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巴塞罗那出差,我终于把记日记这件事,连续坚持了好几天。

其实我一直都有记日记的想法,也断断续续记过一些,但总没能长久。真正让我重新审视这件事的,是两个人。
一位是马伯庸。他在2024年底决定重新开始写日记。一个能把故事讲到飞起的人,明明可以说“我的大脑就是最好的硬盘”,但他却选择老老实实写日记。理由很简单:记忆靠不住,时代的信息又太密集了。
另一位是罗振宇。他从大年初六开始,每天录制视频日记,像和朋友聊天一样,对着镜头把当天的思考和情绪说出来、留存下来。这个举动会让你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瞬间的感受和思绪,如果不当场抓住,过两天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讲了大半辈子故事,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内容,明明都拥有极强的即兴表达能力,却都在认真地补“记录”这一课。
这引发了我的一个观点:在AI时代,日记,或许就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真实的锚点。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三年经历了太多事,见了太多人,有过太多一闪而过的念头。但真正被留存下来的,少得可怜。翻看聊天记录、朋友圈、备忘录,能找到的碎片寥寥无几。
大部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像水一样流走,连水渍都没留下。
忙吗?太忙了。每天都在产出内容吗?是的,写公众号、拍视频、做直播、开公司。我输出了大量内容,但坦诚地说,那些都是我认为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
那我自己的呢?那些凌晨还在赶工的夜晚,那些与人争执后坐在车里发呆的时刻,那些被读者留言突然击中、鼻头一酸的瞬间……这些属于我个人的、真实的体验,现在看来,哪里都没有。
以前总觉得这些太日常了,不值得记录。但现在我意识到,恰恰是这些你觉得“太日常”的东西,才是你这辈子真正活过的证据。
昨天下午,我从荣耀的发布会出来,走在巴塞罗那街头。那天是周日,满大街的商店都关门了(西班牙周日连商店都休息),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遛狗的人和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居民。远处是正在翻新的诺坎普球场。
这时,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我跟朋友说:“我靠,这大鸟还挺好看。”
朋友回我:“那不叫大鸟,那TM是海鸥,我们离海不远。”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宁静感涌了上来。那是一种远离AI、远离喧嚣的平静。这种感受,不是任何一张照片、一段文字或AI生成的内容能赋予的。我没有计划在那个瞬间感受什么,但那种宁静,就在那一刻,撞上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必须把今天的所见所感记录下来。
我的记录方法学自马伯庸,特别简单,就是效仿《越缦堂日记》的体例:“细大必书,积玉碎金,一日不定几例,一事一条,所读何书,所见何人,所遇何事,皆日常直录。以记事为要,议论次之。”
用人话说就是:多写事实,一条一条地记,只记录事实和当下的感悟。
那么,具体该怎么开始?我知道,很多人会说“道理我都懂,但我懒,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担心自己坚持不下去。所以我研究了一套对我来说门槛极低的方法,结合了马伯庸和罗振宇的思路,目前感觉良好,成本也低。
核心原则就一条:口述,不要写。
很多人一听到“写日记”,脑子里就是坐在书桌前,打开本子或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这个画面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别这样。当你有任何想记的东西,就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切换到语音输入,然后开始说。不需要用任何专门的AI笔记应用,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就足够了。能否坚持,才是最重要的。

打开备忘录,就像跟朋友发语音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今天干了XX,见了XX,有件事让我挺烦的……” 就这样,说上两三分钟,语音会自动转成文字。
我目前在用豆包输入法做语音输入,实测下来它的识别准确率很高。这不是广告,但它确实是为数不多能准确识别“Pocket 3”、“FOMO”、“Gemini”这类中英文混杂词汇的输入法。
一定要去“说”,而不是“写”。口述和打字,在记日记这件事上,有本质区别。
我打了太多字,所以非常清楚一件事:当你打字时,你不仅在记录想法,同时也在编辑想法。你会觉得句子不通顺,删掉重写;会觉得表达太矫情,换成更克制的版本……你的大脑里有一个“编辑”在实时工作,帮你润色、修剪、美化。这个“编辑”在写对外内容时很有用,但在写日记时,它是你最大的敌人。
而当你按住语音键开始说话时,你来不及编辑,话已出口,只能往前说。说话的速度远快于打字,能大大减少时间成本,同时还能锻炼你的即兴语言组织能力——这件事,我们很多人都做得并不好。
我现在的习惯是:白天如果方便,随时打开备忘录记两笔,写下当下的事实和感受;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再打开备忘录,按住语音键,补上今天没来得及记的,随便说上几句。整个过程最多三五分钟。
而且,你常常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本来觉得今天没什么可说的,但一开口,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记日记最大的敌人就是“仪式感”,一旦给它加上沉重的仪式感,它离消亡也就不远了。
当然,很多人会问:要不要用AI来润色一下我的日记?
我的建议是:不要。 日记的价值不在于文字的质量,而在于文字的真实。那些不通顺的、有语病的、前后矛盾的、甚至有错别字的记录,才是你最真实的状态。它们就像未经剪辑的录音,几十年后回放,你依然能听到当时的心跳。如果让AI帮你美化,那就不是录音了,是经过修音的“翻唱”,调是准的,音色是好的,但已经不是你的原声了。(当然,如果只是剔除“嗯嗯啊啊”这种纯粹的口语赘词,那没问题。)
AI在日记这件事上,有另一个非常棒的用法:回顾。你可以把一周或一个月的日记丢给 Claude 这类 大语言模型,让它帮你做月度回顾。它会帮你发现一些你自己没意识到的规律,比如“每周三情绪容易低落”、“一提到某个项目就会焦虑”、“其实这个月做了很多事但总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
这种用法就很好,因为AI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不是润色者,而是阅读者和总结者,帮你从杂乱的记录中提炼线索。但前提是,原始材料必须是你自己的。如果连原始日记都是AI写的,那整个回顾就成了AI在读自己写的东西,这个链条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了。
最后,我想再谈谈在 AI时代 记日记的意义。它可能不止是一个好习惯,正在变成一种必需品,而且你越晚意识到,代价可能越大。
罗振宇在他的视频日记里引用过作家刘恒的一句话:“在人工智能可以取代几乎所有人类的表达之后,唯一幸存的便是人类个体对自己生命的独特表达。”
我做了三年AI内容,可能比多数人都更清楚AI的能力。我用它写方案、分析数据、生成脚本、搭建自动化流程……AI太强了,强到有时我自己都分不清,一段输出里哪些是我真正想说的,哪些是被AI的思路带着跑的。
有一次,我和 Claude 讨论一个选题,它给的角度让我眼前一亮,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我用了那个角度,文章数据很好,大家纷纷点赞。但事后细想,那篇文章里,还有多少是真正的“我”呢?
或者说,“我”到底是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是“你”?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你记得。 你记得你的名字、经历、喜好、爱过的人、犯过的错。这些记忆串联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你”。而现在,当AI能帮你写、帮你想、帮你决策、甚至帮你分析情绪时,什么东西是真正、无可争议地属于“你”的?
你的观点是自己想的,还是AI整理的?你的文风是自己的,还是AI润色的?你的审美是自己培养的,还是算法投喂的?这些问题越来越难回答。在一切皆可生成的时代,人很容易迷失。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在真实世界里的锚定。而记日记,可能就是最好的方式。未经记录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未曾发生的生活。
一千年前,日本宫女清少纳言写了本《枕草子》。

按现在的标准看,那就是一本日记,里面全是“夏天的夜晚最好”、“讨厌的事是……”、“那人今天衣服颜色真好看”之类的鸡毛蒜皮。一千年后,它成了日本文学史上的经典。透过那些琐碎的文字,你能清晰看见一个活在一千年前的真实的人,她的喜恶与悲欢。
人的自我从来不是一个固定实体,而是一个不断被讲述出来的故事。你觉得“我是我”,不是因为身体没换,而是因为你能把昨天、十年前和今天的自己串成一个连贯的叙事。然而,人的记忆极不可靠,它会重构、会美化、会遗忘。
日记提供了锚点,是你在“当时当刻”留下的证词,不会随后的记忆漂移而变形。
人的大脑,其实和 大模型 有个相似之处,都存在“压缩算法”。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192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区分了两种时间:一种是均匀流逝的“钟表时间”,另一种是我们真实体验的、有浓度差异的“绵延”(主观时间)。

随着年龄增长,日子趋于同质化,大脑就会启动压缩,把重复的日子压成一条,把平淡的周末直接丢弃。于是,一年过完,回头望去,空空如也。
日记能非常好地对抗这种压缩。当你每天记录,就会被迫去注意今天与昨天的不同,被迫从同质化的生活中找出这一天的独特纹理。这些被记录下来的真实经历与感悟,能帮助你在AI时代,找到那个生而为人的、最真实的锚定。
所以,从今天开始记日记吧。把你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被什么触动、有什么念头冒出来,都说出来。说给你自己听,说给十年后的你听。
在2026年的这一天,这里曾经站过一个真实的人,他有过微不足道的烦恼,有过说不清的感动,有过或许终生无解的困惑。
但他活过,并且他记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也是在开发者社区之外,另一种重要的 学习与沉淀 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