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Cursor的员工们结束假期回到公司,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名为“战时”的全员大会。这不是什么激励士气的口号,而是一次真正的危机预警。
假期期间,一些员工在试用 Anthropic 最新发布的 Opus 4.5 模型时,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AI 的编程能力已经强大到开发者不再需要逐行审查代码了。开发者只需要给出高层指令,AI 代理就能自动完成整个功能模块,有时甚至直接交付成品。
这对 Cursor 来说,情况变得异常严峻。要知道,Cursor 的核心理念一直是做“程序员的 Google Docs”,一个人类和 AI 协同编辑代码的平台。CEO Michael Truell 在 2024 年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就是这么描述的。但现在问题来了:如果 AI 根本不需要人类协作,那还要代码编辑器干什么?如果逐行编写和修改代码不再是程序员工作流程的核心,Cursor 的整个产品逻辑就岌岌可危了。
从巅峰到焦虑
这个转折来得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就在几个月前,Cursor 还风光无限。2025 年初,公司的年化收入约为 1 亿美元,到 11 月就飙升到 10 亿美元。最新一轮融资给公司估值近 300 亿美元,四位联合创始人都成了亿万富翁,Cursor 跻身全球前 20 大最有价值的私营公司。
但在 AI 领域,风向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到了 2 月份,Anthropic 发布了更先进的 Opus 版本后,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创业者声称自己的团队已经放弃 Cursor 的消息。他们认为,像 Anthropic 和 OpenAI 这样的模型制造商会直接吞并编程工具这一层。
风投公司 Insight Partners 的联合创始人 Jerry Murdock 上周在播客中说:“我提到的大多数公司都认为,Cursor 在今天已经过时了。”
不过数据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据知情人士透露,Cursor 的年化收入现在已经突破 20 亿美元,三个月内翻了一番。企业信用卡公司 Ramp 和 Brex 的数据也显示,Cursor 的收入在 2 月份持续增长,尽管 Ramp 表示 Cursor 在购买 AI 产品的企业中的采用率略有下降。
即便如此,公司内部的焦虑情绪还是蔓延开来。收入追踪变得如此让人分心,以至于公司停止了在 Slack 的 numbers 频道每日报告营收数据。
从协作到自主:编程范式的根本转变
真正让 Cursor 感到威胁的,是整个软件开发方式的根本性变化。
去年初,Anthropic 给当时的最大客户 Cursor 预览了一款名为 Claude Code 的新产品。这是一个命令行工具,界面极简,允许开发者快速部署大量编程代理。一开始看起来,它似乎不会直接与 Cursor 的代码编辑器竞争。但现实很快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Claude Code 在六个月内年化收入就突破 10 亿美元,上个月更是达到 25 亿美元,超过了 Cursor。与此同时,OpenAI 也在朝同样的方向推进。2025 年 4 月重新推出编程代理 Codex 后,CEO Sam Altman 说它的应用在第一周就被下载了超过 100 万次。
语言学习应用 Speak 的联合创始人兼 CTO Andrew Hsu 告诉福布斯,这种转变是深刻的:“这是自软件开发诞生以来最大、最根本的变化。”他们公司 50 名工程师现在都在使用编程代理(主要是 Claude Code,有时也用 Codex)来开发功能,原本需要几个月的工作现在几周就能完成。Cursor 仍然在审查代码变更时发挥作用,但这个角色正在缩小。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过去程序员需要坐在电脑前,一行行敲代码,不断调试修改。现在呢,他们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给 AI 代理分配任务,审查输出结果,协调多个并行进程。编程的本质正在从“写代码”变成“管理代码生产者”。
Cursor 的反击策略
面对这场生存危机,Cursor 没有坐以待毙。公司的内部价值观里有一条直白的指令:“删除产品”,承认公司的未来在于类似 Claude Code 和 Codex 的编程代理。
上周,Cursor 宣布对自己的“云代理”产品进行重大更新。现在,多个代理可以在各自专属的工作空间中同时处理不同任务,并记录他们的工作。公司内部的领导层押注企业客户会看重一个不绑定单一模型提供商的产品,尤其是在模型能力日新月异、竞争格局随时可能改变的当下。
同时,Cursor 也在努力减少对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依赖。他们的策略是:用自己的专有数据训练一个更小、更专业的编程模型,即使竞争对手在投资越来越大的前沿模型,这个小模型也能有效竞争。
现在大约有 20 名 AI 研究人员在开发公司的 Composer 模型。这些模型基于强大的中国开源模型,比如 DeepSeek、Kimi 和 Qwen,然后通过额外训练和强化学习进行改进,使用的是 Cursor 自己的数据。努力已经有了回报:Composer 1.5 速度快,是平台上第二受欢迎的模型,而且 Cursor 运行它的成本比付费使用 Anthropic 的大型模型要低得多。
不过成本仍然是一个永恒的挑战。Cursor 的大型竞争对手愿意大幅补贴。据知情人士透露,Cursor 去年估算,一个每月 200 美元的 Claude Code 订阅可能会消耗高达 2000 美元的算力。今天这个补贴力度似乎更大了,同样的 200 美元套餐能消耗约 5000 美元的算力。
Cursor 也在补贴一些用户,尽管看起来没有 Anthropic 那么激进。据知情人士称,Cursor 的消费者订阅是负利润的,但企业计划是正利润的。
押注企业市场
扩大企业业务成为 Cursor 走向稳定的一条路径。企业合同虽然签约慢,但流失率低。据知情人士说,Cursor 只流失过一两个企业客户。
但这些令人垂涎的企业合同历来只占 Cursor 业务的一小部分:截至去年 11 月,只有 13.6% 的年化收入来自企业合同。今天,Cursor 约 60%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尽管福布斯无法确定其中有多少是企业计划。
公司的员工结构现在也反映了对企业市场的重视:一半员工专注于市场拓展职能。销售团队已经与大客户签订了合同,包括 Meta 和 Nvidia。
但压力还在增加。今年 2 月,抵押贷款服务初创公司 Valon 的 90 多名员工取消了 Cursor 订阅。理由很直白:他们不再需要编辑器了。相反,他们转向 Claude Code 的强大代理来完全自动化端到端的工作,比如在系统之间迁移数据、修复漏洞。CEO Andrew Wang 说这些任务的完成速度“快了 10 倍”。
下一个战场:多代理系统
当软件开发界还在努力应对自主编程的影响时,一个更新的范式正在出现:多代理系统。想象一下,一个开发者操作着几十个代理组成的团队,每个代理都有自己的角色和功能,几乎就像人类队友一样。
现在,Cursor 正在试图找出构建工具的最佳方式,能够同时管理数百个协同工作的代理,他们内部称之为“研磨模式”。这里面有复杂的问题需要解决。他们需要找出给每个代理分配专门角色的最佳方式。有时候代理们看到自己有这么多同事,就会变得懒惰,表现不佳,就像人类一样。如何高效管理和协同这些多代理系统,成为了人工智能领域工具层的新挑战。
给我们的思考
看完 Cursor 的故事,你可能会觉得这只是科技圈的内部竞争,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仔细想想,这个故事其实映射了一个更普遍的现象:当你赖以生存的核心能力突然不再被需要时,该怎么办?
Cursor 最初的成功建立在“人机协作”的理念上,但当 AI 强大到不再需要协作时,这个理念就动摇了。这让人想起很多传统行业的转型困境。比如胶卷相机厂商面对数码相机的冲击,出租车司机面对网约车的挑战,实体书店面对电商的竞争。核心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你能否快速认清变化,调整方向。
Cursor 的“删除产品”价值观其实很有启发性。承认自己当前的产品可能会过时,需要巨大的勇气。很多公司会选择死守既有优势,结果被时代抛弃。但 Cursor 选择主动拥抱变化,即使这意味着要颠覆自己的核心产品。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数据的价值。Cursor 用自己积累的专有数据来训练模型,这成了它对抗巨头的武器。在这个 AI 时代,谁掌握了高质量的数据,谁就掌握了竞争优势。这对任何行业都适用:你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客户关系、行业洞察,这些都是别人无法轻易复制的数据资产。
还有一点是关于补贴和商业模式的。Anthropic 愿意每个用户亏损几千美元来抢占市场,这种打法不是每家公司都能承受的。Cursor 选择在企业市场寻找正利润的空间,这是一种更可持续的策略。有时候,不跟风烧钱,找到自己能盈利的细分市场,反而是更明智的选择。
最后,Cursor 的故事还在继续。从年化收入 1 亿到 20 亿,只用了一年多时间。但这个增长能否持续,取决于他们能否在编程代理和多代理系统这个新战场上站稳脚跟。
技术的演进从不等人。今天的领先者,明天可能就要为生存而战。但真正能活下来的,往往是那些能够快速适应、勇于自我革新的人。
原文链接:https://www.forbes.com/sites/annatong/2026/03/05/cursor-goes-to-war-for-ai-coding-domi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