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油管上看了一个视频，是 Richard Stallman 在乔治亚理工学院的演讲，视频时长接近 2 个半小时。其中演讲环节只占一半，更多时间是一群理工科的高材生们，在对这位 IT 领域的泰山北斗提问互动。
53分钟的演讲，90分钟的QA。懂行的人都知道，演讲结束后的QA环节往往才是最精彩的部分，那些结束后都没人愿意提问的演讲，往往失败透顶。
我简单梳理一下Richard Stallman在这次演讲和互动中的核心观点，再谈谈自己的感触。
关于AI：他坚持把大模型称为“生成器”，因为它们只生成文本，并不理解含义，并且会在“连虚拟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情况下犯错”。他拒绝将大模型称之为AI，为此提出了一个新词叫“假装的智能”（Pretend Intelligence），简称为PI，并建议大家都这么做，以帮助对抗有关AI的营销炒作。
关于汽车：他认为现代汽车中包含“恶意功能”。汽车不应该联网，也不应该上传任何数据。他还提到，希望能找到一位技术娴熟的机械师，合作做一个“断网汽车”的项目。
关于智能手机：他将其称为“一种奥威尔式的追踪和监控设备”，并表示自己拒绝拥有智能手机。他指出，自由软件的一个优势在于，用户可以移除这些恶意功能。
关于Rust语言：他表示，只要是用自由软件实现的语言，他都支持。他唯一的担忧在于Rust的商标条款，并没有明确说明需要做出哪些修改，才能合法分发一个修改后的版本。
关于常用设备：他用一台老旧的ThinkPad，老到在这个型号上可以永久关闭英特尔的Management Engine，让它彻底不再运行。
当然，演讲还涉及他对教育、网站、法规等许多激进的观点，这里不再一一列举。
我想聊的重点是，Richard Stallman，这位今年已72岁高龄的老人，他身上那股近乎偏执的执拗与拧巴，在当今时代背景下，反而让人动容。
他的很多生活方式，在云和AI时代下成长起来的我们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 拒绝手机：他不使用手机，因为他认为手机本质上是奥威尔式的跟踪和监听设备。
- 匿名支付：他坚持在大部分消费中使用现金，以避免被追踪。
- 网络浏览：他拒绝使用那些强迫用户运行非自由JavaScript代码的网站。这导致他无法使用大多数航空公司的网站，只能通过电话预订机票。
- 电子邮件：他建议学生将学校的（通常是微软托管的）邮件转发到自由的邮箱服务中，并使用Emacs等自由软件来处理邮件，从而避开专有软件的生态。
看着他，你很难不生出一种时空错乱感。这个世界已经全面拥抱了便捷和效率，即便代价是部分人所说的“用隐私交换便利”。我们把隐私换成了算法推荐，把数据控制权交给了互联网巨头，但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讲着几十年前的“自由软件”宣言。
他就像是数字世界的白胡子，身上插满了旧时代的管子，对着新世界的大海挥舞着那把铭刻着“自由软件”的生锈大刀。
很多年前，我采访过一位在国内搞Linux开发、早已年过半百的前辈。他提到曾有幸和Richard Stallman同游长城，至今仍记得Stallman说自己一年只工作几个月，赚够一年生活的钱后，就去做自己喜欢的自由软件方面的工作。
这份洒脱，以及能为其提供土壤的软件开发环境，让那位前辈动容。他由衷地希望在国内有一天也能这样。
但结果并未如预期般发生。互联网的爆发让技术人员吃到了红利，却也让他们背上了“福报”般的工作负担。而AI号称让企业降本增效，让个人效率倍增，却似乎并未让普通劳动者的收入得到对等的提升。你靠AI提升的效率和降下去的成本，最终可能又以token消耗的费用给抵扣了回去。
这多少有些讽刺。
在很多人看来，Richard Stallman的做法都不可理喻。但他本人可能并不在乎你会不会觉得麻烦，他在乎的是你是否还拥有作为用户的尊严与选择权。这也一样讽刺。
当全世界都在为AI狂欢，争先恐后地把“智能”标签贴在每一个软件上时，Richard Stallman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他拒绝使用“人工智能”这个词，坚持叫它“伪智能”（PI），或者更直白——“废话生成器”。
他说：“它们生成文本，却并不真正理解这些文本的含义。”
当我们习惯了把思考外包给大模型，习惯了对屏幕生成的内容照单全收时，确实需要有人跳出来提醒我们：别把概率计算当成真理，别把统计学当成灵魂。
Richard Stallman的悲剧色彩在于，他所捍卫的“自由”——运行、研究、修改、分发软件的四大自由——在今天似乎已不再是主流议题。人们更关心软件免不免费、好不好用、能不能一键操作。为了便利，我们早就默许了让渡部分权利。
自由软件与专有软件之间的宏大叙事之战或许早已落幕，他却还扮演着那个不肯在协议上签字、拒绝登上新时代航船的老兵。
在演讲的问答环节，有人问他应该选Emacs还是Vi。即使在这种轻松时刻，他也没忘幽默一把：“Emacs爱着每一位用户，如果你不爱它，它会很伤心的。” 这大概是这个浑身长刺的老头，对这个世界有过最温柔的喊话。
有人问他，未来10年或20年，你希望达成什么目标？
Richard Stallman的回答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遗憾地说，我可能无法见证未来10年会发生什么了。我老了。这种局面不会由我掌控那么久。”
看着这位72岁的老人，你或许会明白为什么有人称他为“旧时代的残党”。在一切联网、闭源、订阅制的新时代，似乎没有给纯粹的自由软件水手准备好船票。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他的坚持，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技术浪潮中我们轻易妥协的部分。关于技术伦理与个人权利的讨论，永远不会过时。对此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来 云栈社区 的 开发者广场 板块一起聊聊。
祝他身体康健。
发表于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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