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马斯克”叶文贵：比马斯克早15年，千万资产投入造车梦

1989年，埃隆·马斯克刚满18岁。而12年后的2001年，中国才将电动汽车作为重大专项纳入国家研发计划。

但在1989年2月10日，一位名叫叶文贵的温州企业家，已经将他研制的第一台电动汽车开上了温州最高的山。这辆车充电八小时，可以行驶200公里。

他的故事，要从更早的东北说起。

地处黑龙江省的煤城七台河，至今还有人记得温州知青叶文贵。1969年，19岁的叶文贵支边到七台河的一个小山村。9年后返乡时，他已是当地的“首富”——盖了村里最大的砖瓦房，戴着价值普通人一年工资的进口手表，身上揣着六七万块钱。

钱从哪儿来？从浙商敏锐的商业头脑里来。

叶文贵在七台河矿务局工作时，发现几万工人用的煤锹柄都要从外地购买。他立刻抓住机会，联络几位知青，从温州买来木旋床和锯子，办了个锹柄厂。这在当时是相当冒险的，甚至可能犯政治错误。但叶文贵用“个人和集体双赢”的模式争取到了默许：凡在厂里工作、不能干农活的知青，每人每天向生产队交两元钱。

也是从那时起，叶文贵痴迷上了技术创新。起初靠手工削圆，日产100根，已供不应求。但他不满足，根据卷笔刀原理设计出一台机器，让剖成方块的木头塞进去再拉出来就成了圆锹柄。工具改进后，日产量从100根飙升到1000根，一天能卖800块。

产量上去了，本地消化不掉，他就把锹柄卖到了山西省。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请人开通了一段六公里的绕山公路，并以故乡的名字把路牌命名为“小金乡站”。1993年，七台河市正式命名此地为金乡村。一群浙江青年，就这样在遥远的东北黑土地上，刻下了家乡的印记。

1978年，叶文贵结束九年东北生活回到温州，被安排在文城县民政局工作。但不到一年，他就扔掉了铁饭碗，理由是：“民政局工资只够抽烟，但我每天还得喝一瓶茅台，要花11块7。”

他回到了当时已是温州经济重镇的苍南县金乡镇，再次开厂。他看到金乡的徽章铭牌加工红火，却没有配套的轧铝厂，所有半成品都要从外地运回。叶文贵开的轧铝厂一开门，生意就好到客人排队，仅用4个月就收回了投资成本，并很快积累了20多万资金。

轧铝厂成功后，他继续填补金乡的工业空白。当时很多人生产塑料证件套，但用的热合机功率小，大尺寸产品压合不了。叶文贵便自主研制了大功率高频热合机，创办了相应的工厂，同样一开业就生意火爆。

有了机器，工厂效益大增。他开了四间分店仍无法满足需求，于是转型卖机器，获利更加丰厚。之后，他又瞄准了生产饭菜票所需的PVC薄膜原料全靠外购的空白，在1984年初建成了塑料薄膜厂。

这一次，他把技术创新推到了更高境界。他东拼西凑自主设计的生产线，效能惊人：每分钟出产170米，薄膜厚度仅0.025毫米。当时，国产机组每分钟只能出产34米，最薄0.075毫米；即便是德国生产线，也只能达到每分钟150米。靠着独树一帜的高效率，叶文贵很快一厂独大，投产两年产值就达400万元，“挣钱就像印钞票一样”。

之后，叶文贵又创办了包装材料厂、蓄电池厂、微机仪器厂，办一个火一个。当“万元户”还是致富代名词时，他已经坐拥千万资产。而且他有个习惯：不管多大数目，都提现金。据说每次从银行出来，他都得拎着装满钞票的麻袋。

叶文贵大胆，他家乡的政府更大胆。1984年5月，《人民日报》头版刊登消息：家庭工业专业户叶文贵被县政府提拔为金乡区副区长。让不是党员的个体户当官，在当时全国都几乎没有先例。

但叶文贵与官场明显不合拍，开会都让他不胜其烦，他经常要求“把材料给我看看，我就不去参加了”。短暂的仕途结束后，他重新过上了热爱的创业生活，用他的话就是：“赚不完的钱，办不完的厂，还不完的债”。

再次下海的叶文贵，成为整个温州最火的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两次登上《人民日报》；1985年，社会学家费孝通考察他的工厂后，称他为“新型的企业家”；加拿大教授鲍勃惠不远万里来看他，赞叹“在中国农村，想不到有你这样的奇人”。

1986年冬，叶文贵甚至被请到中央党校给省级领导干部上课，主题是《经营私人企业的实践和体会》，讲稿被当作教材全国发行。生意最红火时，他的金乡包装材料厂还发行了股票，面额1000元，是中国最早发行股票的私企之一。

1987年，全国评选100名优秀农民企业家，到北京领奖的只有99位。缺席的那位，正是温州的当选者叶文贵。此时，他已全身心投入到一场更宏大的梦想中，没兴趣领奖。而后来被称为“造车狂人”的李书福，当时还想都不敢想造车这件事。

多年后，叶文贵这样回忆自己造车的缘由：当时中国台湾有10家轿车厂、大陆有6家，“但16家厂子没有一个是中国人自己的品牌，我觉得太可怜了。”除了想造出中国品牌，他还看到了突围之道：“汽油车外国企业已经太强，而且对环境不好。电动车没有污染，而且全世界还没有特别成功的，如果能做出来，会有大机会。”

也许是信心太足、太乐观，没有充足的调研，也未充分考虑研发和资金的巨大投入，初中毕业的叶文贵便通读了所有能找到的汽车电机、机械书籍，在1988年初夏，于温州最好的华侨饭店租下套房，开始招兵买马。

来自航天、造船、冶金等行业的专家和技术人员应邀来到温州。不到一年，在没日没夜的努力后，1989年2月10日，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叶文贵和三位同事把自己造的第一辆电动汽车开上了温州最高峰“雪山”。他兴奋地一边喝酒一边看夜景。

从研发到上路，只用了六个月。这辆被他命名为“叶丰号”的白色小车，充电八小时可行驶200公里，属当时世界领先水平。

第一次造车就达到世界高度，叶文贵信心更足。他随后专程前往美国考察电动车技术，却发现危机：纯电动汽车电池寿命短、续航能力差，已成为各国研究者的共识。

回国后，叶文贵果断调整研发方向：从纯电动转向混合动力。他在温州龙湾经济开发区征了25亩地，请来多所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专家共同开发。制造一辆车要用几千个零件，有的费力才能采购到，有的根本买不到，但他依然乐观且无所畏惧。

1990年4月，叶文贵推出了“叶丰2号”，这是一辆真正意义上的混合动力汽车。它拥有容量强大的蓄电池组，还装上了自行研制的双用双缸水冷汽油发动机，比风冷式效果更好、噪音更低。

次年4月，在深圳举行的中国电动汽车研讨会上，“叶丰2号”一鸣惊人，得到国内外技术人员肯定。不久，他收到更大的好消息：“叶丰1号”被国家四部委评选为国家级新产品，成为新中国成立四十年来温州的第一重大科研成果。

至此，叶文贵已为造车投入上千万。一直不缺钱的他，开始感到巨大的资金压力，但接连而来的认可让他相信：造车，能成。

由于在深圳打响了名号，1992年初，深圳一家公司找到叶文贵，希望合作，并计划投入五千万先期资金。叶文贵火速展开谈判，因为他已决定进一步提高混合动力汽车性能并小批量试产，正好需要大笔资金。

但合作最终未达成。对方想把项目变成温州和深圳共同开发，但参与谈判的温州市政府领导表示：“这是四十年来我们温州最重大的科技项目，不能这样卖给你。”多年后，叶文贵谈起此事仍充满惋惜：“就这样把他们推掉了，那次机会很可惜。”

一年后，来自美国加州的电动汽车专家罗耶·凯勒慕名来到金乡，考察刚刚面世的“叶丰3号”。叶文贵带他翻山越岭一路试车，最终打动了凯勒，再次得到一个合作机会。

但这次合作也未能成功。叶文贵坚持合作生产的汽车要挂“叶丰牌”，凯勒却表示挂叶丰牌进不了美国市场，必须挂他的牌子。这让叶文贵拧了起来：“要是这样，我不是替他打工了吗？”一周后，罗耶·凯勒遗憾离开。

后来回头看，这也让叶文贵错过了最后的求生机会。他底气十足地拒绝，是因为心里还有个算盘：既然温州市政府如此看好他的项目，最后一定会在资金上支持他。但最终，他并未得到期望中的支持。

到1994年秋，最高车速109公里、充电3小时续航200公里的“叶丰”概念型混合动力汽车诞生时，叶文贵已经借债1000多万。

为了继续造车梦，在私营经济最红火、无数人投身“快钱”模式大赚特赚的时刻，叶文贵却一个接一个地卖掉了自己辛苦积累的工厂、房产和地皮，然后一笔一笔投入到深不见底的汽车研发中。

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在投入全部四千多万资产后，叶文贵终于认识到，要真正把电动汽车商品化，即便是小批量，也需要五亿、十亿的投入。而在汽油车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都还是奢侈品，电动车取代汽油车普遍被认为是“痴人说梦”的90年代，他根本找不到那么多钱来跟他一起赌。

1995年5月，研发资金彻底中断后，已成功研发出4款新能源汽车的叶文贵，送走了最后一名工程师，正式结束了传奇的造车梦。直到2001年，中国科技部才正式立项，将电动汽车作为重大专项纳入国家研发计划。

关掉车厂后的叶文贵，逐步淡出人们视线。那些令他骄傲的“叶丰”车，被他锁进仓库；造车资料，存在两台笔记本电脑里。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关注国际油价，关注电动车的有关消息。儿子叶飞毕业于清华大学汽车工程专业，算是对他汽车梦的延续。

结束造车，还完债务后，叶文贵最后只剩下一家包装厂，厂里只有一台20多年前的老机器，一年收入几十万，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据苍南县金乡镇原党委书记金钦治说，除了造车赔钱，一些钱也被叶文贵捐掉了，比如修祠堂、助学等。虽然只读到初中，但叶文贵始终热爱学习、崇尚知识，儿子毕业于清华，两个女儿都曾留学海外名校，这也是他最大的安慰。

不再风风火火之后，叶文贵深居简出，种花养鱼、研究建筑、学习锡器制作。只有橱柜上摆满的各个年份的茅台酒瓶，让人觉得他不一般。

在媒体纪念“温州模式30年”的报道中，叶文贵被比作“不死鸟”。报道称，虽然由于当时的国家政策和市场环境等因素，他的造车梦不得不黯然收场，但他是上世纪80年代温州群体的典型代表，诠释了来自民间的巨大创业活力，而他永不言败的精神，是不会消失的。

2013年10月开馆的浙商博物馆里，叶文贵被列入“英雄背影”板块。他捐赠的红色玻璃钢汽车车架壳子，在吉利、众泰等多家知名浙商车企捐赠的自产汽车中，显得格外特别。

叶文贵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他说：“就算别人说我是阿Q，我也觉得自己很成功。能自己挣钱，去做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就够了。”

2017年3月，年仅67岁的叶文贵因病去世。妻子陈星初在追思会上说：“他的一生比谁都精彩，相当于别人活了十辈子。”

六十大寿时，厂里的老职工们在金乡包装材料厂为他组织庆典。庆典上，叶文贵感谢了锹柄厂、轧铝厂、包装材料厂等所有工友。他笑着说：“大家辛辛苦苦为我做事情，还替我赚了很多钱，最后我把这些钱都花在电动车上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