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法律塞进一个 Git 仓库：查旧法条可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

法律是个会变的文件，可它从来只管存最后一版。

干外包最怕客户一句「按合同来」。合同本身倒没啥，麻烦在于你手里这份，跟签的时候那份，早不是同一份了。

法律比合同还多一层麻烦：它一版一版地改，旧版还得留着，万一要证明「当时按那个办是对的」，全靠旧版。但绝大多数国家官网只给你看今天生效的那一版。想问「2022 年 5 月 1 日那天这一条写的是什么」，只能自己去翻立法公报，一段一段往回扒。

有人把这事儿干了，干得还挺狠：全世界的法律，做成一个 git 仓库。

01 说白了是个什么

这个项目叫 global-law，作者是 lexifina，10 月 28 号发布，当天在 Hacker News 顶到第一，现在 1447 星。

它的结构一眼就认得：一个国家的法律，就是一个仓库。德国是一个子模块，法国是一个子模块，捷克、西班牙、瑞士、格鲁吉亚、马耳他各是一个。整个主仓库不存法律条文本身，存的是「把这些国家的法律历史，按生效时间交错排在一起」的时间线。

于是这个仓库的 git 历史，就变成了一部世界立法编年史。每一次提交，对应一部法开始生效；提交的作者不是人，而是那部法自己。提交信息里写着三个关键信息：哪个国家、哪部法、什么时候生效。

主仓库根目录下有个 manifest.json，登记了每一份语料的位置、来源仓库、覆盖范围，以及「哪条 trailers 里装着生效日期」。这个文件很重要，后面会细说。

02 提交停在 1970 年

这里有个特别别扭的技术债：git 存不了 1970 年以前的日期。时间戳是 Unix 纪元，1970 年 1 月 1 日零点是 0，再往前就是负数，git 直接不要。

可法律不可能从 1970 年开始。德国《基本法》是 1949 年的，瑞典的法规汇编能追到 1723 年，法国那份最夸张，manifest.json 里标的是 881 年 10 月 9 日。

作者的处理办法挺土，但管用：所有 1970 年以前的改动，提交日期统统写成 1970 年，一秒一个往后排，顺序保证对。真实的生效日期不放在提交时间里，而是塞进一个叫 In-force 的 trailer。

坑就在这儿，作者自己在 README 里点了名：在这个仓库里跑 git log --before=1960-01-01，它会给你一个错的答案，而且不吭声。因为它看到所有提交都在 1970 年以后。想查真实日期，得读 In-force 那条 trailer，或者直接用作者写好的 law.py。工具认 trailer，不认提交时间。

这一点我挺喜欢：它把「我知道自己不完美、坑在哪儿」明明白白写在 README 里，还专门列了一节叫「它不显示什么」。那一节里还有几条自我揭短：

• 某个日期查不到某个文件，可能是这条还没生效，也可能是这份语料压根没覆盖到那么早，两种情况它分不清。
• 有的法会往前追溯生效，但追溯只记在提交信息里，不会改变那些更早日期上显示的文本。
• git blame 是按行算的，一行改了一半，功劳全给最后一个碰过它的法。所以作者另写了个 law.py words，按词比，一个字一个字认领。

肯把「我做不到什么」单开一章的，一般是自己天天在用，才写得出来。

03 八十年的修法节奏

数据规模先说个数：211 个国家/地区在树里，107 份语料已经挂上了真法律，还有 55 份只放了目录和来源说明、等着填。

各家的覆盖度差得离谱。捷克、西班牙、瑞士、格鲁吉亚、马耳他这几家是整部法规全集；美国的语料只有《美国法典》的九个编；英国的语料只收了一部特殊教育需求法。

作者把这些差异全摊在 manifest.json 的 coverage 字段里，还标了历史的获取方式：in-force 是官方带日期的版本，replayed 是从修正案一条条重新放一遍推出来的，current-only 就只有今天的文本。

这张图是已收录的 20 个法域、1945 到 2026 年的修法节奏，按生效年份堆叠：

柱子上那几道灰带挺有意思，作者标出了三次立法高峰：1989 年以后的一波新宪法（爱沙尼亚 1992、斯洛伐克 1992、斯洛文尼亚 1991、克罗地亚 1990），2004 年欧盟东扩，还有 COVID-19。

最忙的一年是 2021 年，34 部。52% 的修法发生在 2010 年之后。作者也老实交代了，这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是大多数语料的历史本来就只能追到近几年。

04 拿德国验一验

总量看不出真假，得看细节。作者拿德国《基本法》做了一组图，德国那份语料最完整。

第一条结论就挺冲击：《基本法》七十多年，长度翻了一倍，而这一倍里有一半是在六个下午加进去的。

从 1949 年的 11000 词左右，涨到今天的 23000 多词。71 次修法里，有六次合计贡献了一半以上的新增内容。其中 1968 年那次《紧急状态法》一部法就加了 2051 个词、28 条，比排在它后面的两部加起来还多。

图里那些标注点，都是这条曲线上突然往上一跳的地方：1956 年国防宪法、1994 年两德统一后的修法、2017 年联邦-州财政改革、2006 年联邦制改革、2009 年债务刹车。

第二条更好玩：修宪的票数从来没接近过「险胜」。

• 1956 · 国防宪法 334 票对 144 票。反对票最多的一次，也才到这个程度。
• 1968 · 紧急状态法 384 票对 100 票。那部一法顶三部的修宪，反对票反而是第二多。
• 2006 · 联邦制改革 428 票对 161 票。改革越大，反对越多，但离三分之二的门槛还远。

《基本法》第 79 条第 2 款规定，修宪得联邦议院三分之二的议员同意，不是出席人数的三分之二。作者在那张散点图上画了一条 66.7% 的红线，然后说：这条线只是参考，因为分母算的是全体议员，不是投票的人。

还有个细节挺好玩：立法也扎堆在年底。把各国的采纳月份摊成一张热力图，19 个法域里有 10 个的高峰在 12 月。美国 45% 的法是 12 月通过的，丹麦 38%，加拿大安大略 28%。最少的是 8 月，19 个里有 12 个。

十二个国家的议会都在年底赶工，这事儿放哪儿都一样。

05 接进 AI 才是重点

这个项目最实用的一块，是 tools/mcp_server.py。

它是一个标准 MCP 服务，跑在你本机，走 stdio，只读、不联网、不改任何东西。依赖只有 Python 3.10+ 和 git，没有别的。

安装很简单，先用 git clone --recurse-submodules 把主仓库和所有国家的法律子模块一起拉下来，然后在 Claude Code 里注册：

git clone --recurse-submodules https://github.com/lexifina/global-law && cd global-law
claude mcp add global-law -- python tools/mcp_server.py

接上以后，你可以用大白话问它这些：

• 2022 年 5 月 1 日那天，美国法典第 11 编第 1182 条第 1 款写的是什么，最后是哪部法改的？
• 有个案子 2022 年 5 月 1 号立案，适用第 1182 条，那按期间算该用哪一版？
• 上诉法院 2020 年用的那版特殊教育需求法第 42 条，现在还有效吗？
• 把这份辩护状里的每一个引注，对着今天生效的法挨个核一遍。

工具一共 18 个，全是只读的：找条文、按日期读条文、查每个字是谁写的、比两个日期之间的差异、列一段时间里通过了哪些法、搜正文和修改说明、查某个词哪年进的法律哪年删的、看一次修改还连带影响了什么、核先例、解析引注、判断哪个案子该用哪一版。

还有 3 个 prompt 和一个 resource 模板。项目里附了 48 个测试，跑 python -m unittest discover -s tests -v，校验的是「这个仓库给的答案，跟每个语料用自己工具读出来的答案一致」。

这句我看了两遍。它说的其实是交叉验证：仓库的结论不能自己说自己对，得跟原始语料对一遍。

06 几个得留心的点

说三个我觉得得心里有数的点。

第一，覆盖度参差不齐，别拿它当「全世界法律大全」。 211 个法域里只有 107 份挂了真法律，还有 55 份是空的。就算挂上的，美国的只有九个编，英国的只有一部法。作者自己在 README 里就写了这一点，态度是诚实的，但你真要用，得先查 manifest.json 里那份语料的 coverage。

第二，它适合「查历史」，不适合「查现行」。 主分支 main 上只放构建日期之前已经生效的法；已经通过还没生效的，在各语料的 future 分支上。分得挺清楚，可也意味着你不能拿它当官方法规库用。真要办事，还是得回官方公报。

第三，AI 参与的边界摆得明明白白。 项目里有个 REPRODUCE.md，记录了构建用的命令、软件版本、钉住的提交、哪些决定是人手工做的，以及「AI 模型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构建过程是确定性的，语料重建以后整个仓库从零重来，然后强推。至少别人能复现，也能质疑。

许可证是 CC0。作者的原话是：随便 fork，随便拿来建产品，不用问也不用署名。但法律条文本身，还是归各个语料仓库自己的条款管。代码是代码，法律是法律，分开的。

收个尾

我喜欢这个项目，跟工程规模没关系。它把一个几乎没人愿意碰的脏活当成正经事做了，就冲这个。

法律文本的版本管理，是所有做法律科技的人都知道要做、但谁做谁头大的事。官方数据源格式千奇百怪，有的给结构化数据，有的只给 PDF，有的连历史版本都不留。作者的做法朴素到有点笨：一个国家一个仓库，一部法一次提交，生效日期写进 trailer。然后 git 这个本来用来管代码的东西，就变成了管法律的东西。

顺手说个我自己的体会：我们做外包的时候，客户改需求改到第七版，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上次不是这样的吗」。真到那一步，能拿出来一条时间线说清「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改前什么样」，这活儿就赢了一半。

法律比需求较真得多。这工具的价值，也就比看着大。

项目地址在 github.com/lexifina/global-law，浏览器里直接打开，不用装东西。想上手的话，先看 manifest.json 里你最关心的那个国家覆盖到哪一年，再看 README.md 里那节「它不显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