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之前,如果有人问职场里最稳固的“铁饭碗”是什么,算法工程师这个答案几乎毫无悬念。那时的硅谷职场信条是:“要么成为自动化别人的人,要么被自动化。”机器学习工程师,正是这条食物链顶端的“顶级捕食者”。他们拿着顶尖的薪酬,设计着取代边缘劳动力的模型,对“AI将导致大规模失业”的警告往往不以为然。
所以,当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时,肯吉(化名)并没太当回事。作为Block(前身为Square,由Twitter创始人杰克·多西创立)的一名机器学习工程师,他专门负责反欺诈系统。生成式AI对他而言,不过是玩过众多模型中的一个。在外界看来惊为天人的突破,在他眼中只是渐进式改进。
然而,大约一年前,风向开始变了。
Block内部的AI工具越来越强大。肯吉发现自己将越来越多的编程和分析任务交给了这些工具。“在某个时刻,你会环顾四周,然后心想:天哪,我自己好像也不用干什么活了,不是吗?”尽管有这种预感,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职位是安全的——他理解工作的宏观背景,且岗位靠近公司资金的核心,这类职位通常很稳固。
“我确实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裁员,”他曾说,“我只是觉得还没那么快。”
上周,肯吉成了Block裁掉的4000多名员工之一。这并非一家濒临破产公司的断臂求生,事实上,公司发展良好。Block将员工总数从一万多人砍到不足六千人,对于一个利润在增长、业务在加速的公司而言,这个裁员比例令人震惊。
CEO杰克·多西在致股东信中毫不含糊地写道:“智能工具已经改变了建立和运营一家公司的意义。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团队,使用我们正在构建的工具,可以做更多的事,而且做得更好。”
消息公布后,Block股价飙升了24%。华尔街在欢呼,而被裁的4000人则在默默收拾办公桌。
肯吉的经历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过去一年,多西一直在敦促员工将AI融入工作。肯吉照做了,他是公司自研AI工具“goose”的重度用户,也频繁使用Claude、Cursor等第三方工具。但这些积极的拥抱,似乎并未保护他。
他甚至怀疑,这反而加速了自己的出局:“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被强烈鼓励使用所有这些AI工具。实际上,我们是在为取代自己奠定基础。如果你向工具演示一两次如何完成某项任务,它基本上就能接管剩下的工作了。”
这像一句残酷的注脚:一个帮公司实现自动化的人,最终被自己参与推动的自动化浪潮所淘汰。
多年来,IT行业的黄金法则是:成为推动自动化的人,就不会被取代。直到大语言模型的出现,颠覆了这条法则。肯吉自己打了个比方:“在汽车时代,我确实觉得自己有点像马车。”
与此同时,曾经的巨头IBM,因为Claude.ai宣布其模型可以完美替代传统程序员维护老旧的Cobol代码,股价遭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华尔街的狂欢与恐慌,正在为一种全新的企业形态定价:不需要那么多人的高效公司。这揭示了一个比“某个岗位被淘汰”更宏大的现实:AI带来的最深层次冲击,或许是传统企业组织形式的松动,以及人类沿用数百年的“工资制度”本身的式微。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故事,而是刚刚开始的趋势
多西在股东信的末尾留下了一句值得标记的话:“在未来一年内,我相信大多数公司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并进行类似的结构性调整。”这不是预测,而是一个行动者对同行的宣告:你们落伍了。
他可能是对的。美国经济学家加德·莱瓦农对美国经济进行了一项拆解,结果颇具冲击力:金融、保险、信息、专业和商业服务(统称FIIPB)——这些合计占美国GDP 40%以上的白领核心行业,自2022年以来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模式:实际GDP持续上升,而就业人数却持平甚至下降。

几十年来,这些行业遵循着“增长=招聘”的简单等式。但从2022年开始,等式似乎失效了。产出在增长,招人却停了。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劳伦斯·卡茨指出,在没有发生真正经济衰退的情况下,持续处于“就业增长缓慢且失业率逐渐上升”的时期,这几乎史无前例。
对毕业生而言,这意味着过去进入金融、咨询、科技公司做初级分析师的路径正在变窄。并非经济不好,而是增长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纽约时报》近期报道了一位德拉华大学毕业生Thomas Greifenberger的故事,他拥有金融和营销双学位,投递无数简历后杳无音信,最终回到家乡的家族树木养护公司工作。
然而,更深层的问题是:不只是员工在被替代,公司本身也在被威胁。弗吉尼亚大学AI专家安东·科里内克指出,与90年代的互联网革命相比,AI的冲击面要大得多,大约是10倍。“互联网只颠覆了信息的分配方式,而AI正在广泛颠覆认知生产。这是一个大得多的经济接触面。”
后台服务、内容制作、客户支持、法律和财务分析、编程……这些领域都可能被波及。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说得更直白:“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的前景遭到动摇,在社会层面上要危险和具有爆炸性得多。”

比失业更深的东西:工资制度本身的松动
大多数人对AI的焦虑停留在“我会不会失业”。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漏掉了底下更大的结构性裂缝。
传统的职业契约很朴素:你付出时间和技能,企业支付工资。整个工业社会的运转都依赖这根管道。但当AI让“执行”变得越来越便宜——编程、分析、客服、文案、设计等工作的成本断崖式下降——按执行付费的工资制度就开始从主角退居配角。
问题不再是“我的工资会不会涨”,而是:工资这种东西,还能否作为一个人安全感的唯一锚点?
整个社会正在分化。上层可能更多地依靠资产份额、注意力入口等获取“分红”和“溢价”;而下层若仅靠出售时间与执行,工资则更像“维持运转的底薪”。
肯吉的故事恰好印证了这一点。他足够聪明、努力,也拥抱新技术。但他的价值被绑定在“执行”上,而执行正在被商品化。无论执行水平多高,当工具能做到80%甚至90%时,剩下的10%可能就不值原来的溢价了。他被裁后坦言:“即使我明天就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也毫无信心它在几年后不会被自动化淘汰掉。”这句话的分量,值得深思。
AI时代,普通人新的“铁饭碗”究竟在哪?
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结论是:靠“熟练度”、“记忆力”和“机械执行”换取高薪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肯吉就是证据。他不是不会用AI,他是AI工具的重度用户。但“会用AI”这件事本身,从来不是护城河。这就像20年前“会用Excel”是竞争力,如今已成了无需提及的基本功。
那么,新的“铁饭碗”是什么?从几家“AI原生”公司的实践中,或许可以提炼出三根支柱作为参考。
支柱一:成为“超级节点”——从执行者变成指挥者
金融科技公司Ramp在2025年发布了500多个功能,营收达10亿美元,而整个产品团队只有25个PM。其要求是:每个岗位(工程、产品、设计、销售、营销、法务、财务)都必须学会使用AI代理,把能自动化的工作全部自动化。公司CPO有一句名言:“Your job is to automate your job.”(你的工作就是自动化你的工作)。
另一家公司Factory则走得更远。它不分开招聘产品经理和工程师,而是招聘“产品工程师”。他们的日常工作不是写代码,而是审查AI代理的运行轨迹,找到系统做的糟糕决策,然后编写“治理规则”。产品管理工具公司Linear的产品负责人也表示,人的工作已变成“审查AI的输出、调整上下文”,定义做什么和为什么做,而不是怎么做。
这些实践指向同一件事:AI时代最安全的位置,是“指令与决策层”。这不是指组织架构里的管理层,而是一种工作方式——把AI当成你的杠杆,像一人公司的老板一样思考:哪些事可以交给AI做?做错了如何纠正?下一步自动化什么?
支柱二:寻找物理与人际的护城河——成为“新领”
当AI把大量认知工作自动化后,什么东西变得更稀缺了?答案是:AI无法轻易触达的领域。主要包括:
- 复杂的线下现实协调:工地突发状况、手术台上的判断、面对面的谈判。
- 强物理属性的技术工种:维修、安装等高技能体力劳动。
- 人与人之间的情绪连接:心理咨询、教育、护理中的人际温度。
这些工作的共同点是:需要身体在场,需要与混乱、非标准化的现实打交道。一个反直觉但实际的建议是:如果你的工作全在屏幕上完成,可能正处在AI冲击的正中心。如果你的工作包含物理成分、面对面成分或高度非标准化的成分,你的护城河可能反而更宽。白领与蓝领的界限正在模糊,一种融合了技术理解、物理操作和AI辅助决策的“新领”工作正在出现。
支柱三:获取“头寸”与“可见性”
在一个“归因越来越难”的人机协作世界里,工资依赖的可计量贡献边界正在模糊。未来的收入可能更多按“你拥有多少份额(头寸)”和“你能影响什么被看见(可见性)”来分配。
- 头寸:可以是股权、资产,或任何不完全依赖你出卖时间就能产生现金流的东西。
- 可见性:将你的知识变成可复用的规则、系统、工具或内容。例如,Factory公司将专家知识编码成一组可被调用的“Skills”文件。如果你的知识只存在于脑中,它只在你工作时有用;如果能将其产品化,它就能在你休息时继续工作。
思维方式需要迁移:不要将所有安全感都押在“涨工资”上。尝试在收入结构中加入一些不直接依赖出卖时间的部分,哪怕是很小的项目分红、经营一个小圈子内的个人IP,或用AI搭建一套自动化工作流。将自己的身份从单纯的“劳动者”,部分转化为微型的“资本配置者”或规则制定者。
在划时代的重构中重获主动权
写这篇文章时,Block的股价已比裁员公告前上涨超过20%。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市场奖励的是效率,不是人数。你可以觉得这很冷酷,但否认它并无用处。
肯吉在裁员后表现出一种平静。他说:“最初30秒我心里直呼卧槽,但读完整封信后,我的反应是:嗯,我明白了。”他有信心找到新工作,但也清醒地认识到没有哪份工作能给予持久的安全感。
“铁饭碗”需要被重新定义。它不再是某个特定岗位,而是一种能力组合:能指挥AI(超级节点),拥有AI无法替代的价值(物理/人际护城河),以及拥有不完全依赖工资的收入来源(头寸与可见性)。三根支柱,至少需要握住一根。
这是一个“执行者”贬值,而“决策者”、“连接者”和“叙事者”升值的时代。叙事者的稀缺性不在于技术能力(正被AI拉平),而在于品味、判断力以及对时代精神的洞察。在一个什么都能被自动执行的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场重构带来阵痛,尤其对那些习惯了在流水线式办公桌前出卖时间的打工人而言。但它也可能是一个极其公平的时代,因为AI抹平了许多执行力的门槛后,出身、学历等因素的重要性相对下降。肯吉说自己像汽车时代的马车,但马车消失后,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而我们,至少暂时还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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