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当我们回顾编程语言的发展史，三位欧洲计算机科学家的名字是无法绕过的丰碑：尼克劳斯·沃斯、迪杰斯特拉与托尼·霍尔。就在2026年3月5日，随着托尼·霍尔以92岁高龄离世，这三位欧洲编程语言的先驱和挚友，最终都已告别我们。
他们都身披图灵奖的荣光，其贡献深植于计算机科学的根基之中。从左至右，分别是：
尼克劳斯·沃斯 (Niklaus Wirth)
瑞士人，一生发明了8种编程语言，其中最著名的是Pascal。他提出了著名的“程序=数据结构+算法”公式，并于1984年因开发一系列创新的计算机语言而获得图灵奖。
迪杰斯特拉（Edsger Dijkstra）
荷兰人，以其“最短路径算法”和“信号量”闻名，并旗帜鲜明地提出“Goto是有害的”。1972年，他因对结构化编程的贡献获得图灵奖。
霍尔（Tony Hoare）
英国人，发明了高效的“快速排序算法”，创立了霍尔逻辑以验证程序正确性，提出了CSP理论来解决并发过程的交互问题。他也因发明了那个被其自嘲为引发“数十亿美元损失”的null引用而广为人知。1980年，他因对编程语言定义和设计的基础性贡献获得图灵奖。
这三位巨匠都来自欧洲，都从工程学转向计算机领域。他们年龄相仿（沃斯和霍尔同岁，比迪杰斯特拉小4岁），共同的学术追求与志趣使他们走到一起。不仅在暑期活动、学术会议上频繁交流合作，私下里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常常互相拜访。
计算机科学成为一门学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编程语言发展的黄金时代。首个高级编程语言Fortran已经出现，但其主要应用于工程界，与硬件紧密捆绑。
1960年1月，包括Fortran之父约翰·巴克斯、Lisp之父约翰·麦卡锡在内的顶尖科学家在巴黎聚会，经过激烈讨论，推出了ALGOL 60。这是一种与计算机硬件无关、专为描述算法而设计的语言。递归、局部变量、begin...end代码块等概念都是由它率先引入的。现代大多数编程语言的语法，都可追溯至ALGOL。
从下图中，可以清晰地看到ALGOL在编程语言谱系中的鼻祖地位。
迪杰斯特拉对ALGOL-60极为推崇，他认为这是计算机科学成为一个独立学科的重要时刻。仅仅7个月后，迪杰斯特拉就在荷兰实现了第一个ALGOL 60编译器，比同行早了一年多。为了实现ALGOL 60中的递归特性，他首次引入了栈（Stack）这一核心概念。
迪杰斯特拉等人还举办了ALGOL 60培训班，学员中就包括刚发表了快速排序算法的托尼·霍尔。霍尔学成后，也在自己的公司成功实现了ALGOL 60。他的实现以其高效和可靠赢得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并因此受邀进入IFIP工作组，参与维护和发展ALGOL语言标准。
快速排序算法
1959年，年轻的托尼·霍尔在Elliott Brothers公司工作。他被派往苏联的莫斯科国立大学，参与一个机器翻译项目。
一个具体问题摆在了面前：他需要先将俄语句子中的单词排序，然后在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俄英词典磁带上进行查找。当时的冒泡排序或插入排序算法，面对海量词条时效率低下，速度太慢。
霍尔决心寻找更快的解决方案。一次思考中，“分而治之”的思想跃入脑海。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理解这个思想：假设你要将一群学生按身高从低到高排队，但不想逐个比较，那么可以这样做：
第一步：选一个人当“参照”
随机挑选一名学生，例如小明，让他站出来。然后向全班宣布：
比小明矮的，站左边。
比小明高的，站右边。
很快，全班就被分成了三部分：
左边（比小明矮的）， 小明， 右边（比小明高的）。
此时，小明已经站在了最终排序队列中正确的位置上。接下来，只需要对左边和右边两组递归地重复上述过程即可。
这种算法就是大名鼎鼎的快速排序，其平均时间复杂度仅为O(n log n)。
（上图中，红色标记即为每次分组所用的“参照”）
回到英国后，老板要求他编写Shell排序算法的代码。霍尔却说：“别用Shell排序了，我知道一个更快的算法。”老板不信，与他打了六便士的赌。结果，老板自然是输了。
PASCAL的诞生
1966年，霍尔和沃斯共同提交了一份改进ALGOL的提案。但ALGOL工作组认为他们的提案过于保守，改动太小，予以拒绝。
于是，沃斯和霍尔退出了ALGOL小组，自行实现了提案中的想法，创建了编程语言ALGOL W。正是在ALGOL W中，霍尔引入了那个后来被“无数人诟病”的空引用null。
在2009年的一次软件会议上，霍尔曾半开玩笑地为发明null而道歉：“我当时正在设计ALGOL W的类型系统，我忍不住想把null放进去，因为它很容易实现……没想到它导致了无数的错误、系统崩溃……在过去的40年，引发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
1970年，沃斯在ALGOL W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进，创造了闻名遐迩的Pascal语言。为了便于在各种计算机上实现Pascal，他设计了一种新型的编译器，它不直接生成机器码，而是生成一种中间代码，在虚拟机上运行，这极大地提升了可移植性。
1976年，沃斯撰写了一本介绍基础数据结构与算法的书，同时也介绍了Pascal语法。这本书的书名广为人知——《算法 + 数据结构 = 程序》，自此，这个公式传遍了世界。
PASCAL的流行
Pascal很快在学术界获得认可，但要成为主流，还需要商业化的推力。这得益于菲利普·卡恩（Philippe Kahn），他是沃斯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任教时的学生。
卡恩看到了沃斯教授在Pascal上的开创性工作，于1982年创立了Borland公司。1983年，Borland推出了革命性的集成开发环境——Turbo Pascal，售价仅为49.95美元。
Turbo Pascal除了价格亲民，另一个杀手锏是编译速度极快。其编译器的核心开发者是丹麦人安德斯·海尔斯伯格（Anders Hejlsberg），他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沃斯书中“Tiny Pascal”编译器的启发。
Goto是有害的
1968年，迪杰斯特拉向ACM提交了一篇论文，尖锐地批判了编程中滥用Goto语句的现象，并大力倡导结构化编程。他甚至提议在高级语言中废除Goto语句！
论文原标题颇为平淡：“A Case Against the Goto Statement”。时任编辑的沃斯看到了这篇论文，顺手将标题改成了极具冲击力的 《Goto语句是有害的》（Goto Statement Considered Harmful）。
若放在今天，沃斯无疑是一位深谙流量之道的“标题大师”。
这个标题像一枚重磅炸弹，引发了计算机科学界的广泛论战，许多大牛纷纷下场，或支持或反对。
高德纳撰写了《使用Goto语句进行结构化编程》一文，分析指出在某些特定场景下，Goto是最合适的语言结构。K&R在《C语言编程》中也认为，Goto可用于函数错误处理和多层循环中断。
即便在多年以后，Linux之父林纳斯·托瓦兹和《代码大全》作者史蒂夫·麦克康奈尔仍对迪杰斯特拉的观点持保留意见，他们认为合理使用Goto可以提高程序性能和代码清晰度。据统计，2013年的Linux内核代码中仍有约10万个goto语句。
“XXX是有害的”从此成为计算机科学领域的一种经典修辞格式，在随后几十年里被频繁套用：
- “全局变量是有害的”
- “MD5被认为是有害的”
- “Java的新特性是有害的”
- “‘被认为有害’的文章是有害的”
尾声
沃斯、迪杰斯特拉和霍尔，这三位扎根欧洲、因编程语言贡献而获图灵奖的先驱，堪称欧洲编程语言的三巨头。他们都是结构化编程的奠基人，其工作深刻地塑造了现代编程的范式。
2002年8月6日，迪杰斯特拉在与癌症抗争多年后离世，享年72岁。
2024年1月1日，沃斯去世，享年89岁。
2026年3月5日，霍尔去世，享年92岁。
事实上，除了这三位，欧洲还有一对编程语言双子星——挪威的奥利-约翰·达尔和克丽斯汀·奈加特，他们发明了面向对象语言Simula，两人也于2002年去世。
如今我们所使用的编程语言核心概念与特性，大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已发明。那一代开拓者们正逐渐老去、离去。这或许标志着那个充满原始创新激情的编程语言黄金时代，已然渐行渐远。但他们的思想遗产，仍在每一行结构清晰的代码中闪耀。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些计算机科学的基石，欢迎到云栈社区与更多开发者一起探讨交流。
发表于 4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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