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伯的人生故事,网上流传着许多版本。少年长于山村,物理学出身,却从中科大研三退学走上了编程之路。他怀揣“技术梦、产品梦、自由梦”三梦,在技术上是公认的前端大神;在产品上,从大厂的语雀、飞书,到现在创业做 YouMind,依然在路上;关于自由,他则定义了三重境界——财富自由、独立思考、欲望认知。
他的性格也颇为有趣。2009年刚加入阿里一年,就从 P6 跨级提名 P8,一开始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但转念一想,“老子确实这么拼,好像也值得”。在大厂感到内耗,究其根源,是源自童年被赋予的“自由”与职场现实的冲突。如今,他投身 AI 创作赛道,创业做 YouMind,状态从“碌碌无为”进入了“忙而不碌”的充实,甚至直言“现在有点后悔出来晚了,应该 25 岁就出来创业”。
2025年,借全球产品经理大会之机,我们得以与玉伯深入对话,走进他的故事与他的“Mind”。
一个诚实的创业者
唐小引:欢迎玉伯,我还是更习惯这么叫您。
玉伯:叫我“玉伯”就好。有时候听到有人喊我本名“保平”,我还会愣一下。
唐小引:从您以前 ID 是“玉伯也叫射雕”时,我就一直在关注。对所有程序员来说,您是前端大神。不知这个成就,算不算您技术梦的终点?
玉伯:算是吧。
唐小引:在前端领域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于是“技术梦”圆满完结。接着在产品之路上,从语雀、飞书,到现在创业做 YouMind。您说这是第一次创业,也希望是最后一次——这对应“产品梦”;之后还有“自由梦”。我读您的故事,感觉特别有意思。您对“自由”的第一层定义是财富自由;等自己能买房后,就进入第二层独立思考、第三层欲望认知,也就是“自由的三重境界”。今天很开心和您对话,您也可以做个“不一样”的自我介绍。
玉伯:大家好。如果要自我介绍,我最近最强烈的体感是:自己更像一个创业者。创业也不只是为了做产品这个“第二个梦”,产品可能只是载体——创业的意义远大于产品本身。
唐小引:您这是要把“三梦”升级更新吗?
玉伯:也谈不上更新,梦就是梦。所以第一个身份,我觉得是创业者。第二点,最近一年多,我在不少社交平台的签名都改成了“一个诚实的人”。这可能是我最近除了“创业者”之外,更希望别人对我的一种认同:一个诚实的人,在做一件诚实的事。我把“诚实的人”当成对自己的约束和承诺。
总结一下,就是:一个诚实的创业者。

“诚实”的定义:想、说、做尽可能重合
唐小引:“诚实”具体意味着什么?
玉伯:我最开始想用“真诚”,但后来发现我更喜欢“诚”。“真”很多时候在追求真相或对错,而我可能并不是那种特别执着于此的人。“诚”是我内心认可、并且对照自己的行为也确实能做到的东西。我对“诚实”的理解是:想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就想什么。也就是言行一致,让你的所想、所说、所做三者尽可能重合。完全重合不现实,但要尽可能让交集越来越大——这就是我追求的状态。
唐小引: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诚实的产品。那 YouMind 的“诚实”,体现在哪些方面?
玉伯:比如融资的时候,很多 VC 会问我:“你的天花板有多高?”我会很诚实地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最近我还会反问 VC:这不应该是你要想清楚的事情吗?如果你都想不清楚……那你为什么找我聊呢?
融资与创业陷阱:过来人的三大“苦涩教训”
唐小引:首先恭喜您!融资在2024年走了不少弯路,但到现在成立一年多,已经融了两轮,这已经很不错了。那第三轮有什么计划吗?也想请您分享一下融资过程中踩过的坑。
玉伯:第三轮坦白讲我还没怎么想。现在脑海里更多是,怎么把当下的钱用好,在合适的时间内把产品里程碑做到。里程碑做到之后,可能才会考虑下一轮,而不是为了估值去融资。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叫《投资人和你想的不一样》。结合自己的实践,我确实发现里面有不少点都是融资环节非常容易踩的坑。读完后我最大的感受之一是:幸好我没按那些方式去操作。
其中的一大陷阱就是:用过高的估值融过少的钱。比如你估值一亿美金,融了1000万,听起来很漂亮?
唐小引:这就是当前 AI 泡沫的一个典型体现。
玉伯:对。你拿到1000万,干了两三年花完了,但你的估值别说一亿,可能连1000万都不到——那就直接“凉”了。所以融资估值这件事,你会慢慢看清一些真相,不太会被媒体信息牵着走。现在信息也会主动来找我:谁谁又融了多少。说心里完全没波澜也不现实;但总体上,我的波澜越来越小,因为那是人家的本事。我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用当下的钱,把里程碑、营收和用户服务都做好,这样才会坦然。
我觉得用一种诚实的态度去创业,核心就是这一点。很多人以为我创业后会更焦虑,但我发现并不是。2024年刚创业时确实很焦虑,中间慢慢变得平静。2025年 DeepSeek 和 Manus 的热潮,心里又稍微起了点波澜:是不是要走得更快?但到现在我也很淡定。创业当然要对环境保持敏感;但在这个基础上,完全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做,不必慌慌张张。
中国有个成语:揠苗助长。禾苗还没到结稻谷的时候,你硬拔一下,可能看似“催熟”了一点,但死得也更快。
唐小引:就是不要急功近利?
玉伯:急功近利和揠苗助长不完全一样。揠苗助长是很多人很容易犯的:出发点是好的,看到禾苗长得慢,就想帮它“拔一拔”,却没想到把土壤弄松了,结果禾苗反而长不好。
唐小引:听下来,创业首先有一个融资陷阱。您从创业到现在,能不能总结一下有深切体会的几大创业陷阱?
玉伯:我可以说三个比较苦涩的教训(bitter lesson)。
第一,就是刚才说的融资:用过高估值拿到过少的钱,这是巨大陷阱。
第二,创业陷阱是:愿景很大、里程碑也很大。愿景大我觉得还好,创业尤其是中年创业,往往需要一个大愿景驱动。但真正的坑不在愿景多大,而在于里程碑不能太大。比如我2024年八九月份才拿到第一笔钱,当时的节奏是:一个季度,到2024年12月发第一个版本,目标就是0.1。可如果按更“急”的做法,可能会希望下个月就出1.0。
所以在这点上,我觉得我抓住了节奏:创业者无论拿了多少钱,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甚至复盘到现在,我会发现:有些功能是做多了,不是做少了。最后悔的不是“缺了什么”,而是某些地方还是太急,没想清楚就把功能做上去了。功能“加上去”容易,“撤下来”可太难了。
所以第二条经验是:每个里程碑都要更具体、更脚踏实地。
第三,这是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也还在推进中的:作为创始人,尤其我们这种“钱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多”的创业者,必须亲自下场,成为运营一号位,这非常关键。包括我这次来北京参会、参加直播,其实我本来是一个 I 人,不太擅长沟通表达。
唐小引:我一边听您说自己是不擅长表达的 I 人,一边看您又有各种输出……
玉伯:表达可能是练出来的。I 人学习能力一般都挺强。我觉得自己还在正循环里,所以也会有意逼自己:哪怕内心不太愿意,该逼的时候也得逼一把。
总结一下,创业到现在大概三条:融资要避开高估值陷阱;产品迭代要小步快跑;第三,资源有限的创业者,运营必须自己当一号位亲自往前顶。
运营一号位:CEO 的三重职责与倒金字塔组织
唐小引:您说的运营一号位包含哪些?
玉伯:包括三个方面:第一,让用户知道 YouMind——这是把东西“带出去”;第二,把用户试用或付费后的反馈“带回来”;第三,就是各种打杂。因为创业早期,运营是广义的:什么都得干,几乎就是“全干 CEO”。比如2024年的时候,财务、法务这些都没有。财务是我自己做三张表,发工资也得自己整 Excel。
唐小引:那您团队里现在还没有类似 COO 角色的人吗?
玉伯:我还没找到。如果有合适的、对出海业务有兴趣、有热情也有经验的伙伴,非常欢迎来找我聊聊。我确实一直在找。
唐小引:一上来就说公司缺个高层。
玉伯:坦白讲我不觉得是缺“高层”,我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高层。我们现在最宝贵的是研发。其他更多是中台或后台,是辅助部门。对我来说,我也是辅助产研同学,让他们能尽快把产品做得更好。
在我对创业公司的认知里,组织结构不是正金字塔,而更像倒金字塔:CEO 在最下面,是那个要接住上面所有漏下来的活的人。当然这也不等于扁平化。我们现在的理解就是:倒金字塔里,CEO 是最底部的那个点。
但创业后的快乐,比在大厂多太多了。以前在大厂真的会觉得有点内耗。
创业与大厂之辨:从“碌碌无为”到“忙而不碌”
唐小引:所以创业之后不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了?
玉伯:以前是真的有点浪费时间。创业之后,时间过得很快,但更充实。要追究这种充实来自哪里,我觉得第一是:很多事情变得更具体了。做具体的事时,人其实不太会焦虑。第二是:YouMind 发布之后有了用户,跟用户交流也是很大的快乐来源。用户确实有机会“教产品经理做产品”。尤其是 AI 应用创业,AI 的不确定性很大,不像传统 SaaS,AI 带来了玩法的巨大可能性。Sam Altman 其实也未必搞得清楚,甚至他对 ChatGPT 的使用深度,可能不如 ChatGPT 的深度用户。
在深度用户里,我发现有好几个用户已经把 YouMind 用得比我还深。有个用户真的在用 YouMind 写书。我当时还只是设想:后续要支持写书,结果他居然已经写到三分之一,还和出版社签约了。
唐小引:那质量怎么样?已经达到能出书的标准了吗?
玉伯:对,已经签约了。至少前几章我看了看,挺像模像样的。像这种写书场景,我以前觉得 YouMind 的功能可能还不够,但用户靠自己的努力,加上 YouMind 的基础能力就做到了。
还有个场景,比如有宝妈在用 YouMind 做绘本。我以前也设想过,但当这个想法还停留在我脑海里时,我发现已经有用户在这么用了。所以那种快乐和惊喜感,会特别强。
唐小引:很多时候我不知道用户遇到的问题是个例还是普遍问题,所以做产品会基于 NPS 看反馈。您刚才讲的这些用户反馈,是个例,还是能归纳出一些通用规律用来推动迭代?
玉伯:产品早期我们其实不太看数据,更多凭感觉。现有用户量不大时,你凭感觉就能感知一些东西。创业公司“凭感觉”比大厂“用数据”会快很多。大厂还在搭数据体系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往前走了十步。
唐小引:这跟大厂完全不一样。大厂往往要求数据先摆出来。
玉伯:一个很大原因是,大厂老板脱离一线太久,他没有感觉,所以只能从数据里找感觉。 但创业者就在一线,天天泡用户群。相比大厂有限的几个数据维度,我们接收到的是接近“全息”的信息。这也是为什么创业公司在认知迭代和执行速度上,有机会赢过大厂。
唐小引:所以创业靠感觉,大厂看数据?
玉伯:也不是完全不看。我们还是会看一些基础数据。
唐小引:比如哪些维度?
玉伯:付费转化率。
唐小引:也就是 Pro 试用到期后,有多少会订阅?
玉伯:对,从免费试用结束到付费转化,这个非常关键。
唐小引:一上来就是试用,七天之后必须付费。这个逻辑会不会影响最终用户规模增长?
玉伯:这在海外其实很常见。很多海外产品就是 7 到 14 天免费试用,结束之后要么不能用,要么付费。
唐小引:或者保留一个基础版?
玉伯:基础版现在反而偏少了。我这么做,第一是借鉴海外成熟的免费试用定价体系。第二是:AI 应用创业有个很现实的点——如果基础版也带 AI 能力,那对创业公司来说,所有“不付钱但持续调用 AI”的用户,本质上都是成本。 而且 YouMind 目前还是工具形态,不是移动互联网那种先规模化的逻辑。YouMind 的逻辑很简单,就是工具逻辑: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果一个用户试用七天都不愿意付钱,我基本判断他一年也不太可能付钱。对我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成本。
我现在的 DAU 基本以付费用户为主,所以我的 DAU 跟其他一些产品比可能只是零头,但我的 DAU 里百分之八九十是付费的。对我来说,付费用户才是关键。
唐小引:那这个转化率怎么样?
玉伯:最近是 5.3%。
唐小引:这算好吗?
玉伯:应该算非常不错了。一般大于 1.5% 就算很好。
工作与生活:创业后,我后悔出来晚了
唐小引:创业之后,除了这些,还有哪些不一样?
玉伯:还有就是我自己的状态,从以前那种有点内耗的状态,到现在会觉得特别充实,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知道力气应该往哪里使,而且每一份使劲都能看到回报。
当然这不代表我每天都睡得很好,有时也会焦虑甚至失眠。但我能看见焦虑是什么,把焦虑点解决掉,就又会好起来——这种焦虑更可控。以前在大厂的内耗,是被环境裹挟:你知道自己内耗,但好像也没办法。出来之后我觉得没什么能困住我:环境不行我就调环境;状态不行我就调自己。总之更自如。
唐小引:大厂那种状态,我能用“有心无力”来形容吗?
玉伯:可以。我以前还用过一个词:在大厂是“忙忙碌碌”,也有种“碌碌无为”的感觉。出来之后是“忙而不碌”。忙是一样的,但两种忙完全不同。我甚至觉得现在创业还没有大厂忙——至少目前如此——但那种碌碌无为感消失了。
唐小引:创业没有大厂忙?
玉伯:就工作时长看,至少目前我能做到:我和团队早上十点上班,晚上六七点就能下班。加不加班看项目进展。但更多时候,如果一切顺利按预期推进,那六七点该下班就下班。我们正常双休,周末不加班。
唐小引:这跟大厂很不一样。
玉伯:在大厂,我一直的态度是:你不是为老板服务的,你是为这个厂的客户服务的。服务好老板,不一定等于服务好客户。但很多时候会有一种幻觉。
我出来前也以为创业公司都很卷,但那更像一种主流叙事。后来我发现真实情况并不完全这样。我甚至知道不少创业公司可以远程在家,更自由。真实的创业状态其实很少被媒体报道,媒体更爱报道那些“卷到不行”的故事。
唐小引:这两年我接触最多的是 AI Coding 赛道,卷得特别厉害。
玉伯:Coding 确实要卷,也要看你选什么赛道。我选的是 AI Writing。Coding 相对更确定,生死可能就在这一两年。AI Coding 很像擂台:你得先能上擂台,上去还得把别人打下去。那就很激烈、很残酷。对我来说这么残酷的赛道,我就不去了。
唐小引:创业之后,家人这边有什么反馈吗?
玉伯:挺好的。反而创业之后,我有了更多时间。
唐小引:那会更开心吧?
玉伯:一方面更开心;另一方面,人也很奇怪:在大厂时,因为环境让你焦虑、内耗,即使可以下班了,你也可能选择晚点回家,结果跟另一半相处时间反而更少。同时在大厂的时候,公司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太愿意跟另一半讲。创业之后,因为创业需要另一半的支持,所以很多事情会跟另一半沟通,沟通时间多了,彼此理解也更多。以前可能只能聊生活,现在可以一起聊创业下一步怎么走——感觉很不一样。
唐小引:所以整体状态更好了,从工作到生活。
玉伯:我是觉得都变好了。我现在甚至有点后悔出来晚了,应该更早出来创业。
唐小引:比如 35 岁之前?
玉伯:应该 25 岁。现在也有很多大学一毕业就创业的。这取决于时间窗口。只要在那个窗口有很多人出来创业、有自己的想法,我真觉得挺好的。甚至现在如果我羡慕谁,我会羡慕一波人:2022 年到今年毕业的大学生。虽然一方面说找不到工作,但另一方面,我觉得尤其是海归,加上 AI 这一波,其实创业机会很多。
人生选择与故乡记忆:自由是童年最大的礼物
唐小引:每个人的人生由很多选择组成。如果现在回头看,从程序员到产品再到创业者这条路,如果让您重新选一次,哪个时间节点您会做不同选择?
玉伯:可能只有一个——大学毕业后去读研。我觉得当时大学毕业就该找工作或创业,不该去读研,真的浪费时间。
唐小引:就是研三退学,那三年有点浪费?
玉伯:对,有点浪费。经历总会有收获,但如果那三年用在别的事情上,也许会走得更快。
唐小引:您之前分享过“什么样的会议值得去”:会让自己担心、有点恐惧的会议。参加全球产品经理大会,对您来说是什么感受?
玉伯:我以前参加的大多是技术会议。以讲师身份来参加产品大会做分享,这次是第一次。
唐小引:从语雀到飞书,再到 YouMind,做了这么多年产品,这是您第一次参加产品大会。
玉伯:挺好的,也算完成了我的一次转型:以前做技术分享,现在有机会做产品分享,我也挺开心。但忐忑在于:产品方面我更多是“野路子”,靠自学——看张小龙、俞军、王慧文的产品课,再看国内外资料。我是完全靠自学的产品经理。想了解更多的产品与开发前沿思考,可以到云栈社区的技术杂谈板块看看。
唐小引:我理解很多产品经理也不是科班出身。
玉伯:我觉得不会卷科班,但至少很多人是从产品团队出来的:有产品主管带过。可我基本一直没人带,完全靠自己摸索。
唐小引:但您在阿里最开始接触产品,我理解内部其实有机会。
玉伯:当时我在阿里和蚂蚁是研发岗,主要职责还是带技术团队、做技术管理。“产品”更多是兴趣。所以那些产品相关培训跟我没关系。到了字节算进了产品团队,但又让我去带一个产品团队。
唐小引:您本来想跟产品大神学,结果您就是那个产品大神。
玉伯:就变成我带着一块业务的产品团队,别人向我学——我就很尴尬。
唐小引:像字节这种公司,对产品经理的修炼,内部有没有机制?
玉伯:字节其实挺封闭的。你在一个团队,基本只跟团队上下游有交集。因为字节的底层逻辑是:大家都是成年人。 公司招你时,就认为你已经具备能力。还要公司培养的话,那为什么给你那么多工资?这也类似 Netflix 讲的 “Context, not control”,以及“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硅谷公司文化。字节是一家硅谷公司,所以人才培养体系和阿里是两套。
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字节这套挺好:我给你钱,你是成年人,招聘时我就考核你。除了校招,校招更多看潜力。但社招多数岗位,你就是具备能力才会招。
唯一让我感触比较深的是字节的全员会(线上 all-hands),你能听高管怎么分析数据、怎么看问题。他们讲得很诚实。我之所以说自己要做一个诚实的人,尤其创业之后,其实也受字节影响:我发现字节高管确实很诚实,不虚头巴脑。甚至他会问很细的问题;问完如果我的回答触及到他不懂的地方,他会很高兴地承认。
唐小引:这就是大家吐槽的“抓手”“颗粒度”这些黑话?
玉伯:我倒不觉得。“黑话”这个词有点被妖魔化了。很多技术词汇也是“黑话”,比如 AI 里的 “AGI”。真正的沟通低效不来自黑话,黑话反而提升效率。比如我们都懂 AI,我说用 RAG,不就一下懂了吗?三个字母就把信息传递出去了,效率极高。真正的问题在于那种模糊性。比如“颗粒度”,听起来像人人都懂,但每个人理解不一样——这种就该尽量干掉。
就大厂而言,我只待过阿里、蚂蚁、字节。我觉得当你谈“大厂怎么样”时,就像你说湖南:衡阳怎么样、株洲怎么样——其实差异很大。
唐小引:您的故乡对您有什么影响?
玉伯:故乡是湖南下面一个很穷很偏的小山村。影响是什么?可能事后归因的话,就是对自由的向往。
我从来没上过幼儿园。山村小学二三十个学生,两间教室,两位老师要管五个年级。怎么上课?复式班:一个教室里一年级和三年级一起上。这意味着小学上课非常自由,老师根本没精力管你。我基本是一边听一点课、翻翻课本,一边玩了五年,几乎没有学习焦虑。
到了初中,因为自由散漫惯了,也仍然比较自由。可能一直到高三才意识到高考很关键。但高三之前,我到现在有时做梦还会梦回故乡,最常梦到的画面是光着脚跑在田埂上。我能强烈感受到:那是一种天性没被拘束的状态。我这种状态至少持续了九年义务教育。后来工作后在阿里、蚂蚁,我会突然发现:那种状态去哪了?
我特别想回到小时候那种状态。我说的“三个梦”——技术梦、产品梦、自由梦——其实是倒推的。我最想要的是回到小时候的“自由梦”。 那怎么实现?我当时觉得自己只会技术,那就先靠技术把工资提上去,能在杭州买房。后来技术做到一定阶段,发现做技术似乎也就是拿工资。要实现自由梦,可能还是要做 CEO;做 CEO 靠什么?可能靠产品。这是我当年的理解。所以我从自由梦反推:先实现技术梦提升工资,再通过产品梦让自己能统管一方业务。
唐小引:您到高中都是在老家读的吗?
玉伯:对。我高三考上中科大之后,才第一次离开县城。
唐小引:那在那么自由的环境里还能考上中科大,您一直讲自由,但没怎么讲自由状态下的成绩。
玉伯:高三之前我基本是全校中上游,不差也不顶尖。稍微努力,全校前十没问题;不努力就跌到二三十名。从初一到高二基本如此。高三意识到高考重要,确实很努力,天天卷自己,后来考到全校第二。但我觉得也有机缘巧合,运气很重要。
我的运气在于:我初中升高中那年,是我们县城第一批设重点班的第一年;学校选拔,进重点班不仅不交钱,学校还给补贴。我是第一批,算运气。而且那时很多偏远县城里,初中毕业第一选择不是上高中,而是考中专。当时不少成绩好的也被中专吸引走了。我反而是“被剩下的”,去了高中重点班。
唐小引:听起来父母也没怎么约束您。
玉伯:我可以坦诚说,小学四年级时,我就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因为我爸读到三年级,我妈读到小学二年级。四年级那年,我爸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说:“你现在是我们家里学历最高的,以后事情听你的。”
唐小引:所以小学四年级之后,基本上很多事都自己做主。
玉伯:对,基本自己拿主意,甚至家里的事也要我拿主意。他们会觉得:你上了大学就代表你人品好、会做人。因为中国古典教育里,更多是教人做人。他们就把家庭决策权交给一个四年级学生。这让我很触动:那种自由感非常强。
可你到了大厂,我都研究生读过了,毕业两三年了,老板却未必愿意把决策权交给你——但这是我四年级就拥有的东西。
唐小引:是不是您小时候父母把“做主权”交给您的经历,也在影响您?
玉伯:所以后来回忆起来,可能家乡给我最大的礼物,就是让我很小就理解了什么叫自由。 工作后才更向往。现在创业也是为了回到小时候那种状态,可能也是一种轮回。
唐小引:还是少年英气。
玉伯:少年心,我觉得要保持。
技术生涯反思:成功是50%运气加50%拼搏
唐小引:现如今在阿里,作为前端工程师,晋升越来越难。但您做到了,这在很多程序员眼里非常羡慕。
玉伯:我觉得就是一半一半。当时2008年我进淘宝 UED,后来09年底、10年初,从进去时的 P6 跨级晋升到 P8,这是职业发展上一个转折点。但这里面至少 50% 是运气。运气在于我08年进去后,淘宝刚好进入交易二期、三期、四期,然后“五彩石”项目——把整个淘宝重写。这样的大重构机会没几次,而我刚好赶上了。能撞上淘宝大重构的那一两年,这是运气。
同时还有 50% 靠拼。年轻人还是要拼。我当时去淘宝 UED,几乎没怎么在工位坐过,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室写代码,一天干13、14个小时,乐在其中。后来要破格晋升,我自己也吓一跳,觉得何德何能。但转念一想:确实拼成这样,也算值得。但我也坦诚说:如果不是在那个时间点加入淘宝、赶上大重构,结果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唐小引:所以是运气、能力和拼搏。
玉伯:是运气和拼搏。能力我觉得大学毕业后差异不大。
唐小引:但我们写代码也会讲好代码坏代码。
玉伯:这种差异,尤其在有了 AI 之后,我觉得更被抹平了。而且很多能力其实是在拼搏中积累出来的:是先拼,才长出能力;能力更像拼到最后的结果,而不是先有能力才去拼。
唐小引:我们也常听程序员大神故事: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他能解决。
玉伯:这个要小心,故事容易给人增加迷雾。看偶像、看各种东西都要“祛魅”,对自己也要祛魅——这很重要。祛魅之后,其实也就那样。
AI时代的“前端已死”?“前沿工程师”的新机遇
唐小引:现在 AI Coding 盛行,AI 先卷程序员,第一刀似乎就砍向前端。您前面说过“能见证前端从诞生到消亡”。对很多前端程序员来说,会觉得焦虑。
玉伯:现在 AI Coding 最强的就是写前端代码,没有之一。
唐小引:所以很多前端会很焦虑。您能具体分享一下您的思考吗?关于前端框架和工程化的未来,前端框架/工程化板块也有不少相关的讨论。
玉伯:我对“前端”的理解,这个“前”不是 front-end,而是 frontier——前沿。其实我们是“前沿工程师”,不是“前端工程师”。我印象中“前端工程师”这个职位,是雅虎在2002、03年左右才出现的,到现在也就二十几年。一个职业存活二十几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而且很多职位本就是阶段性的。比如电梯刚发明时,电梯里有个“电梯操控员”。这个职业持续了四五年,后来电梯升级、人人都会按按钮,就消失了。
职业消亡本身不一定是坏事。 只要我们不把自己局限在“前端”,而是用“前沿”的视角去看:AI 帮我们写前端代码了,我们反而能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上。写完我们还能给 AI 打分:这段前端代码好不好、对不对。这个判断能力,我们反而比很多后端更有优势——这个“运气”还在我们身上。我们也会有时间做别的:学产品、学 Python、学算法、学后端。
现在很多创业公司其实很喜欢前端工程师。做 SaaS 选技术栈时,“前端的全栈技术栈”往往是第一选择。很多前端工程师只要往前迈一步,就可能成为创业公司的技术合伙人,甚至 CTO。
唐小引:但我担心在大厂,老板不这么想。
玉伯:老板怎么想不重要。
唐小引:老板会不会考虑裁员?
玉伯:我很认同今天方汉总(昆仑万维董事长兼 CEO)的观点:这一波 to B 和 to C 很不一样。to B 关注的不是降本,而是增效;to C 才更关注降本。回到前端:一个靠谱 CTO 或老板,to B 思维一定想的是增效。他应该给前端、后端都配上 AI Coding。以前 30 人团队,借助 AI 发挥出 300 人的力量,CEO 会觉得团队很强。但如果领导想的是:30 人用 AI 变成 10 人,那要么公司业务不行了,要么领导不行——反倒也是好事。
业务行就一定需要更多人。你可以不裁人,而是让增效翻倍。认真想,只要老板靠谱,其实不太会随便裁员。
唐小引:总结一下,您强调“前沿”,也就是前端工程师不要自我设限。在 AI 时代,前端有哪些可能性?
玉伯:太多了。
第一,你终于可以好好学后端了,往“后”走是一条路。
第二,像我一样往“前”走,有时间做产品。
而且这个时代借助 AI,真的有机会出现“一人公司”。我觉得比产品经理更有机会做成“一人公司”的,其实是前端工程师。 不少前端本来就有产品思维,借助 AI 往前学一点,就能具备不错的产品能力;同时又懂技术,所以前端往前往后,都很容易做成一人公司。
如果因为 AI 能写前端就把前端砍掉,这种公司最终产品会很“搓”,我敢保证。因为 AI 虽然能写前端,但复杂项目的复杂度,AI 目前还驾驭不了,必须在人类协助下才能推进。
我还可以爆料一个真实小点:国内至少有五家头部 AI Agent 公司(无论大厂还是创业公司),跟我聊到的共同抱怨都是——太缺前端了,缺的是那种真正很强的前端专家。他们发现很多地方因为以前不够重视前端,导致现在一些 AI 创业项目都有点难以为继。公开场合创业者不会这么说,但我体感很强:非常缺优秀的前端。当前 AI 领域的动态和挑战,也常常是人工智能技术圈内热议的话题。
唐小引:强的前端由哪些要素组成?
玉伯:比如对复杂前端项目的驾驭能力。AI 目前更擅长繁杂或简单项目,但真正的复杂性,仍需要人在场、协同推进。
如果你是优秀的前端工程师、现在想找工作,我也可以介绍。只要你足够优秀,目前很多创业公司和大厂都需要强前端。
唐小引:找玉伯,由玉伯认证的前端能力。
产品修炼之路:从 65 分及格到追求“过往不恋”
唐小引:您现在创业还写代码吗?您以前说离开蚂蚁,是给技术梦画句号。
玉伯:现在可能会用 Vibe Coding 写一些 Demo 型的东西,但线上代码我就不去“荼毒”了。本质是时间精力问题:我后来发现,把时间花在产品、运营、团队上,性价比比我自己写代码对团队的整体效益更高。
唐小引:那时间分配大概是什么比例?
玉伯:三分之一在产品设计上,还是做产品经理;还有三分之一在学习怎么做增长运营,包括参加直播也算在学习里。
唐小引:这也是产品经理大会的重点。
玉伯:对,所以看议题就很感兴趣。
唐小引:您这次第一次以 Speaker 身份参加产品大会,您觉得自己的产品能力修炼到哪一步了?
玉伯:我心目中给自己打分,大概 65 分,刚及格,多出来那 5 分;但离 75 分的“良好”还有距离。
唐小引:您理解的 75 分“良好”,甚至优秀,是什么样子?
玉伯:及格意味着,方向确定后,你知道怎么拆解,能把很多东西在“How”的层面定义出来,这是及格线。75 分,我觉得不只是“How”,更重要是知道什么不该做,而且更坚决。回顾这一年,我更多后悔的是有些地方做多了。如果我能到 75 分,我会更清楚:哪些功能不该做、哪些必须做——更懂取舍。
再往上到优秀,我期待自己能达到的状态,我称之为“过往不恋”。也就是你很清楚更多要看未来:该换方向就换方向;该激进就激进;该保守就保守。
我也有榜样,比如肖弘(Manus 创始人),我觉得他是 AI 时代挺优秀的 CEO。他不只是产品经理身份,而是能让我看到:什么时候该保守、什么时候该激进。他做 Monica 很长时间比较保守,但做 Manus 借助时机,该激进就非常激进。
2025 年 12 月 30 日,Manus 官宣被 Meta 收购。玉伯言,相比各种祝贺,他的内心“总觉得故事到此,有点悲凉”,悲凉有三:一,Manus 的梦,终究没能撑起一家独立公司的梦……通用 Agent,终究是巨头的游戏;二,为什么是 Meta……期待历史不会押韵;三,除了创始团队和投资方赚大钱了,大家究竟在恭喜什么。
唐小引:您前面讲创业陷阱、教训时强调要稳、小步快跑、不激进。您又说希望自己具备“激进”的状态?
玉伯:我想达到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激进,并且一旦确定要激进,就毫不犹豫。反过来,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小步快跑,就踏踏实实小步快跑。
唐小引:现在 YouMind 还没到激进的时候?
玉伯:没有。至少凭我的感觉还远着。一个产品有没有达成 PMF,如果创始人在一线,其实不用看太多数据,体感就知道。
唐小引:您的北极星指标是什么?
玉伯:目前有三个。
第一是付费用户总数:分母上去了,很多指标才有意义。
第二是从免费到付费的转化率:现在 5% 挺高,我目标是维持在 3% 以上。
第三是付费用户留存率:不能变成健身房逻辑。好产品应该让用户每个月持续用,所以月度留存是第三个指标。
我综合看这三项,把它们当成产品健康度、PMF 的综合指标。目前都在向好,但都没到让我觉得“非常好”的状态,大概还在五六十分。
YouMind 的当下与未来:从“万物化稿”到“稿生万物”
唐小引:从用户角度我有个很直接的感知:您有在 YouMind 里搜过自己吗?比如“五分钟之内把玉伯的全部资料收集齐”。
玉伯:有。
唐小引:您对搜索结果满意吗?
玉伯:不满意。
唐小引:我也不满意。您有很多资料在 YouMind 里搜不到。
玉伯:中文这块我们确实没怎么优化。主要原因:一开始做海外,很多功能也围绕海外;在中国这边,一是我们确实没投入精力;二是中文信息搜索本身,我们接了一些服务,但你自己不做优化,效果也一般;三是中文互联网信息本身有些敏感,比如腾讯上的资料、微信公众号等,坦白说很多东西是不能搜的。你真去做,可能会收到律师函。
不过你这个问题,或者说“搜玉伯”的问题,我会解决。我后来手动把自己的各种资料都放进去了。你这个例子背后其实也是我越来越觉得:中国市场没啥做头。做 AI 应用、做中国市场,至少目前做 C 端应用,我觉得时机还没到。
唐小引:别放弃,我们这帮国内用户,自媒体行业很卷,写稿需求也很强。
玉伯:后续会做一些功能:让用户在知情的情况下,主动把公开内容保存到 YouMind;同时让用户自己找过的资料,在法律和版权都 OK 的前提下,能被其他人找到。这一步我们会非常谨慎。我自己作为玉伯,其实已经把资料都整理好了,只是目前还没对你开放;后续我只要开放就行。我觉得做产品很重要的一点是:在没有想清楚之前,尤其涉及版权和内容的问题,谨慎一点是好事。
唐小引:现在 YouMind 支持文字、图片、音频等内容。有没有计划支持创作视频?
玉伯:我们的思路是“万物化稿”和“稿生万物”。现阶段还在“万物化稿”:各种图文、音频、视频文件、各种文档都可以上传到 YouMind,YouMind 多模态理解这些资料,然后辅助你写稿。这一步我觉得做到 60%—70%,离 80 分可能还需要几个月。
你问的更多是“稿生万物”:有了稿之后,做视频、播客、文章,自动排版,甚至做 PPT 都有可能。视频一定会做,但更可能做 YouMind 特色、特定领域的视频,我称之为“PPT 视频”。所谓 PPT 视频,就是你去 YouTube 看很多视频,核心其实是脚本,背后配一些图或动效。你听他讲课的体验很关键。比如你把十篇文档都写好了,怎么帮你转成一系列课程视频——我们会往这个方向做。
我们还想过一个脑洞:维基百科是全球知识库,词条很丰富,但阅读体验很差。有没有可能把某个词条或知识库自动变成一部短剧?这更偏知识型课程。因为视频领域太大,我只能取一瓢饮,做自己擅长的:抓场景,最终还是回到特定场景下、有真实需求的东西。
唐小引:最后,创业一年多,从程序员到产品人再到创业者,您能给大家做个总结吗?
玉伯:创业一年多,我觉得最大变化是:不内耗了,更开心了——这很重要。第二是:毕业之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干劲很足。最后送大家一句话:当你内心有冲动、有创业想法的时候,当下可能是个不错的时间点——但也别全听我说,因为我说的可能都是错的。
唐小引:很程序员/产品经理 Style 的结尾,谢谢玉伯精彩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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