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旗鼓，一场游戏圈的“复活赛”
我很少会用“打赢复活赛”来形容一款国产游戏，但刚刚在5月正式发售的《墨境》，过去一年多的遭遇，确实把“离谱”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2024年9月《墨境》EA上线，正当团队憧憬着走向人生巅峰的美好未来时，25年1月，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游戏被Steam平台直接下架。前后不过半年。
在经历了申诉无果的煎熬后，制作团队一度准备好“重生之我在XXX做游戏”的剧本，打算从头再来。谁知三个月后，Steam又恢复了《墨境》的商店页面，还了团队一个清白。
团队负责人阿宽告诉我：“刚下架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3个月后，我还在给团队找便宜的办公地点，凌晨4点窝在小宾馆里睡觉，突然有玩家打QQ语音告诉我，你们的游戏‘复活’了。当时感觉像做梦一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生死存亡之际，《墨境》的开发团队拿到了新加坡GCL的海外投资，成功续命。之后靠着持续不断的更新和国内的自主运营，今年5月，游戏正式版终于发售，总销量突破20万套。以EA版55元的定价算，总流水预估超过1100万元。
此外，团队新作《太吾异世劫》的demo也在最近Steam新品节上亮相。依托《太吾绘卷》的IP和世界观，融合“吸血鬼幸存者”式的刷宝割草玩法，吸引了不少关注。
借着这个机会，我和《墨境》工作室负责人阿宽聊了聊，从他的视角看看，《墨境》到底如何打赢了这场复活赛，又怎样吸引到海外投资，与发行商深度配合把游戏“做强做大”。
拿了海外投资，续了一命
茶馆：如今《墨境》公布了20万销量，算是打赢复活赛了，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阿宽： 最关键的是“人”。
茶馆：玩家还是团队？
阿宽： 两者都很重要。玩家的信任来自于我们高强度的沟通和持续更新，他们也一直在帮我们找问题。我们的群最多时有8000人，大家常在群里说哪里有问题，我们每一条都认真看了。不是说一定要按玩家的意愿改，但我们能感受到玩家想要什么，然后拆解这些感受去做对应的设计。
团队这边，我自认为《墨境》绝对是一个好团队。举个例：在游戏被下架那段低迷期，游戏没了，辛苦积累的愿望单也清零了，不明真相的玩家对我们口诛笔伐，顶着“跑路”的帽子，没有一个小伙伴离职。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大家能在一起做游戏，那种向心力和凝聚力特别强，真的很感谢团队里的每一位小伙伴。
茶馆：我知道你们拿了GCL的投资，国内独游能拿到海外投资的案例少之又少，当时是不是有种续了一命的感觉？
阿宽： 实际上我们EA上线时，这家公司就已经关注了我们。但当时已经签了国内的发行商，只能婉言谢绝。可偏偏后来我们被下架，也和前发行商解了约。这时GCL旗下的发行商4D找了过来。他们说：相信你们团队的凝聚力和制作游戏的能力，愿意陪你们重新再做一款。不是“等你们复活”，而是“陪你们再做一个”。那是在下架期间，几乎是工作窒生死存亡之际，对我们来说就是救命，我们也一直心怀感恩。在制作过程中，4D没有指手画脚、过多干预，他们深知谁才是最在意游戏好坏的人；在后续的宣发中，他们又和我们制作组深度融合，共同制定宣发预案，对我们提出的一些宣发想法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支持。这种模式下，我们不仅能发挥对游戏的理解，推荐更精准的主播给发行商，还承担起了社群维护的工作，大大加强了与玩家的联结，听到了更多玩家的感受和呼声。
4Divinity发行的部分游戏
茶馆：那是你们主动联系的，还是他们找过来的？
阿宽： 我们主动去联系的。下架的消息并不是大范围散布出去的，是我们挨个去和所有发行商重新建立联系时，他们才得知了情况。
茶馆：你觉得他们最看重你们什么？
阿宽： 看重团队那股坚韧不拔的状态。做游戏的核心是团队，你能做出第一个，就能做出第二个。我们看到一些从索尼大厂或卡普空出来的团队能拿到投融资，其实主要还是团队的力量。
凌晨四点，游戏突然“活了”
茶馆：去年1月《墨境》的Steam页面突然被下架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阿宽： 下架那天我们完全懵了。什么都没做，只是专心开发，每个月都在积极更新，玩家在线和反馈都不错，整个版本推进速度非常快，大家精气神很足，结果突然就下架了。第一天上午我们还觉得没啥大事，以为是Steam误封或者搞错了。毕竟我们正处在欣欣向荣的状态，能出什么问题？后来才了解到，是前发行商那边可能出现了一些状况，因为我们的账号要交给发行商运营，最终导致我们被连坐。至于到底怎么被封的，确切原因到现在也没有说法，网上也多是推断。
茶馆：事情持续了三个月，中间应该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吧？
阿宽： 没错，就一两天之后，我们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我们咨询了很多前辈和业内人士，得到的答复是，Steam页面被下架后，从没有恢复的先例。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好像天塌了。不过我们很快就做了内部讨论，连发三个公告，承诺绝不跑路，因为我们确实没有做错任何事。后来也想过要不要换个名字重新上架，但又怕被Steam追着打。最后只能换个思路：把美术全部换一套，扩充内容，以全新的面貌重新上架自救。
茶馆：这事后来你们也没做，为什么？
阿宽： 其实已经开动了。一月份敲定预案之后，我们就已经制定好了重新把游戏再做一遍的计划，因为谁也不知道游戏到底能不能恢复上架。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先做总比等死强，所以只能一边申诉一边推进。等到游戏重新上架的时候，我们已经做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包括文案、剧情、场景等等，甚至第一章都已经做完，第二章的初始设计也全部完成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墨境》突然复活了。那时我们已经处于“船大难调头”的状态，停下来，这两个月的工作全白费。所以我们做了一个临时决定：新做的内容继续推进，然后和老版本内容融合，直接把《墨境》的体量翻倍。
下架期间做的一些概念设计
茶馆：下架这事对你们团队氛围有没有影响，会不会让大家有些焦虑？
阿宽： 说实话，事情发生之后我们真没有想象中那么悲观。大家还是比较有冲劲的，因为觉得游戏都已经上线了，说明我们具备了制作游戏的能力，再做一个问题也不大，可能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开发资金的问题。现在回头看，我觉得还是大家的凝聚力很强，也真的对做游戏这件事充满热情。
茶馆：我当时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你们立马发了个“绝不跑路”的公告。
阿宽： 主要是因为之前EA跑路已经成了国内玩家的PTSD。我们做游戏的时候，对跑路行为深恶痛绝，觉得那会是我们人生中一个永远擦不掉的污点。“绝不跑路”这个承诺，我们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我们更多想的是，如何把游戏开发做成一个长期的事情。甚至在23年我们参加线下活动时，我和阿戴在宾馆聊到过类似问题：如果有一天团队真的撑不住了，到了跑路的边缘，怎么办？我们俩一致的想法是，大不了几个核心主创不要工资了，靠接外包养活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创作，直到把游戏做完上架。
茶馆：重新上架那天，你们是提前知道还是突然就恢复了？
阿宽： 突然知道的。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前兆。我们之前的办公成本挺高的，那时已经搬到了郊区的郊区，旁边就是河北。我记得很清楚，正在给工作室找办公地点，真的是哪便宜往哪找。我在通州一个小宾馆里睡觉，大概凌晨4点，有玩家突然打QQ语音：“你们的游戏复活了。”我愣了很长时间，才打开灯把电脑拿出来，结果商店页面真的回来了。
茶馆：当时内部的反馈是什么？欣喜若狂吗？
阿宽： 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确认：“真的活过来了吗？”然后我们开始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新内容已经做了2个月，如果切出一个包体，那工程量会很大，耽误很长时间。大概讨论了一天之后，我们很快做了决定：把已做好的内容拆分成几个小块，更新到原版内容中去，一直持续到正式版上架。EA期间所有玩家都是原始股东，大家先享受了再说。
茶馆：你们也不敢对外声张？
阿宽： 这确实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复活之后，我们承受了将近两个月的“口诛笔伐”，一直到5月版本更新。出现了很多质疑：“复活了怎么这么久还不更新，是不是跑路了？”我们不敢说话，只能保持低调。没把东西拿出来之前，说什么都像在画饼。我们跟所有小伙伴说：网络上的事不要操心，全心全意把内容做好，用实际的东西来说话。
茶馆：不过你们还是延期了，去年12月没有正式发售，这段期间又做了哪些事，还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阿宽： 去年12月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把正式版的内容提前推到了EA分支上，相当于让玩家提前玩到了最终内容。除了正式版，我们还在做全平台的上架准备，主机版也要开始了。但问题是，既然已经延后了这么长时间，你不可能不更新一些内容。恰好这时候苍翼：混沌效应的厂长给予了帮助，于是就诞生了奥莉朵的联动形态，还做了溃散模式，以及复活了之前下架的大千空境等玩法。我们其实可以在去年12月直接正式发售，但一想到这么多玩家陪着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还是想把游戏做得更好来回馈大家。包括之后第一个DLC也会免费送给所有玩家。
把游戏做成一杯“冰啤酒”
茶馆：《墨境》在5月终于上了正式版，最近感觉忙吗？
阿宽： 确实挺忙的，除了收尾工作和持续更新之外，最近我们开发的新游《太吾异世劫》也要上6月的Steam新品节了。
茶馆：这个新品是同期在做吗？
阿宽： 是这样的，《墨境》在去年12月的时候，正式版的内容就已经更新到EA上了。从那儿到5月正式发售这段时间，主要是BUG修复以及后续的更新计划，比如正式版和《苍翼：混沌效应》联动的新角色，还有今年夏促打算上架的泳装皮肤等等，开发压力相对没那么大。于是去年底我们和《太吾绘卷》合作，通过IP授权的方式开发了《太吾异世劫》，大概小半年时间，就有了一个基础的demo。这相当于双向开发，工作室现在有点忙“麻了”。
茶馆：我试玩了一下《太吾异世劫》，发现是一款吸血鬼幸存者+刷宝类的割草游戏，还挺有意思的。
阿宽： 这款游戏的体量相对比较小，属于小品级游戏。当然，《墨境》的更新还会一直做下去。我们设想的是长线运营，未来会做很多新的模式、新的角色形态，包括很多玩家反馈能不能开创意工坊，我们都在做调研。
茶馆：我有点好奇，《墨境》EA版上线时销量并不太乐观，你们觉得达到预期了吗？问题出在哪儿？
阿宽： 销量份数确实没达到预期。但现在回头看，是有迹可循的：初版设计上没有给到足够多的“钩子”或者说亮点，整体看上去比较平。好在我们是EA，有调整空间。玩家说游戏“不够爽”，而我们本身有爽游的底子，就决定把“爽”这个词直接打穿，让它成为最大的宣发点和记忆点。EA这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一直是围绕这个方向调整的。我们有一个理念：别老盯着销量和赚钱，把游戏做好，把玩家服务好，销量是自然而然来的，追份数反而容易偏离初心。
茶馆：那你们做了哪些调整？
阿宽： 不是刻意改，而是结合了我们自己玩游戏的经历和玩家的反馈。举个例子，做《墨境》的时候，《暖雪》刚好上了PC版。那时我每天晚上睡前打一把《暖雪》，爽了就困了直接睡，这种感觉很好。我自己也是玩家，对“爽”的程度心里有底。另外我们团队里的小伙伴，对哈迪斯以及高难度动作或魂类游戏也玩不进去。工作压力大、学习压力也大，被游戏折磨会很难受。我们当时就想，千万不能做成我们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后来我们发现，很多玩家和我们的情况是一样的。在20万套达成的公告里我们写了：很多玩家朋友工作学业都很累了，我们希望《墨境》就像一杯冰啤酒，能在繁忙之后让你舒缓一下。
茶馆：这相当于把正反馈压缩到了短时间里，现在生活节奏确实太快了，很多玩家也没法去体验高难度游戏那种厚积薄发的爽感。
阿宽： 对，把正反馈浓缩到几十分钟里，立刻让大脑放松，给大脑皮层做一次按摩。而且为了让玩家“不停地爽、有新意地爽”，我们在BD丰富度上下了很大功夫，而不是靠加难度让人通不了关。
茶馆：后续还有哪些规划和打算？
阿宽： 第一时间肯定是修bug。然后夏促出一套泳装皮肤，后面会调研创意工坊，做一些角色联动。《墨境》是一个非常长线的更新，不是说正式版上了就不做内容了。第一个免费DLC已经在推进，后续可能会有新的模式、新的战斗、新的场景。
茶馆：这两年2A游戏的概念挺火的，以后会考虑做更大体量的产品吗？
阿宽： 一切都有可能。但这跟当下的能力和资金有非常强的关系。20万套的销量是不错，但我们的成本大概一千万，需要还的钱还挺多。2A级别的开发资金，目前肯定是不敢想的。不过，谁不想做得更好呢？能力上来了，眼界认知上来了，肯定想往上走。我们也梦想过下一款直接做2A，但后来一想，还是脚踏实地，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慢慢积累。
正如在云栈社区上，许多开发者所坚持的那样：保持热爱，剩下的交给时间。
发表于 昨天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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