远,也不是每一个时代都会把最困难的问题放在中心。人类大概一直如此。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也从来不是怎样让所有人同时醒来,而是去找到那些已经开始移动的人,让他们彼此看见。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了一点微笑前行的笃定感。
下午和朋友聊天时,这条很远的路又意外落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我们谈到产品的用户场景,谈到一件事情只有进入真实生活,才真正有力量。我也因此突然更清楚慢学校正在做什么。
我们一直说“创造生活的可能性”,但可能性不能只是一种哲学,也不能只是一个听起来不错的价值观。它应该是一件可以真正去做的事情。
我们可以创造金钱的可能性,创造关系的可能性,创造身体的可能性,创造事业的可能性。围绕生命中这些真实而重要的东西,重新去看还有什么没有发生过,然后做一点实验,让其中一种可能性真正进入生活。于是,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个实验室,如“金钱可能性实验室”、“关系可能性实验室”、“身体可能性实验室”等等。实验室不是来告诉人正确答案,而是让那些本来就开放、好奇、愿意行动的人,一起去探索和创造更多新的可能性。
而意识坐标,也因此不再只是一套理论。时间、空间和深度,可以成为打开可能性的具体抓手。把时间拉长一点,把关注的世界扩大一点,把自己的需要看深一点,很多原来看不见的东西就会出现。
这让我觉得很开心。那条很远的路,似乎开始长出了一些可以走的形状。
晚上参加完同学聚会,再回头想上午坐在 The Path 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很像一次偶然发生的纪念。两年半以前,我坐在同一个地方,凭着一些还说不太清楚的感受,写下自己相信怎样的一条路。那时候,我更多只有对自己价值观的坚持。
今天,我似乎真的走上了那条路。
两年前,我定义了这条路的特征。今天,我知道我在走的是什么路。
这是今天对过去的自己、对这家咖啡馆,也对 The Path 最好的致敬。
也是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