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里,Meta 在 AI 领域经历了一次比较戏剧性的反转。
2025 年 4 月,被寄予厚望的 Llama 4 发布后,表现没有达到内部预期。在 OpenAI、Google 和 Anthropic 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的情况下,Meta 的 前沿模型 研发也受到了质疑。扎克伯格后来决定重组 AI 研发体系,花重金招揽人才,并邀请 Scale AI 的 29 岁联合创始人 Alexandr Wang 出任首席 AI 官,主导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SL,超级智能实验室)。
经过一年多的组织重建,Meta 开始拿出新的成果。今年 4 月,MSL 推出首个新模型 Muse Spark;9 月 8 日,Meta 正式发布个人 AI Agent 产品 Muse,随后登上美国 App Store 免费应用榜首。据《华尔街日报》10 月报道,Muse 下载量已经接近 900 万次。虽然用户留存、隐私安全和商业化仍有挑战,但这款产品的走红,让外界开始重新评估 Meta 在 AI 竞争中的位置。
紧接着 10 月 12 日,Meta 又发布 Muse Wonder 和 Muse Wonder Full 两款新模型,宣称它们在法律、金融、代码开发以及复杂 Agent 任务上达到前沿水平。

扎克伯格认为,Meta 已经重新进入前沿 AI 模型竞争。新模型发布后,Meta 股价当天上涨约 3%,资本市场对 AI 投入也给出了积极反应。
从 Llama 4 受挫,到 Muse 快速获得关注,再到 Muse Wonder 系列模型发布,Meta 似乎正在迎来一次 AI 业务的阶段性反转。不过,比产品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次反转背后的组织变化。
10 月 11 日,Meta 首席 AI 官 Alexandr Wang 接受知名播客主持人 David Senra 专访,详细介绍了 MSL 的组织设计、人才管理和 Muse 研发过程。10 月 17 日前后,《金融时报》也发布了 Wang 的人物报道,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管理者在 Meta AI 战略调整中的作用。

访谈中,主持人问 Wang 目前有多少人直接向他汇报,他回答:
Yeah, I think more than 200.
超过 200 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种超宽管理幅度是团队有意设计的。Wang 希望建立一个高度扁平化、人才密度极高、尽量减少官僚层级的研究组织。记得黄仁勋谈到过自己的下属是 30-50 人,当时已经觉得是极致扁平了,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又立了新的“标杆”。
那么问题来了:没有那么多中层管理者,新团队如何分工、决策和协同?这次访谈提供了一些观察窗口。
这次调整始于一次非常明确的技术挫折。
Wang 在访谈中回忆,Llama 4 表现不及预期后,扎克伯格主动联系他,想听听他对 Meta AI 研发体系的看法。最初只是寻求建议,后来双方逐渐讨论到重新建设 AI 实验室,以及 Wang 是否愿意亲自参与。
2025 年 6 月,Meta 宣布向 Scale AI 投资约 143 亿美元,获得约 49% 的股权,同时引入 Wang 担任首席 AI 官。这个选择当时并不被所有人看好。Wang 虽然 19 岁就创办 Scale AI,并把它做成 AI 数据基础设施领域的重要公司,但并没有亲自带团队训练 前沿大模型 的经历。《金融时报》的人物报道也提到了外界对他技术背景的质疑。
不过,扎克伯格给他的不只是一个高级管理职位,还有重新组织团队、招聘人才和确定研发方向的空间。
Wang 提到,吸引他加入 Meta 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有机会从头建立一个新 AI 研究实验室。他们希望打造一支规模精简、技术导向、人才密度极高的团队,并将 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个人超级智能)确立为核心方向。Meta 的资源优势也很明显:除了充足的算力和基础设施,还拥有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等庞大的用户入口。这也影响了实验室的研发选择。
当许多 AI 公司把资源集中在编程 Agent 时,Meta 决定优先押注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个人 Agent。Wang 认为,Meta 拥有数十亿用户和长期积累的消费互联网经验,这才是它最有机会形成差异化优势的领域。这个方向选择最终落到了 Muse 产品上。
Muse 从早期原型到正式推出,用了约七个月,模型和产品研发人员合计不到 200 人。在 Meta 这样的公司里,这是一支相对精简的团队。为什么公司最重要的产品之一,反而要控制研发人数?
Wang 认为,大型组织开发产品时经常出现一个问题:参与的人越来越多,每个部门、每个产品经理都有自己的要求,最后产品变成不同观点的拼接。他在访谈中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Frankenstein——也就是各类需求拼接起来的产品。
Muse 需要统一的产品方向,所以团队必须保持专注,让拥有明确产品判断力的人发挥作用。Wang 特别提到了 Nat Friedman 在 Muse 产品设计中的重要影响。Friedman 是 MSL 最早深度试用个人智能体 OpenClaw 的人之一,也促使 Wang 投入体验。今年 2 月,两人判断这个方向值得做成大众产品。Friedman 还写下涉及用户信任的备忘录,帮助明确产品构想;团队随后在一两周内做出原型。
此外,Meta 还为 Muse 建立了一份包含 100 多项具体行为要求的评估清单,只有相关测试达到发布标准,产品才正式推出。人员精简、产品决策集中与明确的质量标准,需要同时发挥作用。
访谈最值得组织管理者关注的内容,出现在最后几分钟。
主持人问 Wang,为什么拥有如此多的直接汇报者。他解释,MSL 内部有一个名为 TBD 的研究团队(To Be Determined,意为待定实验室),是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旗下负责前沿模型研发的核心团队。组织设计遵循一个非常明确的原则:
TBD is like literally anti-bureaucracy.
TBD 明确反对官僚主义。
按照 Wang 的介绍,该团队的研究人员原则上直接向他汇报。他们希望建立一个极其扁平化的组织,避免层层管理对研究人员造成不必要的限制。但如果把这件事理解成 200 多人都由 Wang 亲自分配任务、监督工作、进行技术决策,就完全误解了这套组织设计。
事实上,TBD 仍然保留了技术领导结构。团队内部设有多个 Pod,也就是围绕不同研究方向建立的小组,每个 Pod 都有技术负责人,承担明确技术方向、解决专业分歧以及作出技术判断的职责。AI Pod 也是 Meta 在 AI 变革早期就采取的组织结构形式,一直延续到现在,在某种程度上证明这种小组模式有较大的参考价值。

这里最有价值的尝试,是 Meta 把人员汇报关系与技术领导权分开了。在很多传统组织中,一个部门经理既负责员工管理,又负责专业判断,还要协调资源和审批工作。随着团队扩大,企业不断增加主管、经理、总监,把这些职责分配到不同层级。这套模式可以解决规模化管理问题,但在高度专业化的研究工作中,也会出现另一个问题:真正掌握专业知识的人未必拥有决策权,重要判断需要经过多级汇报,研究人员把大量时间花在解释、沟通和争取资源上。
Meta 正在尝试另一种安排:在行政汇报关系上尽量减少层级;在技术工作中保留专业负责人;在整体方向和人才资源方面,由 Wang 承担组织领导职责。这样既能让专业判断发生在距离问题更近的地方,也能减少部分层级协调活动。
不过,这种机制背后有一个重要前提:人才密度足够高。Wang 认为,这些研究人员已经通过过去的经历证明了自己的专业能力,不需要管理者持续进行微观监督。他在访谈中说:
I don't need to be micromanaging you.
他还承认,自己未必能够成为 200 多人最好的日常管理者。但这些研究人员需要的是良好的环境、资源和充分发挥能力的空间。减少管理层级并不代表减少所有管理工作——技术团队依然需要明确方向、解决资源冲突、进行人才评价,并对最终结果负责。Meta 正在探索的方向是:在成熟专家团队中,行政管理层级可以减少,专业领导与决策机制则需要更加明确。
三、从 Founder 到 Coach,管理者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
相比 200 多名直接汇报者,Wang 对自己管理方式的反思其实更值得研究。
在 Scale AI 担任创始人兼 CEO 的九年里,他曾经认为,一个好的创始人应该深入了解公司里的各种工作,并对产品、流程和组织运行保持较强的控制力。但随着公司发展,这种管理方式也带来了问题。Wang 在访谈中承认,自己逐渐成为公司的瓶颈:
Made me the bottleneck in very big ways.
当创始人希望参与所有重要决策时,组织的运行速度就会越来越依赖个人的判断和时间。来到 Meta 之后,他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团队:这里汇集了大量世界级 AI 研究人员,他们在专业领域的能力可能远超管理者本人。Wang 无法像过去一样参与每一项技术判断,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因此,他开始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 Coach,也就是教练。

在他看来,自己主要负责明确团队长期方向,发现特殊人才,并给予他们发挥能力所需要的环境和资源。很多大型公司内部其实拥有非常优秀的人才,但组织没有给予他们发挥能力的空间,这些人最终离开大公司,转向创业公司或自己创业。
Wang 还提出了两种不同的工作类型:Building Skyscrapers(建设摩天大楼)和 Diamond Mining(寻找钻石)。前者任务相对明确,管理者需要通过流程优化、质量控制和效率提升持续创造价值,Scale AI 的数据业务更接近这种类型;后者结果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大量探索可能没有结果,但少数重要突破能够产生巨大价值,前沿 AI 研究更接近这种类型。
在第一类工作中,标准化管理有很强的价值;在第二类工作中,人才的自主探索、专业判断和试错空间更加重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Wang 在 Meta 和 Scale AI 采取不同的管理方式。把这两类工作混为一谈,容易让组织走向两个极端:要么用过多的流程限制创新,要么在本来需要标准化的工作中盲目追求扁平化和自治。
Meta 的探索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方向:根据工作的性质和人才成熟度重新配置权责,让专业人员拥有必要的决策空间,让管理者把更多精力投入方向、人才和组织环境建设。
当然,目前还不能把 Muse 的短期成功等同于这套组织设计获得了长期验证。产品能否持续留住用户、新模型的竞争力能否保持,以及超宽管理幅度是否带来人才发展和协调方面的新问题,都需要继续观察。
有意思的是,国内科技大厂也在发生一场值得关注的 AI 组织变革。腾讯同样将核心 AI 研发重任交给了一位 95 后年轻人姚顺雨。从整合基础模型研发团队,到打通 AI Infra、数据与评测体系,腾讯也在尝试重建自己的 AI 研发组织,并取得了一定成绩。
两位年轻人都获得了大厂高层的重要授权,但面对的组织基础、改革路径和现实挑战并不相同。Meta 已经拿出了 Muse,腾讯姚顺雨能否交出同样具有影响力的成果?后续我们会继续跟进腾讯的这场组织实验。
参考资料:
- David Senra,Creating Muse: The Fastest-Growing AI Product Since ChatGPT | Alexandr Wang, Meta,2026 年 10 月 11 日。
- Financial Times,Alexandr Wang, Meta's AI wunderkind,2026 年 10 月 17 日前后。
- Meta Newsroom,Introducing Muse Wonder and Muse Wonder Full: Frontier Models for Agents,2026 年 10 月 12 日。
- Meta Newsroom,Introducing Muse Spark,2026 年 4 月 8 日。
- The Wall Street Journal,Meta Says New AI Model Is State-of-the-Art, Will Make Muse Agent Smarter,2026 年 10 月。
访谈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6l3aRsecuE&t=41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