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5月,距离去世仅剩几个月,99岁的亿万富翁查理·芒格做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他读到了一篇唱衰煤炭行业的文章,并斥之为“简直是胡说八道”。随后,他开始深入研究煤炭生产商。他发现 Consol Energy 和 Alpha Metallurgical Resources 的估值极低,因为市场普遍认为煤炭已是明日黄花。芒格却看到了机会,果断买入。
到他去世时,这笔投资为他带来了超过5000万美元的账面收益。
对于一个身家数十亿、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老人而言,5000万不过是个零头。他本可以安享晚年,为什么还要在生命的终点去研究一个所谓的“夕阳行业”?
答案藏在他骨子里的一种本能:一种对赚钱近乎偏执的纯粹渴望。这种渴望如此原始,以至于时间、年龄甚至死亡的阴影都无法将其剥离。
这个故事引发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普通人知道自己只剩几个月寿命,会去研究煤炭公司的财报吗?大多数人可能不会。我们可能会选择旅行、陪伴家人,或者干脆放空自己。
但芒格不一样。他就是忍不住。
很多人将其简单地归结为“贪婪”或“宝刀不老”,但这些解释都太表面了。这背后揭示的,是普通人与顶级财富创造者之间最深层的差距——一种被高度纯化后的“商业导向”(Being Commercial)。
对芒格而言,这笔交易不只是为了账面数字的增长,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商业逻辑有效性的极度尊重。他看到了一笔“能赚钱”的交易,而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准运转了百年的机器,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执行键。
这种本能,正是无数人“想赚钱却赚不到钱”的终极症结所在。
你以为你想赚钱,但你的行为出卖了你
格雷厄姆·邓肯是华尔街顶尖的种子投资人,他的工作是资助新生对冲基金。这个角色要求他必须在基金经理毫无业绩记录时,就判断出对方能否成功。
邓肯在一次访谈中提到,他衡量人才的一个核心标准就是“Commercial”——商业导向。他给出的定义是:创造比获取更多价值的能力和意愿。
这个定义包含两个关键部分:
第一,你真的非常想赚钱,而不是追求其他东西。
第二,你相信长期合作能赚更多钱,所以你愿意在单次交易中留有余地。
这引出了高盛那句著名的话:“长期贪婪(long-term greedy)。” 意思是,我想赚钱,但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不会在一次交易中就榨干你,因为我更看重一辈子的生意。
邓肯还提出了另一个精辟的标准:“我宁愿赚钱也不愿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仔细品味。很多人参与商业游戏,首要目标其实是体验“证明自己正确”的快感。他们的自尊心与投资组合,都深陷于这个目标,而偏离了单纯赚钱的目的。
当你遇到一个具有强烈商业导向的人时,你能感受到一种清晰的氛围:“嘿,我们一起去赚钱吧。” 这种态度包含着非常清醒的专注。只要与某人共事一段时间,你通常就能感知到他们赚钱的欲望是否纯粹。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审视他们的行为,很快就会发现:不要说普通人,即使是许多身处重要商业职位的人,其实也没有真正的商业导向。
让我们来做几个小测试:
- 创始人A:产品还没找到市场契合点,但他整天忙于接受采访、参加活动、主持圆桌对话。他在追求什么?很可能是“成功人士”的虚名。
- 创始人B:在社交媒体上花费大量时间,参与无关痛痒的争论。他在做什么?可能是想显得聪明,或者证明自己是对的。
- 创始人C:参加了数十个播客,但他的目标客户根本不在这些播客的受众群体中。他喜欢的是什么?可能是被人关注的感觉。
- 创始人D:为一家B2B创业公司制造各种噱头以吸引眼球。他还没意识到:关注度不等于购买意向。
- 创始人E:在本土市场到处树敌,对成功偏执到极点。他的驱动力是什么?或许是觉得成功可以弥补“局外人”的身份,或者源于某种深层的自卑。
简单来说:许多人声称自己想赚钱,但他们的行为却诚实地表明,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商业导向。 一旦你开始用这个视角去观察,这种现象几乎无处不在。
灵魂拷问:“这个能不能赚钱?”
在那些真正能赚钱的人群和圈层里,流传着一个极其直白的灵魂拷问:“Can make money or not?” —— 这个能不能赚钱?
想象一下,你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每当有人对你提出建议、每当你要做出决策时,这个声音都在冷静地追问这个问题。
场景一:地缘政治焦虑
办公室茶水间。
同事A:“你看到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动作了吗?天呐,太吓人了。”
你:“那又怎样?这对我们有影响吗?”
同事A:“如果美国入侵格陵兰岛,那么全球市场——”
你:“我们在全球市场里吗?”
同事A:“呃,我们卖货给国际市场——”
你:“对。如果美国入侵格陵兰岛,我们的客户就不买货了吗?”
同事A:“不,但是——”
你:“回去干好你手头的交易。别在格陵兰岛上想太多。想它,又不能赚钱。”
场景二:定位与面子之争
地产和酒店大亨郭令明曾回忆,有人问他父亲:“为什么我们不把自己定位成高端开发商呢?”
他父亲的回答是:“干嘛那么傻?只要是能赚钱的,你都该做——高端、中端、低端——要把网撒得更广。这是正确的战略。有些人只专注于奢侈品,只是因为想给自己挣个名声。但诀窍在于,三星级比四星级赚钱,四星级比五星级赚钱。我选择撒更广的网,这样利润更好,也能分散风险。”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为什么想做高端?高端能赚更多钱吗?不能。那你图什么?图面子?别犯傻了。你应该什么都做。这样才能分散风险,活得更久,也就意味着你能赚更多钱。”
场景三:社交媒体之战
你发现某人盯着手机,在Twitter的长帖子里跟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问他:“你干嘛花这么多时间在那个App上?在Twitter上吵架,赢了能赚钱吗?你的业务需要你收集更多Twitter粉丝吗?不需要?那你花那么多时间在那儿干嘛?”
最后补上致命一刀:“如果不能赚钱,你干嘛要做?”
场景四:虚荣的活动
“强尼,这是你第四次主持‘商业对话’了。你有因此获得新客户了吗?”
“没有,但我认为这提升了我们的知名度——”
“那这个商业对话里有你的目标客户(比如中小企业主)吗?”
“没有,它是关于地缘政治对商业的影响。”
“那观众里有中小企业主吗?”
“有吧,我觉得有,我是说——”
“告诉我,活动后你安排了几个跟进会议?跟谁谈?”
“还没,但是——”
“中小企业主哪有时间参加这种对话。如果我是你的客户,你觉得我有时间吗?他们忙着赚钱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听你讲这么多宏观分析?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搞这个商业对话,到底能不能帮你赚钱?”
为什么这么多人赚不到钱?心理学给出的答案
英国心理治疗师安卡·卡林顿的研究发现:金钱和情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人在生命早期的焦虑经验,都可能投射在他与金钱的关系上。
她讲述了一个案例:一位女性,童年时家庭清贫但很幸福。后来父亲下海经商赚了钱,却出轨了,父母争吵多年最终离婚。这些经历让她在潜意识里将“金钱”与“痛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成年后,她忍受着妻子对她“赚不到钱”的责备却不愿改变,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一旦有钱了,幸福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这不是个例。心理学家归纳了几种常见的“金钱障碍”:
- 对金钱的潜意识敌意:有些人内心认为“钱很可恶、很脏,不是好东西。”
- 不配得感:一位作家有张专门存放稿费和讲座收入的银行卡,但他常常把这张卡忘在ATM机里。后来他总结发现,每次忘记取卡,都发生在收入有意外惊喜之后。心理学称之为“不配得感”——内心深处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些钱,甚至想通过“意外”让它们损失掉。
- 认知混乱:人们容易把想法等同于事实。“我赚不到钱”、“赚钱很难”这些念头,常常被当成不可改变的客观事实,而不是可以调整的信念。研究表明,90%的人不是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而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配”。
还有一个更普遍且微妙的陷阱:活在他人的评价里。
投资圈有个经典案例。一位创业者的公司已连续三年亏损,市场在萎缩,竞争对手在崛起,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应该关停或转型。但他不愿意。
为什么?他的理由是:“我告诉所有人我在做这个项目。我的父母、朋友、前同事都知道。如果我关掉公司,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失败者。”
最终,他选择继续烧钱,直到积蓄耗尽。面子、他人的评价,这些东西阻止了他按照市场规律行事。
但顶尖高手往往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也不需要向外界证明自己是否聪明。乔治·索罗斯有句名言:“重要的不是你判断对错的次数,而是你判断对时赚了多少钱,判断错时亏了多少钱。” 他曾在一周内两次改变对市场的看法,当被质疑前后矛盾时,他回应道:“当事实改变时,我就改变想法。你呢?”
做好任何事情的核心原则,就是按照这件事情本身的客观规律去做,而不是按照“如何才能不被别人负面评价”的原则去做。

延迟满足:长期赚钱的必修课
张一鸣在2010年代的微博中,反复提及一个概念:延迟满足感。
他说:“延迟满足感程度在不同量级的人是没法有效讨论问题的,因为他们愿意触探停留的深度不一样。”
什么是延迟满足?心理学给出的标准定义是:为了获得更有价值的长远结果,而主动放弃即时满足的能力。
1966年,斯坦福大学的沃尔特·米歇尔教授进行了著名的“棉花糖实验”。给4-6岁的孩子一块棉花糖,告诉他们可以立即吃掉,或者等待15分钟,就能得到两块。结果,约30%的孩子能坚持等到老师回来。
20多年后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些当年能延迟满足的孩子,在学业成绩、职业发展、身体健康、精神状态等方面都显著优于对照组。
延迟满足的核心是自控力。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关键点:延迟满足的核心是“顺序”而非单纯的“忍耐时间”。
它意味着,你要把那些仅有正反馈、靠本能即可驱动的事情(如刷短视频、打游戏、参加活动获得即时关注)的优先级调低。同时,把那些存在负反馈(枯燥、困难)但至关重要的事情(如修复销售漏斗、主动联系潜在客户、优化产品细节)的优先级调高。
这正是有商业导向者与无商业导向者的分水岭。
- 有商业导向的人会问:这件事能帮我长期赚更多钱吗? 如果不能,我为什么要做?
- 没有商业导向的人会做:让我看起来成功的事、让我获得即时关注的事、让我证明自己正确的事。
行为金融学中的“前景理论”也揭示了类似的人性弱点。研究发现:人面对损失时的痛苦感,远大于获得同等金额时的快乐感。这导致了什么结果?人们在面对损失时变得偏好风险(死扛),而在面对收益时却变得厌恶风险(急于套现)。
翻译成大白话:股票亏了,死死抱住不卖,幻想它能涨回来(面对损失时偏好风险)。股票刚涨了一点,就赶紧卖掉落袋为安(面对收益时厌恶风险)。
结果呢?总是卖飞了赚钱的,套牢了亏钱的。
在财富积累这条路上,很多人没有输给市场或对手,而是输给了自己非理性的本能。归根结底,你赚不了认知之外的钱,也常常驾驭不了认知之内的情绪。
商业导向是可以后天习得的
观察那些商业巨子和投资大师,如索罗斯、何鸿燊、李嘉诚、巴菲特、查理·芒格等,几乎每一位都具备极强的商业导向。有时,这种导向甚至强烈到让外人觉得“过分”的地步。
为什么商业导向如此有用?一位导师曾这样总结:“在商业上获得巨大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运气问题。所以真正的秘诀就是坚持下去,直到你撞上好运。而那些能坚持最久的人,往往正是那些对赚钱有最纯粹渴望的人。”
那么,商业导向是天生的吗?
沃伦·巴菲特似乎天生如此。他11岁买入第一只股票,少年时期就通过送报纸、卖口香糖、倒卖可乐来赚钱。
但他的黄金搭档查理·芒格却并非天生如此。芒格在《穷查理宝典》中写道:“我对理论的渴求由来已久……我发现理论结构是帮助一个人获得所求之物的超能力。我想,更好的理论总是对我有效,如果现在能运用理论,就能让我更快、更好地获得资本和独立,并资助我热爱的一切。”
请注意他的措辞:获得资本和独立,资助我热爱的事业。 对他而言,金钱本身不是终极目标,而是实现个人自由与支持所爱之事的手段。
19岁时,芒格对熟人说,他一生想要三样东西:很多孩子、一屋子书、足以独立的钱。
关键点在于:芒格那强烈的商业导向,是后来才逐渐培养起来的。
如果你发现自己缺乏这种导向,该怎么办?这里有一套可以练习的方法:
第一步:行为审计。
诚实地记录你过去一周的时间都花在了哪里。然后,对每一项活动进行灵魂拷问:这件事能直接或间接地帮我赚更多钱吗? 如果不能,我当初是出于什么原因去做它的?你会震惊地发现,有多少时间被消耗在了“看起来有用”或“感觉良好”但于赚钱无益的事情上。这是实现职业规划突破的第一步。
第二步:识别并修正错误的金钱信念。
拿出一张纸,写下所有你对金钱的真实感受。“钱很难赚”、“有钱会变坏”、“谈钱伤感情”、“我不配拥有那么多钱”……看看哪些是源于童年经历或社会灌输的不合理信念。试着和父母聊聊他们的金钱观,梳理自己与金钱相关的关键经历,尤其是那些带来负面感受的“创伤性事件”。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不断重演的人生剧本:总是只能赚点小钱,一遇到大笔收入就会出状况,或者下意识地回避与成功人士打交道。
第三步:刻意练习“这个能不能赚钱?”的思维模式。
在每天需要做出大小决策前,强迫自己问这个问题。要参加那个行业聚会吗?能赚钱吗?要花一小时在社交媒体上争论某个观点吗?能赚钱吗?要接受那个媒体的采访吗?能赚钱吗?刚开始会非常不习惯,因为你会发现,你本想做的很多事情,答案都是“不能”。但这正是重点所在。有商业导向与没有商业导向的核心区别,就在于前者有勇气和纪律去放弃那些“不能赚钱”但充满诱惑的事情。
第四步:寻找并研究你的正面榜样。
查理·芒格有个鲜为人知的习惯:他年轻时为了训练自己的商业嗅觉,会专门研究待售企业的名单,并去拜访这些卖家以了解他们的业务。如果对某家公司特别感兴趣,他就会去买一股该公司的股票。如果公司市值足够小,参加年度股东大会的可能只有一群为了蹭免费午餐的退休老人,这意味着他可以独自向管理层深入提问。
寻找你身边或你能接触到的、具备强烈商业导向的人。观察他们如何思考、如何提问、如何分配时间。研究他们的心理学底层逻辑和决策框架,而不仅仅是模仿表面行为。这种思维模式的培养,其核心与一名优秀的产品经理构建用户思维和商业嗅觉的过程有异曲同工之妙。
问自己一万遍
99岁的查理·芒格,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依然在研读煤炭公司的财报。
这不是为了那5000万美元——那笔钱对他的财富净值而言微不足道。
这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早已是公认的世界上最成功的投资者之一。
他,就是忍不住。
这种“忍不住”,才是真正的、内化到骨子里的商业导向。 时间和年龄会剥离一切伪装,显露一个人的本真。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芒格就是忍不住要去寻找、分析和执行那些能赚钱的机会。
当你经营生意或管理自己的职业生涯时,拥有这种强烈的商业导向将带来巨大优势。而好消息是,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培养它。
如果你真的想赚钱,不要再空泛地说“我想赚钱”。
从今天起,在每个决策的瞬间,冷静地问自己:我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真的能帮我赚钱吗?
如果不能,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这个能不能赚钱?
这个问题,值得你问自己一万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