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你滑动手机屏幕时,你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自己的手”在操作。但这种“身体属于我”的确信感究竟从何而来?它是由感官信息在幕后拼接好再递交给意识,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意识层面被构建?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 上的研究,通过精巧的实验设计和计算建模,尝试回答了这个问题。研究发现,在身体所有权的判断中,客观的辨别能力与主观的觉知报告高度同步,意识似乎并非身体的“事后旁观者”。
论文信息

在意识科学中,视觉或听觉刺激常被作为研究对象:一个刺激可能先在无意识层面被处理,只有当信号足够强或被注意捕获时,才会进入可报告的主观体验。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 (GNWT) 对此有经典描述:刺激跨越阈值后发生“点火”,信息被“广播”到广泛脑区,于是我们“意识到”了它。
然而,身体自我可能截然不同。你不会像“偶然看见一只鸟”那样“偶然拥有身体”。正如威廉·詹姆斯所言,身体在意识中是一种持续的背景感。大量研究表明,身体所有权源于视觉、触觉、本体感觉等多通道信号的整合,形成一个连贯的多感觉表征。
但关键问题是:这种“属于我”的感觉,是先在无意识中计算出来再交给意识,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有意识层面被构建与维持? 为了量化并检验“身体所有权进入意识的程度”,Lanfranco 等人采用了心理物理学与计算建模的方法。
实验设计:拆分客观辨别与主观报告
经典的橡胶手错觉实验中,通常直接询问被试“你觉得假手像自己手的程度如何?”,但这难以区分“客观可辨别的信息”与“主观觉知的报告”。
本研究对此进行了革新。研究者将橡胶手错觉改造为一个二选一强迫选择任务,并在每个试次后立即收集有意识觉知报告。实验使用三只机械臂:一只对隐藏的真实手施加触觉刺激,另外两只分别对两只可见的橡胶手施加刺激。其中一只橡胶手的刺激与真手始终同步,另一只则存在随机的毫秒级延迟(18, 31, 52, 88, 150 ms)。每个试次持续12秒,包含数次敲击。

试次结束后,被试需依次回答两个问题:
- 客观辨别 (2AFC):“哪一只橡胶手更像你的手?”
- 主观觉知 (PAS):对你所选那只手的“所有权体验”的清晰度进行评分(1=不清楚, 2=模糊, 3=清晰)。
这样,研究者就得到了“能否正确区分”(一阶表现)和“是否清晰意识到”(二阶觉知)随刺激条件变化的曲线,从而检验两者是否存在分离。
实验分析:觉知与辨别高度同步
1. 客观辨别与知觉觉知的同步性
研究者运用信号检测理论,将被试的选择准确性转化为身体所有权敏感度 (d‘)。同时,通过元认知计算建模,将“觉知清晰度是否真实反映了一阶任务表现”转化为知觉觉知敏感度 (meta-d‘)。

结果显示,两者变化高度同步:在18ms延迟时,d‘ 和 meta-d‘ 均不显著高于随机水平;但从31ms开始,两者均显著上升,且延迟越大,表现越好。这表明,身体所有权的客观辨别与主观觉知是同步发生的,并未出现觉知滞后于辨别的情况。
控制实验验证:为了排除被试只是在判断“哪只手更同步”而非体验“所有权”,研究者将橡胶手旋转90°(变为解剖学不合理姿势)以使错觉失效。结果,被试的表现几乎回落至随机水平,证实了他们确实在进行身体所有权判断。
2. 知觉觉知效率的稳定性
那么,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在延迟较小(信息较弱)时,大部分信息在无意识层面处理,只有少量进入意识;随着条件变易,进入意识的比例才增加?
研究者进一步计算了知觉觉知效率 (M-ratio),即二阶敏感度 (meta-d’) 与一阶敏感度 (d’) 的比值。结果表明,从31ms到150ms,M-ratio 并未随着视听触觉不同步程度的增大而发生系统性变化。

这意味着,尽管多感觉证据的强度在增加,但意识对这些信息的“访问比例”始终保持稳定。身体所有权相关的信息似乎能够持续、优先地被意识所觉知。
对比实验:当将实验任务从“身体所有权判断”替换为简单的“同步性判断”时,这种稳定且偏高的知觉觉知效率便消失了。这说明身体所有权信息在意识通达性上可能享有某种“特权”。
3. 动态证据积累下的觉知
如果橡胶手错觉是随着一次次视觉-触觉配对逐步“累积”出来的,那么觉知会不会在早期落后,等错觉足够强时才跟上?
研究者通过改变每个试次的敲击次数来操控证据积累量。结果发现,随着敲击次数(3次、6次、9次)增加,d‘ 和 meta-d‘ 同步提高,但关键的 M-ratio 在不同证据量下依然保持稳定。

为了更细致地观察决策的动态过程,研究者要求被试尽快反应,并采用层级漂移扩散模型 (DDM) 进行分析。模型显示,不同步差异越大,证据累积速率越快。更重要的是,将一阶辨别与二阶觉知的证据累积速率进行动态对比(v-ratio),发现该比值在不同条件下依然保持恒定。

结语:意识并非身体的“旁观者”
本研究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在构建“身体自我”的过程中,客观的辨别力与主观的觉知力高度耦合、同步变化。只要大脑累积了足够区分“哪只手属于我”的客观证据,意识层面几乎就能同步访问这些信息。这表明,意识可能从信息处理的早期阶段就已紧密参与其中,而非最后才到场的“旁观者”。
为何身体信息享有这种“特权”?作者提出了两种可能的解释路径:
- 自我相关性:身体所有权是维持第一人称视角连续性的核心,这种关乎“我是谁”的信息可能在神经机制上享有优先接入意识的通道。
- 整合复杂度:构建身体所有权需要跨通道(时间、空间、感觉模态)的高维度整合,这种复杂的整合过程本身可能更容易达到触发意识“点火”的阈值。
在方法学上,本研究具有重要的“界碑”意义。它成功地将模糊的身体自我体验,拆解为客观辨别力、知觉觉知效率、证据累积速率等可量化的数学指标,推动该领域从“问卷时代”迈向“可计算时代”。这提示我们,大脑对“外部信息”与“自我信息”的处理,可能遵循着截然不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