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小米抱怨涨价“扛得肉疼”,当传音、联想、OPPO、vivo纷纷宣布上调产品售价时,整个消费电子行业的警报已经拉响。一场由核心元器件成本飙升引发的“涨价潮”,正从供应链端迅速传导至每一位消费者。
“我买的一颗终身质保的内存条遇到问题,售后近一个月没有实质性进展。”一位消费者在投诉中写道。他所遭遇的困境,是平台方无法维修、无法换新,只能办理退款。承诺的终身质保为何难以兑现?核心矛盾点就在于“内存价格暴涨”。
在各大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的评论区,关于内存价格翻倍的讨论比比皆是。存储硬件仿佛一夜之间成为“年度理财产品”,被戏称为“电子黄金”。然而,这不断攀高的价格,既“背刺”了DIY玩家,也让一众消费电子厂商苦不堪言。小米总裁卢伟冰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仅2026年第一季度,内存报价同比就增长了400%,一套12GB+256GB的存储组合价格,从30多美元暴涨至120-130美元以上。
一位Mini主机品牌的创业者无奈表示:“本来成本就高,加上存储涨价,价格直接涨飞了。以前用户是觉得‘好贵’,现在直接根本不看了,他们并不在乎你的内存和硬盘有多大。”

AI需求与移动设备需求之间的存储资源之争(图片由AI生成)
内存暴涨,苹果也扛不住
在中国手机厂商中,被誉为“非洲手机之王”的传音最先感受到了存储涨价的寒意。
“各家都很头大,成本、售价、预算,都会有直接影响。”一位传音内部人士在被问及存储涨价带来的冲击时坦言。此前,传音在其2025年业绩快报中就已表示,由于受供应链成本影响,存储等元器件价格上涨较多,对公司的产品成本和毛利率造成了负面影响。
“它去年股价跌这么多,因为市场上都说传音没货了,不是说价格问题,是没货了。”一位长期跟踪存储产业的研究员强调传音已没有内存库存,不过该消息未得到进一步证实。
卢伟冰在MWC展会上对内存涨价的疯狂程度进行了更精确的量化。他透露,今年一季度内存的报价大约是去年一季度价格的近4倍。这种压力,即便是行业巨头苹果也难以完全免疫。
在刚刚过去的第一财季业绩会上,库克在被问及供应链时,提及了两大不确定性。天风国际证券知名分析师郭明錤将其概括为“供应限制”和“成本压力”。其中,成本压力主要就体现在内存采购上。
“内存对第一季度的影响很小,但预计将对第二季度的毛利率产生更大的影响。”库克如是说。他的言下之意是,苹果更担心的是台积电先进工艺产能不足影响芯片交付,而内存涨价更多是侵蚀毛利问题,而非供应问题。
苹果的iPhone消耗了全球手机存储市场约20%-25%的DRAM和NAND,但库克并未将存储划归为“供应限制”。郭明錤认为,这对非AI存储产品来说属于利好信号,意味着供应有所缓解。
不过,在长期关注半导体产业的投资人陈启看来,苹果之所以能够“保供”,关键还是在于其超强的现金制造能力。“苹果有超强的现金流和充厚的利润率,即便面对三星100%涨价,也能毫不犹豫地答应,有钱就能抢市场份额。”
但即便如此,在存储处于卖方市场之时,强势如苹果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前述存储产业研究员透露,去年初还是买方市场时,大家按年与存储原厂签署供货长约,现在已普遍调整为按季签署。不管供应是否缓解,内存涨价对于手机、PC这些消费电子厂商来说,最直观的冲击之一就是毛利率被侵蚀。
手机、PC跟风涨价,成本压力持续传导
内存涨价正在按季度冲击着消费电子厂商。郭明錤在其预测中提到,iPhone的存储报价现在是按季谈,所以报价在2026年第二季度还会再涨一次。“目前看二季度的季度环比涨价幅度约跟一季度接近。”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联想身上。2025年11月,联想曾宣布已与关键零部件供应商签署长期供货合同,以应对AI需求飙升导致的存储芯片价格上涨。时任CEO杨元庆在业绩会上表示:“我们已与核心零部件供应商签订了最优合约,确保明年有足够的供应保障。”
然而,仅一个季度之后,随着内存涨价潮愈演愈烈,联想已向其渠道商发布价格调整函,决定对旗下部分电脑产品进行价格上调。“我感觉联想避不开这轮存储的大周期压力,”一位参加了联想近期活动的投资人分析道,“华为去年第四季度就涨价了,他们晚了一个季度,预计就是多囤了一个季度的货。”
库存水位下降,内存报价居高不下,终端品牌最直接的应对措施就是将成本压力转移到消费者身上,于是便出现了文章开头提到的,各家手机厂商先后官宣涨价。当然,对于传音这样深耕特定区域的品牌,涨价还叠加了区域和地缘的影响。“总部的基础定价是年度的,区域根据各自情况调整,”传音内部人士补充道,“中东现在也很头疼,有时候物流都成问题。”
对于消费电子品牌来说,内存是重要影响因素,但不是决定性因素,产品终究要推向市场。一位存储供应链人士透露:“大家(客户)这个阶段对价格已经不敏感了,主要看供应能否稳定。”
然而,跟风涨价也会让终端品牌遭遇“被动伤害”。中芯国际联合CEO赵海军在2月份的业绩会上就表示,人工智能对于存储的强劲需求挤压了手机等其他应用领域,特别是中低端领域。“即使终端厂商可以通过调整价格的方式来消化成本上涨的压力,也会导致对终端产品需求的下降。”
低端机走向死亡,成本结构发生剧变
涨价侵蚀毛利率,其影响更深刻地波及到低端机的存亡。Counterpoint刚刚发布的《存储价格追踪报告》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DRAM的价格环比上涨超过50%,NAND价格环比上涨超90%。
对于批发价格低于200美元的低端机而言,假设其他成本不变,一套6GB LPDDR4X + 128GB eMMC的存储配置,将推动物料总成本环比增长25%,其中存储将占总物料清单的43%之多。“存储价格的上涨正在对智能手机的BOM(物料清单)成本产生结构性影响。”Counterpoint高级分析师Shenghao Bai强调。
这种结构性的改变,对低端机造成的影响最直接——短期内卖一台,可能就意味着亏一台。因此,在不考虑“亏损换市场”的激进竞争策略下,不想越卖越亏,最直接的应对方案就是压缩低端机出货量、甚至将产品线“砍掉”。
前述长期关注存储产业的研究员透露,国内已经有厂家停掉了入门级产品线的生产。“库存卖完之后,短期就不再生产了。”除了直接精简产品线,前述存储供应链人士也提到了调整硬件配置的解决方案。“大厂可以通过倒逼研发端来调整成本平衡,”他强调,从研发上调整参数,在不影响性能的前提下,平衡存储涨价的成本压力,Counterpoint的报告中也将其概括为“规格优化”。
但Counterpoint在报告中同时指出,考虑到存储价格的飙升,常规降成本措施显得杯水车薪,预计低端手机的零售价格将上涨约30美元。“企业现在很难受,”前述Mini主机创业者总结道,“涨价你不跟,就没货卖;跟了成本高,消费者又不买,最后也难受。”
存储产业已经回不到从前,AI需求是长期推手
在卢伟冰的预测时间表中,存储涨价将持续到2027年年底。Counterpoint分析师Shenghao Bai同样给出了悲观的预期:“短期内难以缓解,2027年可能是最早的缓解窗口。”
投资人陈启表示,要以原来的价格买,确实可能要等到2027年。他强调了问题的根源——AI的需求挤占了正常的消费级需求。自2025年下半年开始,为迎合AI推理暴涨带来的存储需求,部分厂商激进调整产能来加大对AI存储需求的支持,消费级存储产能被进一步压缩。美光这类头部大厂更是直接压缩对消费级业务的支持,几乎全面倒向AI(特别是HBM)。
“海外头部肯定不会管消费级,啥赚钱干啥,产能都转HBM了,对于国内市场他们就是纯商业导向。”前述存储产业链人士说。不过他也补充道,国产存储除了迎合市场趋势之外,也存在对国产客户“保供”的任务。
如果说有转机,或许在于某些厂商的策略调整。“美光没有进英伟达的HBM4供应体系,”前述存储产业研究员分析道,“搞DDR5的利润,也不比搞HBM显存的利润低。”然而,寄希望于GPU大厂需求调整释放出存储产能的可能性不大——为了抢HBM产能,AMD CEO苏姿丰亲赴三星谈判,英伟达CEO黄仁勋更是公开表示,存储厂产能扩多少,英伟达就会用多少。
这里的“需求”不仅包括基于DRAM的HBM,也在于由氛围编程(如OpenClaw小龙虾)等推理任务驱动的NAND存储需求。“KVCache存储、用户历史上下文、RAG这些虽然是老话题,但Agent起来之后,对存储的需求都呈倍数的增长,”一位国产算力从业者表示,“Anthropic的Sonnet 4.5发布后,Coding能力增长、Agent和工具调用的能力都有很多提升。而且,‘养虾’(指运行OpenClaw等AI应用)这个事情还在发酵增长当中。”
所以,即便是行业普遍预期2027、2028年存储价格将会回调,但随着AI需求的不断扩张,存储原厂又缺少支持消费市场的动力,存储产业或许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就像投资人陈启说的,除非资本不再押注AI。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比如到了AI泡沫破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