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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查看: 4| 回复: 0

当软件、设计、产品、工程的边界开始融化之后,人到底该如何工作?

在 Notion,这种变化已经提前发生了:设计师开始直接在终端里做原型,产品经理不再写长篇 PRD,而是直接把想法做成能运行的 demo;大家不再围绕岗位定义自己,而是围绕“能不能真正推动事情发生”来重新理解工作。

Notion 的产品负责人 Max Schoening,曾在 Google 担任产品经理,在 Heroku 负责设计,还曾在 GitHub 担任设计副总裁和兼职工程师,并且两次创业。他是业内最积极拥抱 AI 的产品领导者之一,也是对 AI 如何改变软件构建与使用方式思考最深入的人之一。

近日,在一期播客节目中,Max Schoening 与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一起探讨了:为什么“agency”会成为 AI 时代最重要的能力?为什么 AI 最大的影响,不是替代软件工程,而是让“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这件事彻底加速。

核心观点如下:

  • 一个成功产品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有一个极小但极强的核心,即使其他地方不完美也没关系。
  • 之所以希望人们写代码,并不是因为“多一个人能往 production 发功能”,而是因为代码会逼着你真正审视、理解你正在设计的材料到底是什么。
  • 未来的软件会重新回到 90 年代那种“通用工具”的方向,比如 word processor、spreadsheet、FileMaker Pro,但它们依然会是 “as a service”。与此同时,也还是会存在很多 specialist 工具,security、infra 等等。
  • 80% 在于核心 idea 本身,剩下 20% 则是持续、疯狂地迭代,直到它终于真正和你服务的用户产生共鸣、真正“点燃”他们。
  • 很多知识工作,其实很快会进入一个 “good enough” 的阶段。而一旦到了 good enough,人们优化的重点就会变成别的东西:更便宜、更快、本地运行、更低延迟。
  • “软件正在吞噬世界”,会进一步加速,未来更像是软件工程会“侵入”其他所有领域。

当设计师和 PM 都开始写代码

Lenny: 我每次想到你,脑子里都会冒出《圣经》里的一句话,大意是:“我正是为这个时代而生的。”因为现在大家都在讨论各种角色边界正在消失:设计师变成 PM,工程师也在做产品,所有岗位开始融合,职业维恩图正在不断塌缩。但你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甚至很难定义你到底是什么角色,你好像什么都做过。所以我觉得,你对于产品团队未来会怎么演化,一定有非常独特的洞察。我听很多 Notion 的人说,你基本就是那个推动设计师、PM 开始写代码的人。你不只是活在未来里,你像是在逼着整个团队、整个公司提前进入未来。

先问个比较大的问题:随着 AI 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入工作流,你观察到产品团队、产品构建方式,正在往什么方向变化?

Max: 我刚加入 Notion 的时候,我们正在做很多 chat interface(聊天界面),那时候大家还是在 Figma 里设计这些。

有个 Brett Victor 的经典演讲我特别喜欢,叫《Stop Drawing Dead Fish》。核心意思大概是:你用静态图片去设计聊天产品,本质上就像在画一条死鱼。因为 chat interface 这种东西,你必须“感受到”AI 的行为,光看静态稿是不够的。

于是我和另外两位设计师,搭了一个可能是世界上最烂的 playground。一个极小的代码库,非常适合 LLM 使用,专门挑那些 LLM 最擅长操作的工具。后来,我们就把所有 AI chat interface 的原型设计,全迁移到了这个 playground 里。

Lenny: 这个 playground 基本上就是大家会在一个独立环境里,用 AI 工具做开发和实验,而不是直接进入整个 Notion 巨大的正式代码库。这样会更容易上手、更容易尝试新东西,对吧?

Max: 对,那是第一版思路。本质上,它是根据当时模型能力做出来的适配。因为 Notion 主代码库其实并不总是对 agent 友好。毕竟那是十多年迭代积累出来的大型系统,里面有无数历史 pattern。

所以我们当时优化的方向其实很简单:怎么把这件事变得“不吓人”,怎么让它足够 one-shotable,让人只需要跨过“我害怕终端”这道坎,后面就变成跟 AI 聊天一样自然。我们在 playground 里重建了很多真实产品里的 UI 和 pattern。

好消息是,这其实只是为了把人先拉上跑步机。因为随着模型能力越来越强,现在那些设计师和 PM,也已经开始往正式 production codebase 里提交代码了。规模还没那么大,但已经能看到趋势了。模型能力每提升一点,人们真正能完成的工作量,都会指数级增长。

Lenny: 设计师和 PM 现在到底会交付多少东西?你在 Notion 这种公司里真实看到的趋势是什么?

Max: 我其实很不喜欢预测未来,因为预测指数级增长本来就特别难。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认为:设计师从“操作 Figma 文件”转向“直接操作代码”,这件事非常重要。

我一直都是“设计师应该写代码”这一派。我以前在 GitHub 负责设计和产品的时候,在 LLM 出现之前,GitHub 内部对 GitHub 产品本身贡献最多的人里,大概有 10% 是设计师。

现在很多流程其实已经开始崩掉了。比如我们现在有些设计师,已经主要在代码里做原型了。结果营销团队又会跑过来,让他们“反向”把这些东西重新做回 Figma,因为市场团队还要拿 Figma 文件去做视频素材、营销资产之类的。这听起来就特别荒谬,本质上全是无意义劳动。

至于“直接 push 到 production”这件事,我觉得它本来就是一个光谱。小改动、样式 tweak 之类的,现在当然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不过我对现在所谓的 “vibe coding” 其实有一点保留意见,因为过去 12 个月,我并不觉得软件质量真的提升了多少。我觉得增长的是“软件数量”,而不是质量,现在非常难找到真正可靠的软件。

我们内部的视角其实不是:“让设计师直接部署产品”。更重要的是:让设计师在“最终真实产品会存在的那个媒介”里思考和设计。当工程团队真正接手时,他们设计的东西已经是“活的材料”了,而不是静态稿。

Lenny: 现在大家都在说,设计师和 PM 应该写代码,但另一面是:因为工程师现在借助 AI 移动速度太快了,团队里每时每刻都有大量东西在上线。于是设计师和 PM 反而越来越被挤压,因为他们光是跟上这些变化都已经很难了。

所以也许设计师和 PM 根本不应该花太多时间写代码,而应该把时间更多放在战略层面,比如确保产品方向正确、业务逻辑统一、整体体验 cohesive?你怎么看这种平衡?

Max: 我根本不在乎设计师写的代码有没有真正进 production。我之所以在乎“用代码思考”,是因为代码会强迫你真正理解“媒介”本身。哪怕最后这些代码全被扔掉,我也完全无所谓。

如果一个 PM 或设计师,只会用 Codex、Claude Code 这类工具去 tweak 一些 UI 小细节。但另一个设计师,虽然不太会传统软件开发,却真正理解 agent loop 是怎么工作的,并且能够围绕 agent loop 去设计。那我一定会选后者,因为真正重要的是理解 agent loop。你只有亲手在它所属的“材料”里构建它,才可能真正理解它。而现在这个材料,依然是代码,甚至越来越是代码。

你看现在这些 coding harness,本质上就像 90 年代的操作系统一样。我之所以希望人们写代码,并不是因为“多一个人能往 production 发功能”,而是因为代码会逼着你真正审视、理解你正在设计的材料到底是什么。

一旦有人真正意识到一种新材料的力量,往往最终他们也会开始写 production code。但我觉得一定不能忘记真正的原因,重点不是让你变成 delivery pipeline 里的一个齿轮,重点是让你成为这个材料本身的大师。

Agency 会决定你能否在 AI 时代活下来

Lenny: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什么才是决定一个人能否成功的关键?那些真正开始 thriving、未来会越来越强的人,和那些可能会慢慢掉队的人,区别到底是什么?

Max: 以前我们可能只是把区别叫作:“创始人型人格” versus “非创始人型人格”,或者说你会不会去创业。核心其实是 agency(主动性),也就是“主动塑造世界的能力”。

以前人们总会给自己找理由,说:“这个我做不了,因为我没有某项技能。”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技能已经几乎触手可及了,你背后站着一个接近 AGI 的模型帮你。真正重要的,根本不是技能,而是 agency。

我不觉得 agency 在世界上是平均分布的。那些真正有 agency 的人,会意识到:周围这个世界其实是 malleable(可塑的)、是可以被改变的,他们会过得特别好。而那些还停留在“PM 的职责是什么?”、“设计师该做什么?”、“工程师的边界在哪里?”这种思维框架里的人,我觉得接下来会越来越难。所以我觉得,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培养 agency。

Lenny: 能不能举个例子?比如在 Notion 内部,有没有谁特别体现了这种 agency?

Max: Notion 的员工,尤其设计团队,平均 agency 明显比我以前待过的大多数公司都高。

我经常会用一句话提醒自己,也会拿来形容这种状态:“像开偷来的车一样开 Notion(drive Notion like it’s stolen)。”意思是,我们加入公司的时候,Notion 已经有了疯狂的 product-market fit。但即使如此,你依然可以用一种真正拥有 agency 的方式去参与这家公司,而不是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岗位”。

Brian Lovin 就特别典型。他本来就已经在模糊工程和设计的边界了,但与此同时,他可能还是公司最强的 recruiter。他会主动思考:“这个组织现在真正缺什么人?”然后自己跑出去聊人、找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日常职责。但它体现出来的是一种特别强的心态:我只想推动变化发生,我不在乎这个变化是通过什么路径完成的。

Eric Liu 也是。他以前是那种会写很多战略文档的 PM。有一次他问我:“如果未来你创业,你会招我吗?”我说:“前 10 个人里可能不会,我不需要 PM。”他说:“好,那我会把自己训练到,让你前 5 个员工里就愿意招我。”于是,他开始减少写长篇 PRD,转而更多待在 Figma 里。再后来,他又开始想:“我为什么还要停留在 Figma?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原型做出来,把我的思考直接放进产品里?”这些其实都是 high agency 的信号。

本质上就是:我不接受岗位定义,我会主动把这个角色改造成我认为它应该变成的样子。

Lenny: 以前工程师、PM、设计师的边界很清晰,但现在角色越来越 malleable,融合在一起,我们是不是也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清晰的职业路径、设计一致性之类的。

Max: 我们可能会失去 specialist(专家)。

我有时候特别喜欢用“物理世界”的比喻来理解软件,因为一旦放到物理世界里,“原型”和“真正工程化产品”的区别会一下子变得特别清晰。

比如你和我一起做一家硬件创业公司。第一版原型,大概率会用 3D 打印。你会清楚看到那些打印层纹,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可以直接卖给用户的成品,然后中间会经历一条特别漫长、曲折的路。如果足够幸运,某一天你终于可以给一亿人量产这个产品。而真正的 engineering,恰恰发生在这个阶段,是你如何优化工厂良率、如何提高精度、如何确保大规模制造稳定运转。

但现在的软件讨论里,我觉得这一部分几乎完全缺席了。大家讨论的全是:“我们能消耗多少 token?”“我们能 ship 多少 feature?”我会想:那 engineering 去哪了?真正的 engineering,是你如何确保这个东西能稳定服务一亿人、十亿人。

设计也是一样。现在任何人都能直接拿一个现成 design system,很快拼出一个可用 UI,快速抵达核心功能。但“craftsmanship 的愉悦感”去哪了?那些真正精致的细节、审美、打磨感,去哪了?所以我觉得,在岗位不断融合的过程中,我们一定要小心,不要把边缘那些真正的 specialist 一起丢掉。

Lenny: 如果有人想培养 agency 能力,你会给什么建议?

Max: 我之所以喜欢软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特别喜欢 Steve Jobs 那句经典的话:“某一天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是由一些并不比你聪明的人构建出来的。”

所有真正有 agency 的人,背后都有一条共同主线:动手做东西。只要你开始 tinkering(捣鼓),你就会进入一个不断创造的循环。你会突然发现:“哦,原来学会做办公室里这把椅子,也没那么难。”人类最本质的事情,其实一直都是“创造”,制造工具、做艺术、发明东西。所以,与其天天思考“agency”,不如先去做东西。

很多人一听到 agency,就会想象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组织机器里,然后开始想:“我要怎么绕过我那个糟糕的老板?”“我要怎么搞定办公室政治?”“我要怎么拿到更多资源?”不是这样的。先从做东西开始。通常当你越来越会创造东西之后,别人自然会开始注意到你。而那个过程会真正唤醒你:原来,你其实是可以改变世界的。

可塑性软件

Lenny: Twitter 上有个 meme,我一直很喜欢:“You could just do things(你其实可以直接动手做)。”后来还有个变体我更喜欢:“You could just change things(你其实可以改变东西)。”这刚好也能引到你一直在推动的另一个概念——malleable software(可塑性软件)。

以前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像空想,但 AI 出现之后好理解很多。而且你其实在 AI 革命之前,就已经在讲这件事了。那么,什么是 malleable software?为什么你觉得它这么重要?人们现在应该怎么理解它?

Max: 本质上就是:软件应该更多服务于“使用它的人”的利益,而不是“制造它的公司”的利益。尤其是,我并不想生活在一个所有软件都只能由 Cupertino 那座象牙塔决定长什么样的世界里。

如果现实生活里,你完全不能重新布置自己的客厅,锅碗瓢盆必须严格按照别人规定的方式摆放,没人会接受这种事。可这其实就是我们今天的软件世界。现在的软件,本质上是一个个彼此封死的小方块。UI、数据 ownership、行为逻辑,全都被粘死在一起。

一旦你产生念头说:“这个软件很棒,但我想稍微改一点点。”通常你根本做不到。当然,你可以自己装 Linux,彻底掌控一切。但问题是,当你真这么干以后,很快又会发现:“我虽然喜欢这种可塑性,但我人生里还有别的事要做。我不想天天从零开始排查为什么 trackpad 又坏了。”所以归根到底,这件事讨论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对自己 computing life 的 ownership。

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哦,原来我其实可以自己做工具。”这本身就是 malleable software 的一种体现。但它必须建立在一个鼓励这种行为的平台或者操作系统之上,否则最后会变成每个人都有一堆自己的小工具,彼此完全割裂。

大家都在思考:我们到底该怎么让软件变得更 malleable,同时又不用倒退回那个没有实时协作、没有安全保障的旧时代。

Lenny: 我想到你 Twitter 主页 pinned 的 Dieter Rams 的视频,他一路拄着拐杖,疯狂吐槽各种设计椅子。你为什么会把那个视频置顶?

Max: 我跟这位伟大的设计大师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我们都是德国人。所以我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人生理想之一,就是也能拿着拐杖,对各种东西不屑地指指点点。

另外,我之所以喜欢那个视频,更主要是因为:我一直都属于“设计首先应该有用,其次才是美”的那一派。视频里很多作品,其实更像是博物馆展品。但如果你真的坐上去,大概会立刻想:“这什么鬼东西?”

Lenny: 人们会因为创作者有名望、有地位,就默认作品一定伟大。而我特别喜欢 Dieter Rams 直接戳破了这个滤镜。他说:“这也太蠢了吧,这一堆柜子绑在一起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没意义。”

Max: 很多时候,最适合你的房子,未必是建筑师一次性设计出来的。反而是那些经过很多年、不断根据你的生活方式慢慢演化出来的空间。它们是“学会”如何适应你的。当然,这其实是一种成本极高的 malleability,毕竟你可能得拆墙。

但我觉得 Dieter Rams 真正指出的核心是:东西首先得“有用”。而判断一个东西是否真正有用,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你能不能修改它、调整它、把它 tweak 成更适合你的样子。

SaaS 要完蛋了?

Lenny: 现在有一种特别流行的观点:“SaaS 要完蛋了。”你觉得呢?

Max: 一旦一个词变成缩写,它往往就会承载太多不同含义。如果你问:“2010 年代那种 SaaS,未来还会不会保持原样?”那当然不可能。很多 2010 年代的 SaaS,本质上其实只是“高级版表单”,是在 spreadsheet 外面包了一层漂亮 UI。它的价值在于:它比 spreadsheet 更不自由,但也因此更容易引导用户正确操作。

而真正重要的,其实是 “as a service” 这一部分,因为我不觉得大多数人真的想维护整套 software stack。我自己也会周末重新造一些软件,甚至试过用一个周末重写一个自己的 Notion,就为了发泄那些让我不爽的地方。但我并不觉得大多数人想这样生活,就像大多数人也不想亲自去打猎,大家只想去 Costco,拿一盒保鲜膜封好的牛排,然后假装它原来不是动物。

软件也是一样。Bret Taylor 说过:“Software is like a garden(软件像花园)。”它需要持续维护。而 SaaS 里真正值得付费的,是有人帮你维护这个花园。一群 specialist 日复一日地深度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个价值不会消失。

当然,我觉得工具会变得越来越通用。我一直觉得 Notion 已经算相对 malleable 的软件了,虽然还远远不够。我们内部之前还拿 Joanna Stern 的一条推文开玩笑。她说:“多亏了 Notion AI,我终于学会怎么用 Notion 了。”Notion 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 SaaS,一开始挺难上手。但 AI 出现后,用户像拥有了一个 tutor,可以更容易地搭建属于自己的东西。

未来的软件会重新回到 90 年代那种“通用工具”的方向,比如 word processor、spreadsheet、FileMaker Pro,但它们依然会是 “as a service”。与此同时,也还是会存在很多 specialist 工具,security、infra 等等,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了真正解决某个问题,多走那 extra mile。

所以某种意义上,我觉得 “SaaS 大灭绝” 被严重夸大了。但另一方面,软件世界当然也不可能维持原样。不然为什么还会有 AI 呢?

Lenny: 很多人只看到:“我已经能做出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产品了。”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得永远维护它、持续加 feature、处理用户反馈。

我最近采访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 Cat Wu 时,她提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Slack 基本已经成了 Anthropic 的操作系统,所有东西都跑在 Slack 里。你会觉得:“Anthropic 这种公司,应该自己重做一套 Slack 吧?”结果根本不是,他们疯狂使用 Slack。这其实就说明:没人真的想重新发明 Slack。

Max: 我觉得美国特别伟大的一点是 specialization。因为我可以花一点钱买 Notion,而这个成本远远低于我自己造一套。那我为什么还要浪费人生时间重造?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做。

Lenny: Anthropic 的时间显然更应该花在 AGI 上,而不是做 Slack。

Max: Slack 内部有张特别经典的 flowchart,专门描述“发送一个 notification 到 Slack”到底要经历多少决策逻辑。你看到那张图时就会意识到:只有真正经历过大规模用户、真实场景、十几年产品演化之后,你才会长出这种复杂度。那不是周末 vibe coding 能随便替代的。

产品构建方式的变化

Lenny: 你做过很多不同岗位,你工作方式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情你已经完全不做了?哪些事情因为 AI 的出现,现在反而做得更多?

Max: 现在,任何项目的前 10% 几乎已经变成免费的了,这是最大的变化。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再走以前那套流程,比如写 PRD。如果你完全可以先快速做一个能凑合用的版本,直接说:“这就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的东西。”那为什么还要花大量时间写文档?

Lenny: 你现在可以在“思考阶段”就一路快速推进,而不是停留在纸面讨论里。

Max: 而且现在做一个 startup 的第一版产品,几乎已经不费什么力气了。如果你乐观一点,也许前 90% 都已经变得很容易了。但问题是:最后那 10%,其实依然是整个项目里最难的部分,是真正的 90%。

探索路径的成本变低了,以前很多路线你不敢试,因为代价太高。现在你完全可以说:“我同时放 10 个 agent 出去,让它们分别探索 10 个方向,然后我回来看看哪个是对的。”

我们以前在 GitHub 做 product review 时,经常有一句话:“Demos, not memos.(不要给我备忘录,给我 demo。)”我们还会说:“Give me something to react to.”意思是,如果你要写 proposal,不如直接写用户未来会看到的 changelog,或者博客文章。

而现在,这件事变得容易太多了。因为你真的可以直接把产品做出来,于是迭代被提前到了产品最前期。以前那种瀑布式的大规划流程,现在越来越让人觉得:“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Lenny: 下一个真正大的变化会是什么?你现在观察到哪些“新东西”已经开始冒头,并且会进一步改变我们构建产品的方式?

Max: 我对这个问题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我一直非常相信一句老话:“Never bet against plain text.”纯文本、Markdown、代码,这些东西的生命力都极其强。我一直觉得,用代码表达思想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但另一方面,我又会想:难道未来我们真的就是一直和 AI 来回聊天吗?比如 Figma 的未来,我一方面确实看到:Notion 有些设计师已经越来越少打开 Figma 了。但另一部分设计师又会觉得:“不,AI 工具太棒了。”我很难预测 direct manipulation(直接操控界面)这件事,会不会逐渐消失?因为现在已经开始变成:agent 在替你完成 direct manipulation。

另一个我特别好奇的问题是:未来到底会走向 automation,还是 augmentation?如果你看那些特别快的模型,一天烧掉 3000 美元 token。

inference speed 会彻底改变整个交互模式。如果 inference 很慢,你提交一堆任务,然后起身在办公室里乱逛、思考别的事,之后再回来 review。但如果 inference 几乎是即时的呢?那整个工作方式会不会又变了?

我们现在这种疯狂多线程、多任务切换的工作状态,本来就不太像真正的 flow state。可如果 AI 响应速度接近实时,我们会不会重新回到一种“直接塑形”的工作模式?就像你在直接揉捏一团 clay,而那团 clay 是代码本身。我觉得这取决于模型能力到底有没有来到 intelligence saturation(智能饱和点)。

我特别喜欢拿 Retina Display 做比喻。当屏幕像素已经细到我看不见了之后,你再继续缩小像素,对我已经没意义了。很多认知任务会不会也是这样?也许某个阶段之后,我不再需要更聪明的模型。我真正想要的是:更快、更顺滑、更新的 interaction modality。

Lenny: 未来更聪明的模型,未必会继续深刻改变团队运作方式,因为模型已经足够好了。真正的瓶颈,反而会变成 UX、交互方式这些东西。

Max: 现在很多 AI lab 的默认假设似乎是:“人们永远想要最聪明的 frontier model。”某些领域当然是这样的,比如癌症研究、重大科学问题。如果你要花几百万美元解决一个问题,那当然越聪明越好。

但现实世界里的公司,其实不是这么运作的,我们不会所有岗位都配一个 PhD。我怀疑很多知识工作,其实很快会进入一个 “good enough” 的阶段。而一旦到了 good enough,人们优化的重点就会变成别的东西:更便宜、更快、本地运行、更低延迟。

“绝对智能”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吸引我,我不觉得这是人类社会真正的瓶颈。相比于“某个数据中心里关着一个神”,我更感兴趣的是 AI 如何变成一种外骨骼,一种真正增强人的系统。而不是所有人坐在那里,对着远处那个“盒子里的神”发呆。

Token Spend 与 ROI

Lenny: 你们内部对于 token spend 的 policy 是什么?是“随便花”吗?还是每个人有额度?你们会特别 tracking 这个东西吗?

Max: 目前应该基本是无限制,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优化这个指标的时候。因为每当一个新范式刚出现时,最重要的是让人尽情探索。不过我确实怀疑:未来 6 到 12 个月,很多公司会开始真正严肃地讨论 ROI。而且我觉得,那会是一场相当不舒服的对话。

Lenny: Eric 这种人的 token 消耗大概是什么量级?

Max: 非常高,但当然肯定还是远低于 OpenAI 或 Anthropic 内部的人,毕竟工作性质不同。但个人级别的话,肯定是“几千美元”这个区间,也可能是几万美元,我不确定。

Lenny: 我觉得 Notion 至少已经到了一个阶段:“先别管花多少钱,先看看我们到底能做到什么。”然后可能六个月后,再回来讨论 ROI。

Max: 我现在还有这个“不需要在乎”的奢侈。

Lenny: 现在大家还有个特别热门的话题:“一个人的 token spend,什么时候会超过他的工资?”很多人都在讨论:应该超过吗?应该低于吗?这个比例到底意味着什么?

Max: 我觉得把 token spend 当成一种炫耀指标,是特别危险的趋势。这就像以前有人炫耀:“我今天写了多少行代码。”然后我就会想:“你为什么写了这么多代码?”世界上最大的那些软件项目,很多总共也没几百万行代码。我们为什么要拿这个吹嘘?我其实完全不在乎一个人花了多少 token,这个指标本身没什么意义。

Lenny: Meta 最近不是也因为这个被吐槽吗?他们搞了个排行榜,看谁 token 花得最多。

Max: 让我很惊讶的一件事是:人们居然需要被“推”很多下,才愿意真正把 agent 纳入自己的工作流。你需要不断提醒他们:“去识别你工作里的 outer loop。”“去把 agent 编排进去。”“去搭建属于你的 software factory。”但很多人还是会下意识退回旧工作方式。

如果你管理的是 Meta 这种几万人规模的组织,我其实能理解:“那干脆做个 leaderboard 吧。”因为至少它能逼大家开始尝试。而一旦开始尝试,人们通常还是会慢慢发现真正有价值的用法。

下一个会被 AI 深度改造的岗位

Lenny: 真正有效、能让人彻底改变工作方式的方法是什么?

Max: 这取决于角色。那些离 engineering 比较远的岗位,反而几乎不需要你怎么说服。因为他们第一次用上 AI 时,基本都会进入一种:“我现在有超能力了。”的状态。他们会特别兴奋地展示:“看,我刚做了这个东西!”因为 AI 前后,他们能力跨度太大了,这种感觉很上头。你反而得开始踩刹车,得告诉他们:“对,这确实很酷。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 PR 我们不能 merge 吗?”

而在 engineering 这边,Simon Last 经常强调的一点是:在代码中任何“人为的手动干预”本质上都不是好信号,往往意味着你的 verifiability loop 或者 software factory 的设计出了问题。这里不包括 code review,他依然非常支持对代码进行更严格、更深入的评审。但如果只是在“写代码”这个环节,需要人类频繁介入、手动修正,那么这件事本身就应该被视为一个类似 bug 的异常。一个很好的判断标准是:当你在流程中引入人类干预时,这个干预是否会让你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那通常说明你还没有真正进入 agent-driven 的状态。

Lenny: 你刚才提到,Figma 在设计团队里的使用似乎有点下降趋势,那有没有什么工具是明显在上升的?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工具在下降?你们团队整体的 tool stack 现在是什么变化?

Max: 其实我也不确定 Figma 真的在下降,甚至我完全相信 Jevons Paradox 可能正在发生:Figma 的使用量在增长,与此同时,vibe coding 也在增长。我其实特别不喜欢硅谷那种“非此即彼”的 rivalry discourse。比如:Anthropic 赢,就意味着 OpenAI 输,或者反过来。所以我也不想把“Figma versus coding”讲成一种对立关系。

不过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是:终端的接受度正在快速上升。一开始,终端对很多人来说其实挺吓人的。但一旦 PM 进入 Claude Code、Codex 这种环境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原来没那么可怕。而且我通常会鼓励他们:不要用 GUI。我会刻意让他们更多用 TUI、终端这些东西。因为我知道,人一旦开始在终端里待久了,就会慢慢开始好奇。他们会顺着一根线不断往下拽。然后某一天突然醒来:“我好像开始理解 computers 的底层 substrate 了。”

Lenny: 现在设计师也开始用终端了?

Max: 对,还有像 Conductor 这种工具。现在很多设计师和 PM 用的工具,跟工程师已经没那么大区别了。

Lenny: 我们最近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世界上 50% 的工程师,会变成写 100% AI 生成代码的人?”可能一年内就会发生。你觉得下一个会被 AI 深度改变的岗位是什么?

Max: 从经验上看,模型在 coding 上的能力,确实还在指数级进步,而且我不觉得这个趋势会停。但与此同时,我其实没那么被“其他领域”的进展打动,比如写作,我依然非常讨厌读那些 AI slop。

真正重要的是:软件正在吞噬世界(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会进一步加速。因为如果“构建软件的成本”、“把业务逻辑编码进软件里的成本”、“传统 Software 1.0 的成本”正在无限趋近于零,那世界上一定会出现更多软件。

未来更像是软件工程会“侵入”其他所有领域,而不是说:“AI 会突然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新工作类型。”比如现在很多 HR 团队,已经开始自动化大量事情,因为他们终于不需要每次都去找工程团队写代码了。

所以我觉得事情真正的发展方向是:软件正在进一步扩张。甚至很多 AI 公司所谓:“我们在某个非 coding 领域取得巨大突破。”我看完后都会想:“你其实只是把 coding principles 应用到了这个领域而已。”本质上,模型真正变强的能力,还是 coding。

Lenny: 不是 AI 会去“做另一种工作”,而是 software 本身会进一步吞噬所有工作。这让我想到 Codex 的产品负责人之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未来所有能胜出的 agent,本质上都会是 coding agent。它们不是提前内置一堆能力,而是会自己构建需要的能力。OpenClaw 就特别典型,它的逻辑就是:我不会某件事?那我自己给自己造一个 skill。

Max: 如果你仔细看现在所有 agent harness,它们最后都越来越像 coding agent。

Lenny: 你预测大约 6 个月后,很多公司会开始认真审视成本。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Max: 你可以想象一种情况:如果顶级实验室与 Open Weight(开放权重)模型之间的差距持续拉大,那将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世界,实验室将拥有定义世界的决定权。如果差距没有拉大,你会看到技术走向扩散。人们会习惯于运行自己的模型,或者微调自己的模型。你能在 Cursor、Intercom 看到这种趋势,Notion 现在也在尝试。虽然自研模型可能不是最尖端的 Frontier Model,但处理很多任务绰绰有余。这时候就变成了纯粹的 ROI 计算:去掉给实验室交的利润分成,跑一个更便宜的小模型是不是更划算?

目前我们处在一个非常幸运的时间点,美国至少有三家顶尖实验室在肉搏。我希望未来能有十几个前沿模型竞争。如果这种竞争停止了,我会很担心。但我认为未来会像“云服务战争”一样,基础层最终会商品化。企业不希望被单一供应商锁死,他们想要选择权。以前我在 Heroku 工作时,虽然 Heroku 的用户体验更好,但 Kubernetes 却更成功,因为 Heroku 想取代你的 Ops 团队,而 Kubernetes 是让你的 Ops 团队变成“超级英雄”,且不绑定任何云厂商。

Lenny: 不要光吹你的产品有多牛,要谈论你的产品如何让用户拥有超能力。

Max: 这种心理其实很微妙。很多自动代码评审工具之所以不好用,是因为你把代码推上去,工具就开始嘲讽你的代码写得有多烂,告诉你你是个多么糟糕的开发者。而像 Claude Code 或 Codex 这种工具,它是你在 Coding 时辅助你,最后你发布的是“你 +Claude”的作品,这让你享有“顶级开发者”的成就感,这种“超级英雄”的心理建设确实非常关键。

为什么 Notion AI 如此成功

Lenny: 我听说很多人非常喜欢 Notion 发布的 AI Agent,它在各种场景下都非常实用,在产品圈讨论度很高。你觉得它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Max: 作为产品负责人,我其实是自己最严厉的批评者,每天都在纠结它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但我同意你的说法,有时我也对它的表现感到惊讶。Notion 一直走在 AI 的前沿,我们的第一个智能助手甚至在 ChatGPT 发布前就上线了。

现在每家公司都想变成所谓的 AI Native,这听起来有点像当年的 Cloud Native,如果你必须标榜自己是原生的,那通常说明你还没做到。

Agent 需要 Context 才能运作,它们不喜欢各种数据孤岛。大家终于意识到 Connected Workspace(关联工作区)的价值了:Agent 可以在这里自由穿梭,触达所有数据。我把 Notion 看作一个操作系统,它更像 Unix 这种环境,这让 Coding Agent 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再加上我们敢于尝试硬核的事情,比如在企业级搜索中处理极其复杂的自动权限管理。

Lenny: 借用圣经里的一句话,Notion 是“为了现今的机会而预备的(For such a time as this)”。Notion 几乎承载了一家公司所有的信息,这为 AI 提供了完美的上下文。

Max: 这和 Malleable Software 是一个道理,我很高兴现在大家终于意识到软件可塑性的重要了。以前这太难了,大家会觉得“我为什么要折腾这个?”,现在时机到了。

Lenny: 作为产品负责人,你如何帮助团队保持高频且高质量的交付?

Max: 这非常取决于公司的内部文化。我职业生涯中经历过两次这种时刻。一次是加入 GitHub 时,产品已经有了惊人的 Market Fit,但也面临着某种身份危机,大家在争论下一个大动作是什么,因为第一个动作太成功了,很难超越。Notion 现在也处于这个阶段。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提醒大家:别太谨小指小。随着时间推移,团队会产生一种“珍视感”,担心创新的同时会惹恼用户。但事实上,如果停止创新,用户会更不爽。我们会说要增加 Shots on Goal(临门一脚的次数),如果你能降低实验成本,尝试的次数自然会变多。

不过,我也一直在和“软件质量”作斗争。现在的行业整体质量其实是在下降的,即使是大模型实验室也不例外。我很爱他们的工具,但我无法接受每两周就出现一次回退(Regression),或者连 TUI 的帧率都做不顺畅。我很怀念那种像苹果产品一样、像一整块铝合金切削出来的精湛工程感,我们整个行业都需要找回这种状态。

Lenny: 具体是怎么做的?尤其是在“快速出球”和“追求完美”之间寻找平衡。

Max: 这确实让团队挺崩溃的。我们有一个准则叫 Obviously Good(显而易见的好)。什么是“好”?当你看到初代 iPhone 或 ChatGPT 时,没人会去争论它们好不好,因为那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标杆。

很多公司的错误是关起门来憋大招,直到觉得完美才发布。我的核心价值观之一是 Incremental Correctness(增量正确性),也就是极度擅长迭代。举个例子,我们的客户经常吐槽 Notion 内部有六种自动化组件,我承认,我们先让不同的想法生长,观察它们的表现,然后再做最痛苦的工作:把它们合并、精简成那个最核心的、赤裸的逻辑。这种合并意味着你不得不推迟下一个新功能的发布,去进行架构上的协调。

Lenny: AI 现在负责“构建”,而人类的工作变成了行使“品味”,品味该如何培养?

Max: 我观察那些有品味的人,发现共同点是:带反馈的迭代。

在特定领域建立品味需要很长时间,一旦建立,你可以将其外推到其他领域。用极客的方式定义品味就是:你能在脑子里运行一个虚拟机,给出一个想法,你就能预测特定人群是否会喜欢它。如果你觉得好,但全世界都觉得烂,那不叫品味。你得决定你的目标群体是谁,然后不断通过 Reps 来模拟他们的反应。

这其实很像训练模型:输入想法,观察反馈,进行 Back-propagation(反向传播)。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觉得品味是人类最后的护城河,因为它的逻辑和模型训练太像了。如果你想提高品味,就去看看日本的匠人,他们可能画一个碗画了一辈子。增加练习的频率,别无他法。

另外对于设计师来说,有高品味的设计师通常都有自己的 Side Projects,他们负责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同时他们也是那种一直折腾新 App 的“讨厌鬼”,总是问“我们要不要试试这个新工具?”。你必须沉浸在他人的想法中,让自己被“有品位的东西”包围。在 Notion,我们的会议室是以“史上最伟大的工业品”命名的:第一台打字机、Macintosh、保时捷 911……当你坐在这些房间里,你会意识到自己做的东西还差得远,这种“危机感”会逼着你做得更好。

伟大的产品,往往都有一个极小但异常强大的核心

Lenny: 你参与打造过很多成功、被用户真正热爱的产品。如果一定要把它浓缩成几个核心原则,你觉得一个成功产品最终最重要的是什么?

Max: 我更愿意说,我是“参与”了很多伟大产品,而不是“打造”了它们。因为我职业早期其实并不这么想,但现在我在这个行业待得越久,就越在意“到底是什么团队在做这件事”。而且,我不认为我参与过的这些产品之间,有某种特别明确的成功公式。你不能说“最好的设计一定赢”,很多产品里,设计压根没那么重要。你也不能说“最好的 engineering 一定赢”。一个特别大的陷阱是:你开始陷入一种循环,觉得“如果我再往产品里加一个功能,它终于就会变伟大了”。

真正伟大的产品,往往都有一个极小、但异常强大的核心。比如:iPhone 的多点触控;GitHub 是 pull request,任何人都能给你提建议、发起修改,而且整个协作过程是可见的;Notion 是 blocks;Figma 则是实时协作和设计体验之间那种无缝融合。

所有伟大的产品,都会有一个很小但像“超能力”一样的核心。而不是那种:“我们已经有了一整套功能,再加一个应该就完整了吧。”这种思路通常永远不会成功。

Lenny: 你在其他公司还有类似的观察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核心能力,能让整个产品真正成立?

Max: Heroku 特别典型,它的核心其实就是一句命令:git push heroku master。现在的人可能已经不记得 Heroku 了,这有点可惜。我现在一般会把它解释成“最早的 Vercel”,后来被 Salesforce 收购了。当年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那一行命令能让你电脑上的东西,瞬间变成一个真正在线的网址。剩下的一切,都是从这个体验自然延伸出来的。

Dropbox 也是特别经典的例子。它最厉害的是那个 menu bar 小图标。它的同步做得太好了,以至于你甚至可以拿它判断自己有没有联网,因为它比 Mac 本身还更早发现网络断没断。它的核心体验其实就一句话:别打扰我,我的文件永远都在。后来很多年里,Dropbox 一直试图扩大产品边界、增加更多功能,但我每次都会想:“别啊,别加了,收回去。”我对你唯一的期待,就是把这一件事做到极致。

tiny core,才是伟大产品真正的灵魂。

Lenny: Snapchat 其实也一样,“照片会消失”这个概念本身就特别有力量。我还听你讲过一个观点:很多时候,“第一个做”其实没那么重要。

Max: 重要的不是 first,而是 right。当然,如果你聊的是网络效应,或者模型训练的竞争,先发优势可能确实有意义。但整体上,我觉得大家有点高估“抢先”这件事了。

我最喜欢的例子之一是蓝牙耳机。早年的蓝牙耳机其实都挺烂的,直到 AirPods 出现,突然之间,它真的能稳定连接了。而 Apple 并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太焦虑于抢用户注意力了。所有人都在想:“我怎么 viral?我怎么复制爆红路径?”但我觉得持久度才重要。你应该想的是:我要怎么打造一个像 IKEA 一样,能活几代人的公司?而不是天天盯着 Twitter 今天流行什么。

Lenny: 我觉得 Anthropic 也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起步比 OpenAI 晚、融资也少,但现在发展得特别猛。

Max: 我觉得 Dario 真正厉害的是,他不是只在 OpenAI 运气好了一次,他成功了两次。

Lenny: 我知道你也很认同 jobs-to-be-done 这个产品框架,你是怎么理解的?

Max: 我更多是把它当成一种提醒:你有没有真正从整体上理解,用户“雇佣”你的产品,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以及,你有没有诚实面对“用户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你希望用户想要的东西。还有一个我在大公司里经常看到的问题:很多人在 review 自己产品时,会自动关闭“用户视角”。他们不再像用户一样思考:“这体验好吗?”而更像是在想:“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我做了一个东西。”

jobs-to-be-done 的好处,就是它会逼你 zoom out,从“我在做产品”这件事里抽离出来。它会提醒你:用户是“雇佣”你来完成某件事的。如果你是用户,你会买吗?很多时候,人们会突然愣一下:“哦,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基本就是我使用这个框架的方式。

Lenny: 有没有什么具体案例?

Max: 我们马上要发布一个新功能,当时团队在做 landing page。我发现,人一开始写 landing page,写作能力会立刻下降。因为他们开始想“我要显得聪明一点”,然后满嘴 marketing speak。

我会说:“等一下,你会这样跟朋友解释这个产品吗?”如果你现在站在白板前,要向别人介绍这个功能,你会怎么画?然后你再回头看你刚设计的 landing page。你真的觉得,这两件事是在表达同一个东西吗?你真的理解这个产品到底在干嘛吗?这种“跳出来再看一眼”的动作,其实特别重要。

Lenny: 我想聊聊你那个关于 UBI(全民基本收入)的激进观点。大家都说随着 AI 的兴起,以后我们可能都不用工作了,领着 UBI 享受生活就好。但你有个很特别的看法,你觉得我们可能“已经”拥有 UBI 了?这是什么逻辑?

Max: 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取决于你站在人性认知的哪个高度去看待。我的观点是:我们其实已经有 UBI 了,它的名字叫“Knowledge Work(知识工作)”。

我不把自己的工作排除在外,但如果你仔细想想,人类维持生存和满足感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比现在少得多。我们构建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社会层级和职业体系,并坚称这些工作都是绝对必要的。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变相的 UBI。即便未来 Agent 成了主角,我们人类作为这个宇宙中“最重要的物种”,也一定会发明出新的方式把自己塞进工作流里。形式会变吗?我不知道。但人类是如此具有创造力,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来证明“这个环扣里绝对不能没有我”。

Lenny: 大家经常自嘲,说我们拿着这么高的薪水,每天就是坐在电脑前敲敲字、把各种字母组合在一起,这简直太赚了。现在的焦虑在于,以后 AI 接管了这些,我们可能就拿不到这么多钱了。所以你的意思其实是:享受现在的“UBI”吧,这活儿其实挺美的。

Max: 是的,我们已经非常幸运了。我现在坐在空调房里和你愉快地聊天,这就是我的工作。当然,要澄清一点,并非每个人都有这份好运,但最热衷于讨论 UBI 话题的那群人,恰恰就是已经身处“幸运桶”里的这群人。

AGI 到来后,Max 会做什么?

Lenny: 假设未来真的有 AGI,你不需要工作了,可以随便做任何事,那你会选择怎么度过时间?

Max: 其实我几乎在每次招聘的时候都会问这个问题。

我大概率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是我可能会少很多会议,也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在管理上。我现在工作里有点遗憾的一点是:还没有办法用 agentic loops 把 80% 的管理工作替代掉。这点我其实有点羡慕工程师和设计师,因为他们已经可以更自然地用 AI 去做很多实际产出了。

所以如果未来某一天,我“失去工作”,我反而会觉得挺好。但核心还是一样的,我不会因为“有用”才去写代码,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智力挑战。对我来说,这更像是在下棋。

我其实很遗憾 Lee Sedol 在输给 AlphaGo 之后似乎就不再继续下围棋了。为什么要停呢?机器比你强,并不妨碍你继续玩这个游戏。人类的东西就在这里:持续去做那些“纯粹因为有趣而做”的事情。所以我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折腾、做东西、让周围世界变得更可塑。

Lenny: 你有没有一些比较“反主流”的观点?

Max: 在某个特定时代来看,我的一个想法可能是:inclusivity(包容性)并不总是好事。我其实比较认同 small group theory,我觉得世界很多时候是由“8 人以内的 group chat”在运转的。有时候,保持一定的 exclusivity(排他性)其实是有价值的。

比如说 Notion,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让全球 80 亿人都用上 Notion”,那听起来很伟大,但实际上很可能会伤害最早的那一批用户,可能是最前面 5 亿甚至更少的人。因为“顶尖用户”和“普通用户”需求是完全不同的,而每个人在某个领域,其实都可能是“顶尖用户”。所以有时候你要接受一个现实:你必须服务一个相对更小、更挑剔的群体,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性的排除。在一个相对健康的行业里,当你只服务最优秀的那一群人,反而更容易做出真正好的产品。

Lenny: TBPN 其实有一个很类似的观点。他们节目早期只有大概 8000 听众,后来却被以很高的估值收购。他们的逻辑是:如果一个节目变成“几百万甚至上千万都在听”,那反而说明它做错了,因为它本来就是为科技圈核心人群设计的,而不是大众传播。

Max: 对,这其实就是同一个逻辑。

Lenny: 你在公众视角里一直是那种“做产品很成功的人”,但现实中肯定也有很多没跑通的项目或者判断失误。有没有一个你觉得比较典型的失败案例?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Max: 我很少用“win / fail”这种方式去看事情,我更觉得每天都在失败。

在团队管理上,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当时招聘设计师的时候,很难找到那种既会设计又会写代码的通才,于是我一度降低了这个要求。但后来我没有预料到,一旦放松标准,这件事会多快地滑向失控。现在回头看,我宁愿团队里的设计师更少一些,但每个人都更偏“多面手”(polymath)。我觉得这是组织层面上的一个错误。

在产品层面,比如 GitHub Actions,当时我们在 package management 上的设计其实没有想清楚,这点现在回头看是有问题的。

还有一个例子,我在 2014 年时曾做过一个类似 Notion 的产品。其实我当时并不觉得它是在和 Notion 竞争,严格来说也确实不是。因为就在我们马上要拿到 True Ventures 投资意向书的那一周,Notion 突然从“网站搭建工具”转型成了“文档协作工具”。于是 True Ventures 就跟我们说:“抱歉,我们现在有利益冲突了。”我们也只能说:“没关系。”

而我们当时花了太多时间去打磨编辑体验,做了 Markdown 折叠之类的功能。现在你在 Obsidian 里看到的很多东西,我们 2014 年其实就已经做过了。我们当时以为,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但相比之下,Notion 最初版本的编辑器其实非常糟糕。它完全是 block 式的设计,你甚至都没法在两个 block 中间正常选中文字。但后来事实证明,这根本不重要。所以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失败案例:非常勤奋、非常认真地在错误的方向上投入了太长时间。

后来我们一直在不停加新功能,想着:“现在够好了吧?现在总行了吧?”陷入了死循环,结果还是不行,因为核心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Lenny: 你能很快判断一个东西有没有那个“真正的核心”吗?

Max: 可以。有时候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东西是对的。”但也可能你做出来之后给用户用,发现完全没人会用,或者完全理解不了。我觉得这里真正重要的,是不要轻易放弃那个核心想法。80% 在于核心 idea 本身,剩下 20% 则是持续、疯狂地迭代,直到它终于真正和你服务的用户产生共鸣、真正“点燃”他们(clicks with them)。

Lenny: 有没有想留给听众的一些话?

Max: 当我和一些在硅谷的年轻人聊天时,我发现现在的硅谷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热爱 computer。更准确地说,他们更像是:“我想赚钱”。这没什么问题,我自己也喜欢赚钱。但问题在于,现在有一种很强的叙事在影响大家,比如“这是最后一班车”“如果现在不上车,你就会被落下,变成所谓的 permanent underclass”。

这种心态其实非常伤人,它会让人完全忽略一件事:你到底想把自己生命中的时间花在哪里。我的建议其实很简单:不要让这种焦虑和躁动干扰你真正关心的东西。不是说不要努力,恰恰相反,在 18 到 25 岁之间应该非常努力地工作。但问题不是努力本身,而是那种“我必须抓住最后机会,否则人生就完了”的恐慌感。那种状态在我看来是一种很 hollow 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会建议大家稍微 zoom out 一点,不要只活在当下的焦虑叙事里。去读一读历史,去看计算机科学的历史,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都在重复。

Lenny: 但听起来也容易让人变成另一种心态:好像“没关系,我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能活下来”。但现实是,大家还是会担心未来工作怎么办。在不那么焦虑的情况下,有没有一些更具体的建议?

Max: 我并不是说你完全不需要考虑生计,但更重要的是,把“担忧的音量”调低一点。同时要意识到一件事:历史的重复性,其实比我们想象得强得多,而不是每一代都完全崭新。如果你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必须完全预测未来”,而是更多关注自己的 agency,那你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而且很多时候,我反而会反问另一种极端想法的人:“你说世界会剧烈变化,那你现在这个具体行动,到底怎么帮你抵御这种变化?”如果答案说不清,那这种焦虑其实是自我消耗。这种“永远在防御未来”的心态,其实是一种很封闭的世界观。

访谈视频原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CO-D3pkv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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