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自认为是AI革命的乐观派,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让我难以继续保持那份纯粹的乐观。
3月19日,网络上开始流传网易“将全面使用AI,并清退所有技术外包”的说法。很快,网易官方下场辟谣,称“使用AI清退全部外包”的信息不实,并表示这只是计划对部分基础技能岗位的外包人员进行正常的项目调整与汰换。
然而,就在网易辟谣的前后,字节跳动和快手也接连曝出与AI相关的裁员与业务调整传闻。
前者被传因受其AI项目“龙虾”(OpenClaw)的影响,某个研发中心将在六月中旬“全体撤裁”;后者则据称在某场周会上要求项目组在半年内实现前后端技术栈统一,并提出项目需满足“代码100%AI率,手写代码必须说明原因”的要求。
除此之外,关于B站、科大讯飞、得物、阿里等知名大厂的裁员传闻,也在不断撩拨着从业者们那根本就敏感的神经……

(部分传闻已被官方和相关人士证伪)
放在以前,这类存在明显夸大或捏造的风言风语并不少见,但像现在这样大规模、高密度的流言集中涌现,却是自2022年行业寒冬以来的头一回——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2026年的游戏行业,的确已经处在一个空前变化的节点之上。
一些征兆也在预示着此次“地震”的非比寻常。在刚刚结束的GDC(游戏开发者大会)上,一名专门开设了AI议题的一线游戏人在演讲结束后,于采访间向我们坦白了他心中的迷茫。
“可能有人会觉得,人类有些工作无法被取代,或者在某些事情上AI仍然无法胜过人类。但我觉得大家必须认识到一个前提——现在市面上大多数AI其实是朝着‘通用兼容’的方向发展的,这也意味着如果AI决定专攻某一个特定领域,基本上没有哪一个领域的人能够完全挡得住它。”
诚然,AI对于整个游戏行业而言,无疑是足以推动其向前的巨大力量。但当这股巨力真正落到每一位从业者的肩头时,这份常人难以承受之重,很可能会让人才市场出现一些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变化。
01 平均月薪60k,需求暴涨12倍,AI人才被抢疯了
如果只看近期铺天盖地的裁员传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游戏圈正在全面收缩。但现实远比想象中复杂——在大规模裁员的背景下,AI相关岗位的需求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据脉脉平台发布的《2026年1-2月中高端人才求职招聘洞察》(以下简称《报告》)显示,各大厂商对于AI人才的争夺已经成为招聘的主战场。其中,新发布的AI岗位数量占总体岗位的比例,从2025年同期的2.29%暴涨至如今的26.23%,同比增长约12倍。
据观察,近期全球各地的顶尖游戏厂商都在积极搜罗AI相关人才。为了打好这场“抢人大战”,大多数企业主要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头部厂商纷纷下重手、撒大钱,用远超行业平均水准的薪资待遇快速招揽顶尖人才;另一方面,具备一定市场竞争力的企业则积极筹备面向人才的长期培养工程,并让自家旗下的重点项目持续对外释放机会。
先来说说最直截了当的“撒钱”策略。例如去年年底腾讯面向大学生举办的“AI+游戏”大赛,就设置了高达80万元的奖金池;在更细分的社招领域,快手被曝开出百万年薪招聘游戏AI算法工程师,而Netflix(网飞)则被传豪掷重金,以高达600万的年薪招聘AI游戏设计总监——《报告》数据显示,2026年新发AI岗位的平均月薪为60738元,比大盘平均薪资48189元高出26.04%。

而在最能体现公司人才战略的长期招聘与培养方面,具有一定代表性的米哈游“崩坏”IP项目组,早在去年9月就曾对外公开了AI专项招募计划。
在当时的招聘长图中,米哈游明确点出了目前AI落地游戏行业的两大方向。一是AI驱动提效,将AI应用到游戏开发全流程中,辅助团队提升开发效率;二是AI创新驱动,即通过AI给玩家带来全新的游戏体验,例如此前《Whispers from the Star》(蔡浩宇AI游戏公司新作)中的实时语音对话叙事玩法,就大致属于这一范畴。

结合当时的招聘需求以及目前官网放出的热招岗位来看,国内大厂对于技术向人才的需求仍然处在高位。以米哈游放出的134个AI相关岗位为例,超过半数(63个)的岗位聚集在程序与技术岗位上。
此外,在腾讯面向全球顶尖技术学子的人才专项“青云计划”中,绝大多数研究课题依然聚焦在人工智能的技术创新领域。可见在AI能力已经如此强大的当下,游戏行业与AI的深度融合仍然需要大量顶尖的程序人才参与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大厂们除了对高端人才有着明确需求之外,他们对于中腰部人才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潜在的变化。
首先是愈演愈烈的“去初级化”趋势(此处主要探讨社招):在过去几年里,许多游戏公司在招聘上呈现出明显的去初级化倾向——企业不再愿意为培养新人付出长期的试错成本,而更倾向于直接引入经验丰富的成熟人才,以便快速形成项目战斗力。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并不复杂。过去,一个新人可以通过大量重复性劳动逐渐积累经验,从而成长为团队骨干;而现在,这些重复性劳动越来越多地被AI工具承担,职场新人对项目起到的即时性帮助却相对有限。于是,为了确保新招人员具备一定的“保底”价值,企业对从业经验的要求便开始不断提高。
据《报告》显示,在2026年1-2月的新发岗位中,要求3年以上经验的岗位占比已达73.34%。相比2025年同期,要求3-5年经验的岗位数量增幅达到19%,已成为新发岗位的核心年资段。
与之相反,初级岗位的需求仍保持持续收紧的态势。要求1年以内工作经验的社招岗位量同比减少约20%,市场对新人的需求明显收紧。2026年1-2月,要求1年以内经验的岗位仅占1.23%,1-3年占8.26%,经验不限的占比为17.17%。

(图源:脉脉)
但事情也并非完全朝着“精英化”的方向发展,因为在AI时代,过往的经验有时反而会成为负担。
一名位于上海一线大厂的HR告诉我:“许多资深从业者长期习惯于人与人协作的传统开发模式,对新兴AI工具的理解和使用反而较慢。在一些新兴岗位,尤其是与AI协作密切相关的领域,反而是可塑性更强、尚未形成固定思维路径的年轻人更具优势。”
因此,加大校招投入、推动团队“年轻化”,也逐渐成为目前大厂重点发力的人才战略方向之一。
这并不难理解。当AI逐渐承担起研发环节中的大量重复性工作和执行成本之后,未来真正决定一个项目成败的核心因素,或许会逐渐回归到游戏创意与设计本身。而对于尚未被所谓“行业经验”固化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更容易接受新的表达方式,也更贴近不断变化的玩家文化,因此在题材选择、玩法构想等方面往往更加大胆和激进。
一些公司开始主动引入更年轻的创意力量,并非因为经验不再重要,而是当游戏开发的技术门槛被AI工具显著拉低之后,大厂真正稀缺的,往往是那些能够提出新想法、新创意的人。在这一点上,年轻人恰好具备天然的优势。
02 程序员即将消失?过去的规则不适用了
别看AI的崛起让高端人才市场一度欣欣向荣,但暗地里,业内最顶尖的技术领袖却向外界传递出一些值得警惕的信号。
如果你关注AI行业近期的动向,或许听说过一个月前,Claude Code创始人那番堪称“暴论”的研判——“我认为到今年年底,‘软件工程师’这个头衔将开始消失,它可能会变成‘建造者’(builder)、又或者是‘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这对许多人来说将是痛苦的。”

“2026年,程序员开始消失”……这句话乍一听着实有些危言耸听,但近期业内频传的清退外包和基础岗位优化的消息,无形中提升了这一预言的可信度。
为什么程序岗位特别容易受到AI的影响?事实上,这并不是因为AI在专门针对程序员,只是因为技术开发恰好符合AI最擅长处理的工作类型。基于Token运行的大语言模型,也天然更容易在文本和代码这类结构性较强、规则明确的任务中取得突破。
例如在前段时间,心动公司就推出了一款能让AI辅助游戏开发的智能体(Agent)工具——“TapTap制造”。按照官方的描述,创作者可以通过自然语言对话输入需求,让AI帮你搞定游戏的代码、美术、音乐等一系列内容。仅在TapTap制造的经典“No Code”界面内,创作者就能一口气完成从原型设计、代码生成到测试、上线的环节,全程无需打开其他专业软件。

对比人类开发者,AI工作的效率快得惊人。尤其在涉及简单的游戏项目时,TapTap制造仅用10分钟左右就能跑出一个可玩的游戏原型。即便是规模更大、设计更复杂的3D游戏项目,AI迈出第一步、生成基础框架的速度也远远快于人类工程师。
要知道,在一向强调“降本增效”的游戏行业中,当一种工具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完成同样质量的工作时,那些效率低于工具的人群,自然会首先承受压力。因此,从事基础技能工作的外包人员成为行业最先被调整的对象,其实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对此,TapTap制造负责人姜黎在采访中也提到:“不大量用AI的团队在未来一两年会非常难过,当大家都在用AI降本提效,开发速度越来越快、成本越来越低的时候,你的效率优势和定价优势都会消失。”
不仅如此,在行业技术的快速迭代下,AI所带来的工作流变革还可能让厂商原有的规模优势快速失效。甚至连那些需要三五年开发周期的重资产大型项目,未来也需要更加谨慎地评估其必要性。
在心动CEO黄一孟参与的一期播客节目中,他也表达了类似的观察:“往绝望一点说,软件行业可能已经彻底走到末路了,未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快速做出一个产品。就连现在一些只有巨型公司、动用上千人团队才能做成的事,未来靠一个AI Agent或许也能完成。”

(图源:导演BK《哔说BtalK》)
基于上述背景,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一些在AI时代可能处于被动位置的人群画像:
首先,是那些工作成果能够被AI直接、高效生成的工种。 只要工作内容清晰、流程明确,AI就能够在极短时间内产出大量内容。过去这些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工作,如今往往只需少数人配合AI工具进行筛选和调整即可完成。早在2022年就率先受到AIGC冲击的原画师和UI设计师,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其次,是那些竞争力主要来自经验与操作熟练度的岗位。 他们并不会立刻被AI取代,但当AI工具显著提升了整个行业的设计逻辑和工作效率之后,原本依靠手速、记忆力和稳定性形成的个人优势会迅速被稀释。例如在此次裁员潮中受灾较为严重的外包策划、测试等岗位,也是受AI影响的主要区域之一。
不过,大家现在也不必过度惶恐。从目前各大游戏厂商的实际招聘情况来看,这场AI变革远未发展到“全面替代人工”的阶段。如今AI在研发管线中的应用,其实更多还是集中在辅助生产、提升效率和质量把控上。具体到复杂的工程落地和创造性决策层面,现阶段的AI终究还存在不少差距。
在今年GDC上,腾讯光子工作室群的资深工程师郝阳曾分享道:“AI做游戏最大的问题之一是缺乏与商业游戏引擎的深度集成。因为大多数引擎都是GUI(图形用户界面)优先的,这意味着它们是为人类设计师和程序员设计的,而不是为AI设计的。” 这也意味着,AI与行业最主流的3A级大型游戏开发管线之间,目前仍然存在天然的技术与工作流隔阂。
所以,真不知我们该为此感到失落还是庆幸。过去我们引以为傲、并为之积累了数十年的技术基石和复杂管线,如今反倒成为了限制AI颠覆性推动行业发展的“枷锁”,同时也成为了无数传统游戏人暂时保有竞争力的“救命稻草”。
03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从宏观行业角度看,AI几乎注定会让游戏行业变得更高效、开发成本更低,同时也更具创新潜力。基于这一趋势,游戏开发门槛的骤降意味着更多天马行空的创意能够被快速实现,玩家很可能成为AI时代下的最大受益者。
这也正如腾讯总裁刘炽平(Martin Lau)在最近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提到的:“游戏其实是少数能从AI发展中明确受益的行业之一。因为随着AI的普及,人们将拥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对于游戏行业来说,需求端实际上会显著增长,这在AI普及的时代是一种很罕见的确定性。”
对行业整体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时代;但对于每一位身处其中的游戏从业者而言,AI的到来究竟是好是坏,或许还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老实说,每一次技术革命的到来,其实都会引发人才市场的阵痛。原本依靠经验积累形成的稳定人才结构被打破,而新的能力评价标准和竞争规则尚未完全建立,于是焦虑和不确定性成为常态——强者因为掌握了新工具而变得更强,弱者则可能彻底失去原有的岗位,而中间群体则面临持续的挤压和转型压力。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近期确实有越来越多的游戏人因AI引发的结构调整而面临职业挑战。在笔者所在的多个游戏从业者社群中,不少人也对未来几年的就业形势表现出明显的担忧。
至于AI最终会把游戏行业带向何处,现在恐怕还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毕竟技术的发展往往是非线性的,它既可能为我们打开前所未有的新空间,也可能在无形中制造出新的认知边界和技术壁垒。
但可以确认的是,游戏行业本身仍会继续增长,新的机会也在不断涌现,只是它们未必再沿着我们过去所熟悉的那条职业晋升道路到来。
届时,游戏行业或许不再那么“唯经验论”和“唯资历论”。而决定一个人最终能否在这轮深刻变革中存活下来、甚至脱颖而出的关键因素,将取决于他是否能够快速理解并适应新的生产方式,并在其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价值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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