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础模型不是产品
电信运营商砸了几千亿建起4G和5G网络,流量涨了几百倍,可他们的市值水涨船高了吗?真正赚走大头的,是微信、抖音和快手,运营商只落了个“流量费”。基础模型也在往这条路上走——这是Benedict Evans的判断。
基础模型没有网络效应:你用Claude,并不会让我也想用Claude。拉不开差距,大家用的都是相同的芯片,训练数据也大同小异。没有定价权,五六家公司都在做前沿模型,哪家敢贸然涨价?所有搞底层建设的,走的大多是这条老路——芯片公司没赚到大钱,宽带运营商没赚到,移动网络运营商也一样。Windows和iOS倒赚到了,可它们有网络效应,而基础模型没有。
Benedict Evans做了十几年科技分析,又在a16z当过合伙人。他不是做产品的人,他的工作是盯着一样东西问自己:这东西很酷,但客户真的会抢着要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往往是反过来的。面对模型公司,他直接抛出四个问题:有没有网络效应?有没有定价权?能不能拉开差距?护城河有多深?结果,答案都不及格。眼下模型公司融了几百亿、估值几千亿,他却说——你们押错了桌子。
这些公司烧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电信运营商。微软、Meta、谷歌今年的资本支出加起来足有7000亿美元,每家都超过了营收的50%。而电信运营商通常只占15%~20%。这种强度撑不了太久,全世界哪有那么多钱往里面倒?可大公司没得选——你不烧,别人烧出更先进的模型就把你淘汰了。CFO坐在旁边,眼看着一半营收倒进机房,也在心里嘀咕:这还得烧多久?
钱到底在哪儿?Benedict没给出标准答案,但方向是明确的:别在模型层找。聊天机器人只是个demo,基础模型本身也不是产品。就像开篇说的运营商,建了最贵的网络,赚了最薄的利润。模型公司正在重复同样的剧本。真正值钱的东西在上面。具体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编程是唯一的例外
AI发展到今天,真正实现产品市场匹配的领域只有一个:编程。
今年年初,agentic coding从“有点用”变成了“改变一切”,客户不是在试用你的产品,而是恨不得从你手里抢过去。这是Benedict的原话。为什么偏偏是编程?因为玩AI的人本来就是程序员,程序员碰到新工具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它帮自己写代码。并不是AI发现了编程这个场景,而是编程自己撞了上来。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领域达到这种程度。ChatGPT每周有四五亿人在用,律所、咨询公司、消费品牌也都在拿AI做点事情,但都是在“自己试”。有哪一个行业是客户追着你要产品?现在还没有。
拿PC早期来类比,80年代初人们买来PC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造更多的电脑。今天人们拿大语言模型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更多的算力,这并不意外。Benedict感慨,整个科技行业的注意力已经窄得不能再窄,全压在编程上。因为只有这一个东西让客户在抢。其他的,都还在试。
至于工程师团队会怎么演变,没人说得清。这东西六个月前才开始真正work,所有人都在乱试。未来三年这个职业会变成什么样?过去你招初级工程师,也许是因为需要有人干那些活,也许是为了培养未来的高级工程师。现在那些活被自动化掉了,可你招他们到底是为了干活,还是为了培养人?没人知道答案。
问题不在模型,在行业
Netflix表面看是科技公司,但它最重要的决定都在内容那边:拍什么剧、花多少钱、请谁演。这些决策,硅谷的人答不上来,只有好莱坞的人知道。AI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它的问题正从技术问题转变为行业问题。
你去问一个做AI的人:AI怎么改变法律行业?他说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律所怎么赚钱,不知道初级律师一天到晚在忙什么,也不知道客户买单到底买的是什么。麦肯锡、贝恩这些咨询公司也一样,公司里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手册,没有流程图。咨询公司赚钱,靠的就是走进组织,跟每个人聊一遍,把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梳理出来。这个差距,AI填不上。
放到国内来看,这件事可能还有一个版本。中国的企业软件市场本就不及美国发达,用友、金蝶、钉钉、飞书各自占一块地盘,但和SAP、Workday比,差距不小。AI来了之后,中国有可能直接从Excel蹦到AI工具,中间SaaS那一步,可能就跳过去了。
谷歌、Meta、亚马逊的推荐引擎逻辑一直是“买过这个的人也买了那个”,但它并不清楚原因。有了大语言模型,系统就能真正理解一件大衣是什么、什么人为什么买它。你给它一张大衣照片,它能告诉你这是什么牌子、在哪儿能买到,推荐十件类似的,分析每件利弊。再进一步,你让它看一眼你的Instagram,它能推荐一件能改变你形象但又不过分的冬装。这种事,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却可以做了。
Benedict的观察是:每次新技术出来,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拿它做旧事情——更快地做表格,更快地回邮件,更快地写PPT。这些都会发生,但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以前压根不存在的问题,现在可以去寻找答案了。把旧事情做得更快,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变化是做出以前根本做不了的事。Spotify的第一步,是让你不用花15美元买CD才能听一首歌;第二步,是每月15美元,所有音乐随便听。第二步在CD时代完全不可想象——不是贵的问题,而是当时压根做不到。AI也一样,做更多PPT、更多表格、更快回邮件,这些迟早会发生。但那些从前根本不存在的问题,现在可以去找了。这些问题在哪儿?不在模型里,而在每一个你还不够了解的行业里。
Benedict坦言,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a16z看过的项目太多了。真正好的项目,解决的问题往往是当事人自己还没发现的。这种事,模型做不了。永远有些东西,不在训练数据里。
技术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翻地覆——互联网刚来时是这样,手机刚来时也是这样。过了二十年,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再没人觉得多特别。AI大概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