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年科技行业有个很明显的趋势:所有公司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AI、大模型、智能体、生态建设……叙事越来越像,发展路径也越来越接近。
在这些趋同的声音里,你很难看到大疆的身影。但过去十年,大疆的成长有目共睹。

它先在消费级无人机领域把标准立住了,从飞控、影像到整机体验,一步步拉高门槛,让无人机从极客玩具变成了日常的生产力工具。也因此成为中国科技公司全球化的代表样本之一,后来又延伸到手持影像领域,持续扩大业务边界。
而比大疆更“隐身”的,是它的创始人汪滔。在一个创始人频繁发声、主动定义行业的时代,他长期几乎不接受采访,也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
直到最近,他才少见地公开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但依然不谈宏大趋势,不讲行业叙事,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创业经历与技术创新这条最根本的路径上。
回看这二十年,他提到一个很直接的点:最满意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而是学会了反思。这种坦诚,以及他持续的自我革新,在当前的开发者广场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
偏离标准答案的起点
回头看汪滔为什么能做出大疆,得从他小时候对“飞”这件事着迷开始。
深圳荔枝公园的模型店里,一台遥控直升机摆在橱窗,要六七千块。他买不起,就隔一段时间去看一次,回家翻书、看拆解图,在脑子里反复琢磨它怎么飞起来。那时候他已经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如果有一个东西能飞,可以跟着火车走,可以飞到树梢上,能把人的移动和感知范围一下子拉开。
高一时,父母终于给他买了第一台。但问题很快出现,总是飞不起来。这件事没有结束他的兴趣,反而变成了更强的执念:以后一定要做一台“真的能飞”的机器。
这种兴趣一路延续到大学,他开始做机械和电子项目,也是在这个阶段接触到 RoboCon 机器人比赛。

相比标准化考试,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更适合处理开放问题,而不是唯一标准答案。毕设时,他把兴趣重新拉回直升机,自己做飞控、焊电路,但答辩当天飞机没有飞起来。对他来说,更直接的感受是:自己投入的东西,并不被当时的评价体系真正接住。在既有规则里,他既不擅长,也不认同。
2006年,他成立大疆。名字的灵感来自两处:一家他喜欢的加拿大无人机公司,他借用了“Innovation”这个词。而“大疆”则是母亲在路边看到“大爱无疆”时随口一提,他觉得顺,就用了下来。
公司早期几乎没有清晰的商业路径,只有一件事:让直升机稳定飞起来。但问题很快接踵而至:飞不稳、画面抖、控制难。
于是工程被拆成多个方向——飞控解决稳定,云台解决画面,图传解决回传,再加上视觉辅助飞行。一个个问题被拆开,再拼回去。当这些模块逐渐拼成系统,他们做的就不再只是让飞机飞起来,而是一套完整的飞行能力。大疆也在这个过程中,从一个小团队,变成了一家真正的产品公司。
失控的十年与补课
2016 年,大疆收入突破百亿,远超汪滔当年写下的两亿目标。但几乎同一时间,问题开始集中浮出水面。
他后来总结了一句很直接的话:做产品是 1 分,做管理是 10 分。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疆更像一个“叶片型组织”:所有人都在做产品、搞创新,看起来高速运转,但真正支撑它的“树干”和规则感并不强。结果导向和个人英雄主义占了上风,公司在扩张,结构却是松的。
2017 年前后,这种结构开始失控。采购腐败被查出,研发权力过度集中,部门之间逐渐形成“山头”。一次深入排查后,他发现问题已经不是单点,而是系统性的:从采购溢价到研发决策权,都在失控。
更严重的是,当他试图往下追查时,组织本身已经开始“自我保护”:每个人背后都有关系网络、早期贡献、股份绑定,没人愿意站在“公司整体”这一边。他当时的判断很直接:“公司要崩溃了。”
于是他采取了最强硬的方式:反腐、集权、重组架构,三管齐下。短期确实压住了问题,但副作用也迅速显现:内部恐慌、信任下降、情绪撕裂。外界对“大疆铁腕管理”的印象也由此形成。
但回头看,他说那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用半条命补课”。真正的转折并不在动作本身,而在认知的坍塌。
他开始意识到,很多所谓“创新”,本质是组合与工程化;而自己长期依赖的那种“我创造、我判断”的自信,其实并不完整。他甚至说过一句很重的话:“那个‘我创造’的‘我’,其实是毒药。”
当这个“我”被动摇之后,他进入了一段明显的低谷期。公司在增长,但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近乎虚无的状态。那两三年里,他重新去审视组织问题。
大疆的价值观是“激极尽志、求真品诚”。早期,他更相信前半句:要赢,要做到最好。但在组织失控之后,他开始意识到,如果只有“激极尽志”,公司会不断滑向功利与对抗,人与人之间会变成工具关系。反而是后半句“求真品诚”变得更关键,它指向的是一种对“真实”的坚持。
2019 年前后,大疆公开反腐通报:因供应链腐败导致损失超过 10 亿元,45 人被处理,其中 16 人移交司法。但汪滔后来反思,这场治理并不只是“查问题”,而是一次对组织结构的重写。
他承认,自己当时把反腐和组织重建同时推进,节奏过快,导致大量既有结构被直接冲击,情绪和对抗迅速积累。如果重新来一次,他认为更好的路径应该是:先重构组织,再处理腐败问题。
但当时的他并没有这个经验。他把那段时间称为一个很典型的认知阶段:从相信“强力纠错”,到理解“人性的边界”。
他后来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总结:“像孙悟空一样,看见问题就想一棒子打死,但最后发现,孙悟空本身也是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几年,他说自己其实是在“体会礼崩乐坏”。所谓“礼”,是组织的规则与秩序;“乐”,是共同的价值感与向心力。一旦只有目标,没有秩序和共识,组织就会自然瓦解。
而他真正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是:当年那个高速增长的大疆,之所以能成立,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早期“无规则的效率”,但这种状态无法支撑长期。他也第一次直面一个事实:当一个组织足够大时,仅靠天才和产品,是不够的。
2018 年开始,他启动系统性调整,把组织规则、权责结构和文化重新纳入治理框架。他后来回头看那段时间说:“我自己也变了。以前挺骄傲的,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懂。”但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他重新把价值观写回了中心:不是只追求赢,而是追求“怎么赢”。
如果说前十年是把产品做出来,那么这一阶段,就是把组织重新做一遍。
学会做 CEO的八年
之前的汪滔更像一个产品工程师,把主要精力放在“把东西做对”。但当组织复杂到一定程度,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理解管理,公司本身会先出问题。
他对管理的理解,不是从理论开始的,而是从“失控感”开始的。一些原本不被重视的公司,在组织运转上反而更成熟,这让他第一次对管理产生敬畏。
随后八年,本质上是一场边做边学的“再创业”:在错误中试、在损失中修,再一点点建立起结构。这段过程里,他逐渐形成了几个稳定认知。
首先,管理不是“管人”,而是处理偏差。目标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 gap,管理的作用就是不断校正,让系统回到轨道。这也是他后来用“控制论”去理解公司的原因,不是权力驱动,而是反馈驱动。
其次,公司不是静态结构,而是持续“变形”的系统。能力增长是缓慢的,但组织结构可以阶段性重组去“拉高上限”。因此,大疆频繁调整组织,并不是反复试错那么简单,而是在用结构逼出能力,再用能力反过来支撑更复杂的结构。
再往下,他把这一切抽象成一个更极端的模型:熵增与熵减。

公司天然走向混乱,沟通成本上升、目标偏移、局部最优侵蚀整体,这些都是“熵增”。而管理的本质,是持续做“熵减”。
问题在于,熵减能力是稀缺的,而且有上限:如果组织产生的复杂度超过了管理能处理的能力,公司就会进入失控状态。这直接导向一个关键结论:管理的核心,不只是优化流程,而是提高“总熵减能力”——培养更多能做判断的管理者,同时建立工具与系统。
但他也清楚,这两者本身又会制造新的复杂度,所以源头仍然在一把手。也正是在这里,他开始重新理解“权力”。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在系统失衡时,有能力把它拉回正轨。这种理解,比早期单纯的“把事做成”,多了一层对秩序的自觉。
这八年的变化,某种程度上也是角色的变化:从一个不断解决问题的人,变成一个不断定义问题、约束系统的人。他后来给管理设了一个很具体的刻度:从 30 分做到 65 分还不够,真正关键的是跨过 70 分。一旦到这个点,组织才有可能进入自我运转的状态,而不是继续高度依赖创始人。
大疆下一阶段:黄埔军校自己不能黄
这几年,硬件圈有个几乎默认的共识:只要是“大疆系”出来的人,创业成功率都不低。从无人机,到储能,到 3D 打印,再到各种新消费硬件,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赛道里,最能打的那一批创始人,履历里往往都有一段大疆经历。

于是,大疆这几年反复被贴上一个标签:黄埔军校。一边是 19–20 年早期研发骨干的离职潮,另一边是近两年的再次流动,很多人最终都走向了创业。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藏在大疆自身的结构变化里。
早期的大疆,是一个高度极客化、靠兴趣驱动的团队,每个人都在做“新东西”。但当公司走向规模化之后,重心开始转向体系、效率和既有产品的深度打磨。随之而来的,是公司边界的收缩。
汪滔的解释很直接:组织变大后,必须有人从“技术专家”转向“带队搭体系”的角色,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与此同时,外部资本和创业机会的诱惑,让离开变成一种自然选择。
他并不回避这种错位:“他们很多人,其实是走到了在大疆这个阶段的尾声。”在他看来,这不是单纯的流失,而是路径分化:有人想继续做新东西,有人选择在体系里深耕,而公司阶段已经变了。
外界常说这是“失去”,但他后来逐渐不再这样理解。组织的本质不是静态保留,而是持续流动。人会来,也会走,关键是这种流动是否健康。
围绕“黄埔军校”的说法,他的态度也经历了一次转折。早期他并不接受这个标签,因为在他印象里,“黄埔军校自己很多都黄了”。但后来他的想法变了:既然已经是,那就要保证自己不能先黄。
这背后其实是一段路径修正。早期大疆在人才问题上走过一段弯路:更谨慎、更封闭,甚至一度减少外部招聘,转而依赖内部体系生长。结果陷入惯性和防御心态。
直到他意识到一个更简单的解法:“招得比被挖得快就行。”重新开放招聘后,他发现外部人才质量并不差,甚至有很多让他眼前一亮的人。
与此同时,大疆也开始尝试新的组织方式:内部孵化、对外投资,包括向离职员工的创业项目输出供应链能力。某种意义上,从“留住人”转向“让人有去处”。在他看来,解决人才流动问题的关键,不是对抗流动,而是重构流动的结构。
但边界问题不仅存在于人才,也存在于公司本身的增长选择。汪滔明确表达了一种克制:大疆不再追求无限扩张。
原因不复杂,规模越大,管理边界越容易成为能力上限。他更愿意做“高而深”的公司,而不是“无限变大但变弱”的组织。适度规模是更安全的状态,增长可以继续,但不必走向失控。
这种边界意识也延伸到了竞争逻辑上,大疆如今有十几条业务线,几乎每条赛道都有成熟对手。从农机到全景相机,从麦克风到行业机,竞争已经变成“多线对位”的长期赛跑。
在这种结构里,竞争不再是围绕“击败谁”展开,而是围绕“如何不被自己拖慢”展开。汪滔强调的原则也因此变得更简单:专注自身,把产品做到极致,不主动破坏规则,也不依赖破坏对手来获得优势。“比赛归比赛,不要伸脚去绊人”。竞争的终点不再是消灭对手,而是持续跑赢自己。
上一次采访发声,很多人对汪滔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说的“世界蠢得不可思议”。但这次,他在十年后再次系统性发声时,把这句话补全了后半句:“我也是。”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自我拆解,比任何一次产品迭代都更彻底。很多人在某个节点完成叙事之后,就开始保护那个“已经被讲述完成的自己”,但他选择的是不断重写。所谓真实,也许不是找到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始终保留那种可以随时推翻自己、重新开始的能力。
参考资料:晚点、第一财经、大疆等网络资料及截图
编辑:不吃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