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底,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的赛场上,一辆红色战车甩开杜卡迪、雅马哈等老牌强敌,率先冲线。
千里之外的中国,39岁的张雪对着直播屏幕失声痛哭。他创立的品牌——张雪机车,代表中国摩托车工业,首次站上了世界顶级赛事的最高领奖台。
这个故事的主角,14岁辍学当修车学徒,用了20年时间,把中国摩托车带上了世界之巅。但比夺冠瞬间更值得书写的,是他背后那条充满执拗与热爱的漫长道路。

抵押房子支持儿子修摩托的厦大中文系母亲
要理解张雪,必须先认识他的母亲,何琼。
何琼是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诗人、作家。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知识分子母亲,会全力支持儿子“我要修摩托车”的人生选择。
张雪的小名叫“苗苗”,1987年出生在湖南涟源的楠竹山村。二年级时,何琼用180块钱给他买了人生第一辆儿童自行车。多年后她回忆,儿子攥着小车不肯撒手的样子,或许就是一切热爱的最初伏笔。
初中毕业那天,张雪平静地告诉母亲:“我的爱好,是修摩托车。”何琼没有反对。后来张雪当学徒骑摩托车撞了人,她默默付了三万多的赔偿,连一句责骂都没有。2016年,为支持儿子造车梦想,她抵押了福州的房子,贷出55万元递给张雪,还说:“妈妈的钱和别人的债不一样,是可以不用还的。”
2026年张雪夺冠时,何琼写道:“不是为一路不易。而是忽然看见——在楠竹山踩缝纫机的少年,攥着一百八十多块的小自行车不肯撒手的孩子……一个人二十年的执着,终在赛道上有了最响亮的回声。”
一位厦大中文系的母亲,用理解和全力的托举告诉儿子:热爱本身,没有贵贱之分。


19岁雨夜追车100公里:为的是一个机会
张雪的追梦路上,有一个广为流传的镜头。
2006年,19岁的他听说湖南卫视节目组在湘西拍摄,死缠烂打求一个展示机会,却在第一次拍摄时失误“翻车”了。节目组离开后,他骑着一辆只剩一个后视镜的破摩托车,在雨中狂追100多公里,硬是把节目组追了回来。
记者问他:“上电视真的这么重要吗?”
他说:“上电视不重要,有车队能看到我、让我进车队,才重要。”
记者又问:“要是还是没人要你,你怎么办?”
他含着泪说:“一个人,不管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做,到老了肯定会后悔。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这段20年前的视频,在2026年他被冠以“疯子”之名火遍全网后,被无数网友重新翻出,被称为现实版“飞驰人生”。那期节目播出后,终于有车队联系了他,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后来他成为特技车手,摔得遍体鳞伤,也认清了自己成不了顶级车手的事实。但他随即调整了方向:“既然我骑不到最前面,那就造出能让中国人冲到最前面的车。”
认准一件事,路径可以调整,但方向绝不改变——这股轴劲儿,贯穿了他此后的人生。


浙江到重庆:一个草根技术派的淬炼
2009年,22岁的张雪来到浙江金华,进入阿波罗运动科技公司。这三年,他把整车研发吃了个透,甚至能在电视台镜头前表演“蒙眼组装发动机”。这段视频后来打动了投资人,成为他获得融资的关键一环。
2013年春节后,怀揣仅有的2万元,张雪只身闯荡重庆——中国最大的摩托车产业聚集地。选择这里的原因很实际:在重庆的摩配市场,能一站式配齐一辆摩托车的所有零件。产业集群大大降低了他这样的草根创业者的试错成本。
他先帮人改装公模车,卖了100多台挣到第一桶金;后来在淘宝卖车,身兼美工、客服、售后,做到类目第一,攒下了开模的钱。虽然第一辆车因品控失败亏损了,但他积累了最宝贵的技术和供应链经验。
回首那段日子,张雪说:“最难的,是我走出门踏上重庆的那一步。拿2万块钱造摩托车,本身就是一个玩笑,当时没有人觉得这能够实现。”

凯越时期:高楼起,宴宾客,终分道扬镳
2017年,张雪与合伙人严凯共同创立了凯越机车。严凯提供资金和供应链,张雪负责产品研发。首款车型即成爆款,经销商排队提货。
到2023年,凯越年销量突破2.8万辆,在国产品牌中名列前茅。更令人振奋的是,凯越车队在达喀尔拉力赛完成历史性突破,成为首支完赛的中国摩托车队。
然而,高光之下,理念的裂痕逐渐显现。张雪一心要自研800cc三缸发动机,打破欧美日的技术垄断,坚持砸钱冲击世界顶级赛事。而投资方则认为研发投入过高、周期过长、风险太大,主张先稳扎稳打经营好民用市场。
从股权结构看,张雪个人持股约37%,投资人持股51%,创始人的话语权先天不足。2024年2月,凯越董事会免去了张雪的总经理职务,只留下一个“研发副总”的虚衔。
一个月后,张雪在朋友圈宣布“裸辞”,放弃了凯越35.88%的股份和所有补偿,净身出户,带着核心研发团队离开了。
他在手写的离职信中说:“谨谨慎慎思考、本人决定辞职。去追求我的星辰大海、未来是朋友、也是对手、江湖再见。”
这一年他37岁。从0到1做了7年的凯越,最终一切归零。他后来说:“不做这款发动机,我留在凯越对于自己的人生来说没有意义。如果继续躺在那里,钱还是能挣的,但钱不是我要的。”


张雪机车:用自己的名字做终极赌注
2024年4月,张雪在重庆两江新区创立了新品牌——“张雪机车”。他说:“只要我的产品足够优秀,能拿下所有比赛的冠军,‘名字’可能就是一个顶级符号。”
豪言壮语的背后是残酷的现实。公司成立后持续亏损,2025年最艰难时,张雪四处借钱凑了700万给员工发工资。同年,公司总产值7.5亿元,研发投入却高达6958万元,研发销售占比9.33%,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最终全年亏损2278万元。在绝大多数投资人眼中,这无疑是高风险项目。
转机出现在2026年1月。浙江国资背景的浙创投经过四个月独立尽调,决定领投9000万元A轮融资。浙创投总经理程俊华给出的理由是:“张雪对技术的痴迷,仅凭听发动机的声音就能做出相应改进的能力,不可复制。”
两个月后,这笔“技术痴迷”的投资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回报。在WSBK葡萄牙站,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张雪机车的820RR-RS赛车,以领先第二名近4秒的绝对优势连夺两冠。这不是险胜,是技术性的碾压。
五星红旗首次在WSBK最高领奖台升起,中国摩托车品牌打破了欧美日长达37年的垄断。


夺冠效应立竿见影。截至2026年4月1日,820RR和500RR两款车型锁单总量超过1万台,交付排期已到六七月份。在消博会和广交会上,境外采购商排着队与冠军车型合影,海外代理权争夺激烈。
面对蜂拥而至的投资邀约,张雪反而异常冷静,拒绝了大量热钱。他说:“爆不爆火无所谓。”他要的不是快钱,而是能陪他一起“死磕技术”的长期资本。这种对技术研发近乎偏执的专注,正是他成功的核心。

技术偏执与商业理性:一个创业者的两面
张雪的成功,根植于他对技术的极致偏执。
夺冠后他仍在复盘,发现发车速度不如对手,立刻着手研究改进。2025年质量总结会上,因离合器齿轮出现0.5毫米尺寸偏差,他当场要求重做200套用于试验。他对车辆重量的追求近乎病态,夺冠赛车大量使用碳纤维、镁合金等材料,整车干重仅168公斤。
但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狂人。夺冠赛车上印着家乡特产“麻阳古法红糖”的标识,他主动为滞销的家乡产品带货。最体现其责任感的是他对820RR车型的一个特殊规定:禁止卖给驾龄不满一年的新手。
这个规定甚至被用户投诉到了市场监管部门。张雪的回应没有任何公关辞令:“我希望少死几个人,我不要这10%销售量,公司也不会死。”明知会牺牲至少10%的销量,他依然坚持。这份“技术偏执”里,因此有了一层难得的温度与担当。

相逢一笑:与旧日的“握手言和”
2026年4月3日晚,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和凯越机车创始人严凯坐在了一张餐桌前。这一幕被镜头记录,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
严凯握着张雪的手说:“恭喜你,你的820车型代表中国得到了两个冠军,让我们中国倍有面子。”
张雪回应:“我去追求我想追求的东西是对的,你想让公司有更稳定的经营这也是没毛病的,我也祝福凯越。”他接着说,“内心还是很感谢严总的,我们共同创建凯越,那个时候如果你不拿钱出来,我根本就没有机会。”
没有翻旧账,没有争对错。两人坦然承认了彼此道路的不同,也肯定了对方曾经的贡献。这顿饭,为几天前因凯越直播间不当言论引发的风波,画上了一个最好的句号。

尾声:为什么不止是“逆袭”?
张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14岁学徒,19岁雨夜追车,37岁净身出户,39岁站上世界之巅。
但仅用“励志”“逆袭”来形容他,显然过于单薄。他身家上亿仍用着两千多的旧手机,却愿为0.5毫米的零件偏差重做200套试验。他接受采访时说:“我对失败的包容度很高,因此从不惧怕失败。想到就立刻去做,即便做错了也会及时调整,不会顾及脸面,错了就直面错误。”
他的故事有着深厚的情感底色。母亲何琼的存在,让他的“疯”与“轴”不再是孤勇者的蛮干,而是一份被深刻理解并全力托举的热爱。正因为身后有如此坚实的后盾,他才敢把路走到最窄,把牌打到最大。
从湖南山村到世界赛道,张雪走了20年。这20年,也是中国摩托车产业爬坡过坎、重焕生机的20年。他背后,站着重庆40多家整车企业和400多家配套企业。个人的极致执着,与产业升级的时代浪潮,在2026年的春天形成了最响亮的共鸣。
他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草根的逆袭,不如说是一个关于纯粹、热爱与长期主义的当代行业故事。2026年,张雪的目标是6万台销量、18亿产值。他说:“未来五年之内,我们会吃掉国际大牌50%以上的市场份额。”
这话听着像豪言。但别忘了,说这话的人,19岁那年就在雨中追过100多公里——所以最好,别轻易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说大话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