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聊完《一群热衷于把自己工作搞没的人》，评论区呼声最高的就是这个问题。大家都纳闷，大厂每年招收那么多人，离职的也不少，那些年龄渐长的程序员们都去哪儿了？
我在一次会议上随口提了这事，没想到反馈异常积极。后来整理了一下大家的见闻，做了个简单的归纳。需要说明的是，这只是一个基于观察的闲聊，并非严谨的行业报告，咱们就不堆砌数据了。
另外，我压根不信那些招聘平台能掌握真实数据。稍有常识就知道，过了35岁，在那些平台上找工作难如登天，主要靠熟人内推。平台根本追踪不到这批人的真实去向。
首先，给不太了解情况的朋友简单说说，为什么国内大厂对35岁这个年龄节点如此敏感。这里客观描述一下雇主的心态，并不代表我支持这种做法。
主要原因当然是老员工成本高，而且觉得年龄大的员工“事儿多”，精力分散。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就不展开了。
往细了说，还是因为国内人力市场充沛。新毕业的年轻人不仅厉害，激情高涨，学习飞快，他们能带动整个团队的氛围，而且思维不受限。
前两年有个例子，某大厂换了领导，对公司之前的战略进行了深刻反思，认为最大的问题是“公司暮气沉沉”。老员工们常常“凭经验判断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结果另一家年轻公司的团队，就把这些“不能干”的事给做成了。解决方案就是大规模优化组织结构年龄，进行大换血。
此外，公司还有许多其他考量，比如防止某些人变得“不可替代”。通常的做法是，先把他的业务模块化、螺丝钉化，再安排备份人手，同时用高强度的工作量进行筛选。一般四五年后，大部分人就会离开；十年左右，只剩下零星几个。具体离开的原因，我们下文细说。
1、晋升之路：少数人的游戏
那些每年乌央乌央进入大厂的人，大概十年后，会有一小部分升上去，成为技术负责人或管理岗，这部分人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这一小撮人在三十七八岁时，变成了高阶技术专家。不同公司的叫法不一样，比如“架构师”、“首席”、“SE”、“专家”等等。他们的收入一般在七八十万到150万之间，顶级的能摸到两百万左右。这算是中国技术工种里的“神仙”了。一方面他们自身悟性极高、技术积累深厚；另一方面也仰仗大厂有钱，一个App动辄上亿用户，公司有利润才能开出这样的高薪。这些人如果离职去其他公司，薪资通常要打三到五折。
他们的技术无可挑剔，而且口才普遍很好。毕竟他们很少亲自写代码，主要工作是与人沟通、确定方案，然后让基层程序员去实现，再由测试工程师验证。他们从校园时代就是超级学霸，加上运气不错，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走技术路线上去的确实是高手，但并非技术超强就一定能升上去，运气成分很大。遇上合得来的领导，负责的产品卖得好，业务线没被裁撤，这些都至关重要。
也有很多技术高手点背，连续碰上烂项目、不靠谱的领导或者失败的产品，那也没办法，职业发展自然会受阻。
还有一小部分大厂老员工转向了管理岗。与管理后端 & 架构等纯技术路线相比，管理岗对“软技能”的依赖稍强一些。不过这也比较拼天赋，这类人通常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团结团队，更依赖口才，这些能力后天不太容易培养。
更关键的是，要跟对领导。管理线对直属领导的依赖度太高了。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领导出事了，自己离职，那些技术高手可能换条业务线继续发光发热，但管理岗就尴尬了。毕竟大家都缺技术高手，没听说哪里特别缺领导。如果无处安置，多出来的领导就可能被放进“人才资源池”等待分配，如果长期找不到坑位，当事人自己也会觉得没意思，自动离职了。
此外，管理岗对运气要求极高。我见过不少人，刚被提拔到管理岗，就接手了一个“天坑”项目。比如项目启动后才发现难度超高，预算明显不足。这种事虽然不多，但每年都有，谁摊上谁倒霉。如果搞砸了，职业生涯基本就走到头了。反过来，也有能力一般但运气极好的，管理的项目一直顺风顺水，职位和收入也就跟着上去了。
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两条路都无缘，毕竟太考验运气和实力。90%的人到了35岁左右，就会被作为“优秀人才”输送给社会。
跟大家想象的不同，公司极少使用“裁员”这种硬手段。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主动离开。长期的高压工作，身体首先就扛不住了；坑爹的通勤时长；大量时间浪费在内部扯皮上；一不留神背个“黑点”导致晋升无望；关系最好的领导离职；业务线发展不佳带来的迷茫……这些都会促成离职。
可能有朋友会说，把我边缘化，给我打低绩效，我也不走，等着被辞退拿赔偿，起码能拖一年。但我还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主要也是因为，这帮人大多曾是“小镇做题家”里的佼佼者，他们的时间也有成本，觉得没意思、没希望了，自己就走了。
多说两句通勤，这玩意儿比大家想象的要命，专坑年龄大的。大家都知道一线城市通勤时间长，动不动两三个小时。很多人纳闷：就不能住近点？单身时一般没这问题，恨不得住公司隔壁的拖车里。但等你年龄大了，有了家庭，就得兼顾配偶和孩子。有些人为了配偶上班近、孩子上学方便，不得已只能选择自己离公司远。在996的基础上，再加上两三个小时的通勤，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一天通勤两小时是常态，三小时也不稀奇。
长期睡眠不足，身体慢慢会出现各种毛病：高血压、高血糖、胆囊息肉、脂肪肝、肾结石、偏头痛等等。时间久了，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2、降维打击：流向中小公司
离职之后，大部分人（约三分之一）会选择去规模小一些的公司继续做技术。但一般来说，收入肯定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很多人以为大厂员工技术都很强，其实恰恰相反。绝大部分厂子的技术栈都是内部定制的，封闭且只有自己用，出来之后，之前的积累就打了不少折扣。而且当“螺丝钉”久了，很多通用技术确实荒废了。
这倒不全是他们懒。大厂为了系统的稳定性和人员的可替换性，故意把岗位切得极碎，让每个人只精通一小块，避免出现“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同时，工作压力极大，根本没时间让你系统性地学习成长。几年下来，技术面很容易变窄。
很多人迷信看书自学，以为边工作边看书就能弥补。对于低阶技术或许可以，但稍微高阶些的实战能力，只能从具体的项目中锤炼，看书是学不出来的。
当然，这也跟个人选择有关。进厂后并非一个岗位坐到老，中间会有几次内部转岗的机会。对那些技术缺乏激情和热爱的人，本能会倾向于选择不那么依赖深度技术的岗位，这进一步加速了技术能力的“退化”。
好在很多中小公司羡慕大厂的“光环”，希望招个里边出来的人，改变一下自家团队的“杂牌军”气质，也愿意雇佣这些“大厂毕业生”。加上这群人基本都是985出身，学习能力在线。如果对技术仍有热爱，去稍小的公司沉下心来干，一两年后就算当不上技术骨干，也能混个不错的岗位。
如果无法快速适应，被新公司发现技术名不副实，而给你的薪资又偏高，公司很可能会想办法让你主动离开。连续换两三个工作后，之前的大厂光环就消失殆尽了。招聘方一看你的履历频繁跳动，心里也就有数了。这时收入就很难上去，甚至找工作都困难，就得另谋出路了。
不少人这时候就容易萌生创业的想法，毕竟之前也攒了些钱。这些创业的人里，一小部分成功了，绝大部分都以失败告终。如果走到这一步，人生就可能进入下行通道，前半生的技术积累和资金储备全部归零。虽然无法统计具体比例，但这样的人确实存在。
3、转身教育：培训与讲台
还有一部分人，清楚自己技术比较“水”，也知道很难再练出高深技术了，干脆就不打算继续干技术。他们直接转向培训机构，利用自己的大厂经历谋一个讲师职位，从网上找些课程教小朋友。
这个岗位极度依赖口才和耐心，对技术要求反而一般，毕竟教的是入门知识，不需要太深的东西。这类岗位的收入参差不齐，有的挺赚钱，有的很一般。
还有个平行方向，就是“就业培训”。很多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大学四年可能一行代码都没写过（单纯讨厌编程），毕业时啥也不会，面试肯定被刷。于是他们利用大三结束的暑假，赶紧报班恶补编程，顺便学点面试技巧。这些培训机构特别喜欢招聘大厂出来的人，你可以在课堂上分享点“内部见闻”，先教些基础知识，再带着做两个实战项目就完事了。薪资同样是有高有低。
总体来看，培训机构成为了吸纳大厂离职员工的一个重要“缓冲池”，但这个方向极度依赖口才。
还有个比较特殊的方向，就是去专科院校任教。这些年有个政策，专科院校为了提升学生的社会实践能力，会从知名企业聘请一些有经验的人，给学生讲授“真东西”，比如如何适应企业、如何保持终身学习，或者科普一下真实的项目开发流程。这种岗位一般要求硕士学位和英语四六级证书，这对大厂员工来说不是问题，他们普遍是硕士，四六级也是硬性要求。至于有没有“真东西”可教，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因为学生们普遍比较“佛系”。据知情人士反馈，不管你讲什么，全班通常只有两三个人在认真听，其他人态度中立。
去专科院校的收入不高。如果前期有一定积蓄，现在图个安稳和半铁饭碗，也还凑合。培训机构和院校大概能吸收10%-20%的离职人员。
4、寻求安稳：体制内的港湾
接下来就是体制内了，包括国企、央企和公务员，这个比例非常高，可能也要占到三分之一左右。
国企在某些方面跟大厂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比较重视流程。但工作压力完全无法与大厂相提并论，技术要求也没那么高。因此，很多人愿意接受薪资的大幅下降，选择进入国企。而这些国企，往往又是之前大厂的甲方。这就相当于从乙方跳到了甲方，离职后继续跟老东家打交道，有时还会“使劲折腾”老东家的人。
比较有趣的是，确实有很多人踩着35岁的年龄线上岸。一把年纪才进入体制，同批进来的都是年轻小姑娘小伙子，职业上也就别指望有太大发展了。
上篇文章有人问，体制内那点收入，跟大厂动辄几十万相比，落差是不是太大了，他们能接受吗？账不能这么算。你不能跟自己的巅峰时期比，而是要跟当下能找到的其他工作机会比。这么一比，体制内的性价比就凸显出来了。而且这些人往往闲不住，工作之余还会琢磨搞点副业。
5、另辟蹊径：远程与自由职业
最后一个较少被提及，但现在越来越多人尝试的方向，就是远程开发。主要得益于这些年远程协作工具已经非常强大。
大家知道，相同水平的程序员，中美收入差距经常达到三到六倍（这跟汇率有很大关系）。很多美国和新加坡的创业公司，如果在当地雇佣员工，根本支付不起成本，于是他们倾向于将业务外包，很多Web3项目就是这么运作的。
能否找到这种工作，非常考验个人的人脉关系网，因为它们通常不会在公开的招聘网站发布。很多人得到这类机会，是因为前同事在做这个，忙不过来把他拉了进去，然后就这样做上了。不过有个前提，就是要适应纯英文工作环境，毕竟客户对细节有疑问时，你需要用英文沟通解释。
如果客户在美洲，你就得昼夜颠倒。我认识几位朋友，都是晚上工作，顺便盯盯美股，白天睡觉。
当然，这份工作也要求你对技术有真正的热忱。国外客户非常较真，你必须具备真实力，而且极其认真负责。出错几次，合作可能就终止了。这种工作的收入跨度很大，从月入五千到五万人民币都有可能。
多说一句。很多长期在家办公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不得劲，头疼、虚弱、抑郁，整天状态很差，看什么都烦，但去医院又查不出什么毛病。这通常是因为运动量太小的缘故。每天只有一两千步的运动量，时间长了，身体肯定会出问题。这类问题很奇怪，它不是病，但每天都在折磨你。解决办法很简单：保证每天一万步，坚持一个月，症状基本就能缓解。
真正的“大神”是那些创业成功者，有的变成了老东家的供应商，有的靠做短视频发家。这类成功者比例很低，但一旦成功，收入高得吓人。经常是几年不见，就大变样，资产迅速突破某个量级。但这属于绝对的“幸存者偏差”，极少数人能看出某人“十几年后一定能成功”，但具体谁能“发大财”，基本看不出来，什么样的人都有。
给年轻程序员的一些通用建议
关于AI对行业的冲击，上一篇已经写了（《一群热衷于把自己工作搞没的人》），这里就不赘述了。
本来想给年轻的朋友们一些具体建议，但后来发现这个行业的通用逻辑并不多。我说几条相对普适的吧：
1、你的职业黄金窗口期，可能比想象的要短。
从离开大学校园的那一天起，就应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要心存侥幸，除非你强得可怕，否则“那一天”迟早会来，你的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年轻毕业生。
中国互联网行业在设计上，就不是为长期雇佣而生的。 它用高薪买走了年轻人最有价值的十年，同时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岗位螺丝钉化、高压筛选、软性淘汰），确保这批人在体力和精力开始下滑时自动“出清”。这是一个商业上极度理性、但几乎不含人文关怀的系统。当然，除了体制内，其他大部分行业也差不多。
平时就尝试做些“花时间但不怎么花钱”的事情，慢慢积累自己的第二曲线。
2、关系网不是用来“利用”的，而是用来“存在”于其中的。
平时不需要刻意经营，但保持一些“弱联系”，确保别人在需要帮忙时能想起你。很多时候机会不是别人特意给你的，而是他恰好有个项目或想法一个人搞不定，需要找个靠谱的人搭把手。
再就是，有两三个能交心的铁哥们，一个也行，但最好别一个都没有。
3、口才和情商极其重要。
这东西比较依赖天赋，但现实中仍有改进空间。比如，学会多倾听、常微笑、别做“杠精”。尤其不要轻易与人争论政治话题，很多糊涂蛋就是因为总聊这个，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塌糊涂。不是政治话题本身不好，而是它极易引发难以弥合的分歧。总提这类引战话题，别人会觉得你脑子不清醒。如果你发现聊的话题别人不接茬或者主动岔开，一定要及时打住，别再继续了。
4、尽快接受“自己是普通人”的设定。
很多人因为在前半生的应试教育中脱颖而出，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只是个相对幸运的普通人。包袱太重，又容易嫉妒那些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爬到了自己头上，这种心态很容易导致激进冒险，甚至把前半生的积蓄赔光。尽快接受这个现实，比什么都重要。关于职业规划与心态调整，可以参考更多过来人的经验。
5、中年以后，拼的其实是体力。
把身体照顾好，身体垮了才是真的完了。
总而言之，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它通常不会一下子把你拍死，而是慢慢地筛选你、消耗你、替换掉你。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逆袭神话，对大多数人而言，能做到尽量别掉进大坑里，就已经是一种成功了。
你在职业道路上有什么困惑或心得？欢迎来云栈社区的开发者广场一起聊聊。
发表于 2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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