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我曾有幸采访德米斯·哈萨比斯。那是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第二年,谷歌与中国围棋协会在浙江乌镇安排了AlphaGo与世界冠军柯洁的对决。机器最终以3:0完胜人类,而我,则在场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当时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谷歌大脑负责人杰夫·迪恩,以及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都齐聚乌镇。在与施密特对话并主持了迪恩与中国科学家的一场讨论后,我最重要的一项任务,便是对哈萨比斯进行一场电视专访。
尽管事先已知道他极为聪慧——霍金曾称他为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与他交谈时,你仍能感受到一种超出传说的、实实在在的智慧光芒。作为AlphaGo之父,他告诉我自己的围棋水平仅是业余一段;他是国际象棋大师,但并非世界顶尖。他的智慧是一种科学的、架构性的智慧:在于发明能够学习并最终战胜人类顶尖选手的AI系统。他的宏大愿景,是构建一个能学习一切的AI,一个最终可能达到甚至超越人类水平的系统,这便是通用人工智能(AGI)。
那次谈话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他希望让人工智能成为探索宇宙的“终极工具”。先解决智能问题,再用智能去解决一切。这个目标,听起来比击败任何世界冠军或进行任何单一科学发现,都更加宏大且令人生畏。
如今,塞巴斯蒂安·马拉比的这本《哈萨比斯》——英文原名《无限机器》——除了印证我所熟知的、他作为硅谷AI英雄的一面,更展现了一个更立体、更值得世人了解的哈萨比斯,揭示了驱动他穷尽一生追求AGI的那些终极力量源泉。

哈萨比斯,会不顾一切吗?
AI是整个人类正面对的、威力巨大的终极技术。我们不禁要问:这些技术的发明者究竟在想什么?他们值得信任吗?如果他们不值得,那么AI本身值得信任吗?从这个角度看,作为AGI运动的开创者与引领者,哈萨比斯或许是当下最需要我们去深入了解的关键人物。这种深刻的追问,构成了本书的基本前提,也是驱动叙事的动力之源。
在我看来,本书最吸引人之处,在于马拉比与哈萨比斯之间近乎私密的、跨越漫长时间的对话。哈萨比斯在哲学上受康德影响,认为外部世界对人类的意义完全源于人类的认知理解;而通用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可能超越人类的终极智能,将能破解宇宙之谜。但他并不停留于理论,受费曼“我无法创造的东西,就无法理解”理念的影响,他决心将图灵构想的通用学习机亲手造出来。这听起来非常“知行合一”——理解世界,就是对其进行一场“逆向工程”。
当科学家日益从理论探索转向技术与工程实践时,他们也陷入了马拉比所设定的困境。科学发现越重大,蕴含的能量就越大,而能量释放的方式决定了它对人类的影响。尤其当科学家亲自将发现转化为技术系统乃至产品时——如同奥本海默、冯·诺依曼参与制造原子弹——技术释放的风险可能达到物种甚至星球级别。同样,人工智能被认为可能释放出重塑人类文明的巨大能量,在这个快速释放的过程中,认知、物理、系统与社会的风险或许难以预见和控制。
马拉比认为,哈萨比斯正身处这样的困境。他们这一代AI英雄,既是奉行科学旨意的真理发现者,也可能是潜在的万物破坏者。“哈萨比斯则洞悉了这些末日情景的全貌。”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在生命终结前理解这一切。除了科学探索,马拉比也看到了哈萨比斯的另一面:“他深陷一场可怕的资本主义竞争,却乐在其中。”当谷歌一度在大语言模型和推理模型的竞争中落后时,哈萨比斯的责任就是率领谷歌DeepMind翻盘,并在多模态模型、世界模型、持续学习等方面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
DeepMind,谷歌的AI灵魂
哈萨比斯于2010年创办DeepMind,该公司在2014年被谷歌以5.5亿美元收购。这是一家开创了AGI运动的初创公司。尽管被收购,但它很大程度上保留了最初的使命和独立性——哈萨比斯坚持将总部设在伦敦。
DeepMind以一种实验室的形式诞生,为科学发现而存在,开创了集研究、工程和产品于一体的当代科技与AI企业新范式。这种范式后来被OpenAI和Anthropic效仿,也能在DeepSeek等机构看到其影响。
投资这样一家早期的企业,需要非凡的眼光。早期投资者中,有怀揣宗教感理解DeepMind使命的伦敦金融家;有坚信哈萨比斯能像费曼、克里克一样获得诺贝尔奖的MIT教授(也是他的博士后导师);还有彼得·蒂尔的创始人基金。
那位名叫大卫·甘蒙的伦敦金融家,认为DeepMind的使命就是去发现“上帝的算法”,因为宇宙存在一位设计师,即我们所说的上帝。这种情怀投资让我想起剑桥大学卡文迪什实验室门口的一句话:“主的创造,何其伟大;穷究其中,其乐无穷。”这句话是麦克斯韦在1874年实验室初建时让人刻在橡木门上的,成为了实验室的精神象征。
后来,杰弗里·辛顿在谈及为何必须追求AGI时,提到了科学发现带来的那种“甜头”,与上述“乐趣”高度吻合。本书扉页上,马拉比引用了冯·诺依曼在研制原子弹期间写下的文字:科学家必须遵循其职业伦理,完成发现的使命,即便它可能带来可怕的后果。哈萨比斯也谈到,在剑桥校园里,“艾萨克·牛顿、阿兰·图灵,所有我们的偶像。我能从石头的纹理中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感受到他们的智慧和远见。他们几乎是在召唤我。”
彼得·蒂尔则认为这个项目在科学层面是顶级的,但商业模式可能是最差的。他认为哈萨比斯的宿命就是AGI。他的合伙人、未来主义者卢克·诺塞克(曾投资SpaceX)将哈萨比斯视为与马斯克同类的创业者。蒂尔最终决定不采取集体投票,而是赋予诺塞克凭直觉决策的权力,投资了230万美元。
哈萨比斯与另一位联合创始人肖恩·莱格的跨学科知识结构,决定了DeepMind既是跨学科的知识体,也采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哈萨比斯本人就是跨界博学的科学家,涉足计算机、神经科学、物理、哲学;他是象棋大师,精通各种智力游戏;他因蛋白质结构预测研究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初步实现了他“用AGI超越牛顿和爱因斯坦”的梦想。另一位共同获奖的科学家约翰·江珀也涉足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和机器学习。哈萨比斯曾告诉我,当DeepMind只有四五百人时,其人才就来自60多个国家,其中一半是顶尖大学的顶尖博士生。
最近,DeepMind甚至开始跨界进入经济学领域,试图用最先进的AI系统去质疑经济学中的一些基本原则(如稀缺性),并研究智能体参与交易后的市场机制与资源分配。
DeepMind致力于成为一家开放式、注重长期、跨学科的AGI研究机构,其口号是“解决智能,再用智能解决一切”。在被谷歌收购后,它基本保持了独立性。
硅谷“快速行动,打破常规”的信条,至少在研究阶段并不完全适用于AI这种变革性技术。然而,OpenAI推出ChatGPT,部分改变了DeepMind的工作节奏,使其开始进入AI时代的硅谷竞争节奏,与OpenAI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较量。
现在看来,DeepMind是后来所有AGI创业的起源。谷歌在2013年以4400万美元收购了辛顿及其两位学生的实验室,2014年又收购了DeepMind,几乎同时拥有了当时人工智能领域最领先的两大实验室,这直接催生了马斯克等人创办OpenAI,进而才有了后来的ChatGPT。
AGI,终极图灵机
DeepMind开创了AGI运动。尽管当前“AGI”这个概念充满争议且常被用于营销,但它本身经历了演变,并有其技术发展脉络。肖恩·莱格最早将“AGI”一词引入AI圈子,这与哈萨比斯“用AI解决一切”的理念完全吻合,成为创办DeepMind的核心意义。
哈萨比斯一度相信AGI将是一个“奇点”,尤其是当AlphaZero通过自学习在多种棋类领域都达到超人类水平后,让他和大卫·西尔弗等人相信,DeepMind将主要通过强化学习实现AGI。强化学习的思想,既源于哈萨比斯、莱格等人对神经网络及一切学习行为反馈改善机制的信念,也得益于“强化学习之父”理查德·萨顿的系统性研究。
对AGI的追求,曾一度出现两条主要路径:一条是DeepMind坚持的强化学习(背后有图灵奖得主萨顿);另一条是OpenAI坚持的深度学习(背后有图灵奖与诺贝尔奖得主辛顿)。DeepMind也接受“超级人工智能”(ASI)的说法,但有其明确定义:从狭窄与通用两个维度看AGI,在一些狭窄领域(如棋类、蛋白质结构预测),AI已远超人类;但在类似人类的通用智能领域,其能力仍参差不齐,处于“锯齿状”的早期阶段。
哈萨比斯曾认为,实现AGI有三个同等重要的“范式”:首位是强化学习,是实现路径;第二位是来自神经科学的灵感;语言模型排在第三,且属于“从数据中学习构建神经网络”的范畴。他一直认为仅靠语言不足以实现AGI,必须保持研究视野的广度与开放性。
但ChatGPT正是大语言模型取得突破的结果。发明了Transformer的谷歌大脑团队和DeepMind,直到GPT-3之后才开始真正重视大语言模型。而谷歌因在内部测试中犹豫不决,未能及时推出产品,从而“贻误”了一次历史性机遇——这或许正是创新的一个基本特征:往往由敢于承担失败风险或不可预知后果的初创公司推动。后来,DeepMind与Google Brain合并,由哈萨比斯担任CEO,开启了与OpenAI长达近三年的翻盘之战,直至2025年底Gemini-3的发布实现反超。
由于AI研究发展太快,书中未能涵盖的是:到2025年底,业界逐渐形成共识,即仅靠大语言模型无法实现AGI。哈萨比斯认为,要达到AGI,可能还需要一两个Transformer级别的突破。DeepMind正凭借其多模态优势和谷歌基于TPU的基础设施,推动世界模型、持续学习等领域的发展。西尔弗与萨顿还联合发表论文,宣布AI正在进入“经验的时代”。这一切的背后,是DeepMind在推动强化学习再度占据主导地位。回顾过去15年,强化学习与深度学习交替主导,竞争中的融合推动着AI迅猛发展。
就在人们对AGI概念争论不休,甚至图灵奖得主杨立昆开始否定AGI概念本身时,哈萨比斯反驳道:人类智慧的通用性,不在于在单一游戏中战胜AI,而在于能发明那个游戏;只要有足够时间,通用学习机可以学会它想学的一切。AGI根植于图灵的思想——计算机本身就是通用学习机。AGI是理解宇宙及我们身处其中的通用终极工具。当然,今天的AGI也已非哈萨比斯最初想象的单一模型实现,特别是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实验室推出的密集开源模型,也在参与定义AGI的未来。
回到最初的问题:是什么力量驱动哈萨比斯追求AGI?这是一种科学家的使命召唤,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上帝的召唤”。它深深植根于科学革命以来的价值观中:模拟现实、自然、人类乃至整个生命进化过程,对上帝设计的这个世界进行“逆向工程”。
马拉比的叙事,始终沿着他设定的悖论展开:既然AI可能对人类构成毁灭性威胁,且当下已在制造混乱(这些风险的确定性似乎大于其带来福祉的确定性),那么AI是否值得人类投入如此巨量的资金与资源?作者给出了两种解释:一是创造新技术是人类固有的天性;二是正如辛顿所说,探索的前景实在“甜美”,科学家们受到了诱惑——这有点像魔鬼的诱惑,但最终仍是上帝的召唤。但这不免令人担忧:难道除了少数走得太远的科学家,人类绝大多数都只是他们探索道路上的人质吗?
马拉比试图让我们相信,哈萨比斯既是一位创业者(在谷歌可能是仅次于CEO的人物),也是一位追求科学启蒙而非金钱与权力的科学家。作为一名英国作家,他也在这本书中寄托了英国科学传统能在AI时代再度绽放光芒的期望。
哈萨比斯是图灵的信徒,他的使命是将图灵机的潜力推向极限,以解开宇宙之谜。他相信,自然界中的任何事物、任何现象,都存在模式。他的人生高光时刻,莫过于站在诺贝尔奖领奖台上宣布他对AGI的信仰:“自然界中任何可生成或存在的模式,都能被经典学习算法高效地发现并建模。”
(本文为《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所作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