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在杭州,并不是有钱的人家,也就是刚刚够生活罢了。我父亲干着活,很晚才从公司回来,挣的钱不多。我有两个姐姐。
母亲对我们拮据的生活感到非常痛苦。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日用品也常常挑打折的,买清仓的底货;姐姐们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买个发圈都要在价格上计较半天。
可每周末,我们都要衣冠整齐地到滨江的江边公园去散步。

那时候,只要一看见从互联网园区出来的、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父亲总要说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
“唉!如果于勒竟在这群人里,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父亲的弟弟于勒叔叔,那时候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在这以前则是全家的恐怖。

据说他当初行为不正,糟蹋钱。在程序员圈子里,这是很丢脸的事——他不好好写 C++ 代码,总想着搞些花里胡哨的框架,还把家里的积蓄都投进了所谓的“创业项目”里,最后不仅项目黄了,还欠下了一堆技术债。
人们按照当时的惯例,把他送上了去上海的高铁,让他到那边的大厂去打工,好还清他的债务。
于勒叔叔到了上海以后,起初给家里写过几封信,说他找了份 C++ 后端开发的工作,薪资不错,等攒够了钱就回来,还要帮父亲改善生活。

这封信成了我们家里的福音书,有机会就要拿出来念,见人就拿出来给他看。
果然,十年之久,于勒叔叔没再来信。可是父亲的希望却与日俱增。母亲也常常说:“只要这个好心的于勒一回来,我们的境况就不同了。他可真算得一个有本事的人。”
于是每周末看见那些从园区出来的程序员,父亲的那句永不变更的话就又响起来了:
“唉!如果于勒竟在这群人里,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那时候大家简直好像马上就会看见他挥着手帕喊着:“喂!菲利普!”
甚至二姐的婚事,也因为这封信有了眉目。有个做产品经理的年轻人看上了二姐,之所以下定决心求婚,主要就是因为看了于勒叔叔的信,觉得我们家有个在上海大厂做 C++ 开发的亲戚,以后能帮他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去上海参加二姐的婚礼,顺便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于勒叔叔。
婚礼结束后,我们去外滩的小吃街逛。母亲看见路边有个卖烤肠的小摊,就提议去买几根。
卖烤肠的是个头发稀疏、满脸疲惫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还沾着油渍,手指因为常年敲键盘有些变形。他低着头,机械地烤着肠,时不时揉一揉酸痛的肩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又出 bug 了,内存泄漏怎么总找不着……”
父亲本来没在意,可听见那熟悉的嘟囔声,突然脸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拉了拉母亲的胳膊:“真奇怪!这个卖烤肠的怎么这样像于勒?”

母亲有点莫名其妙,就问:“哪个于勒?”
父亲说:“就是……我那个在上海做 C++ 开发的弟弟。”
母亲也怕起来了,吞吞吐吐地说:“你疯了!既然你知道他在大厂上班,为什么这样胡说八道?”
可父亲还是不放心,就去问旁边卖奶茶的摊主,打听这个卖烤肠的人是谁。
摊主说:“他啊,以前是做 C++ 开发的,在大厂干了好多年,天天 996,熬得头发都掉光了,后来遇上裁员,项目黄了,技术也跟不上新框架了,就只能出来摆小摊糊口了。听说他还总念叨着自己的代码,说什么指针、内存、栈溢出,怪可怜的。”
父亲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母亲赶紧问:“怎么样?”
他低声说:“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母亲哆嗦起来,赶紧说:“快躲开!别让他认出我们,不然他又要回来缠上咱们了!咱们刚办完婚礼,可不能被他拖累了!”
我看着那个卖烤肠的男人,他的手粗糙又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敲键盘和烤肠留下的痕迹;他的脸憔悴又沧桑,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眼底满是疲惫和无奈。
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我买了两根烤肠,多给了他十块钱,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小声说了句:“谢谢,代码没 bug,生活也能少点 bug 就好了……”
我们赶紧躲开了,回去的路上,父亲再也没说过那句“唉!如果于勒竟在这群人里,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后来我们再也没提过于勒叔叔,就像他从来没在我们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只是偶尔在云栈社区上刷到类似的程序员转行故事时,父亲才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仿佛生怕再遇见那个卖烤肠的 C++ 程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