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二元论：大脑里其实藏着数字与模拟两套系统？

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从来不是单一的线性加工——以色列神经科学家 Ehud Ahissar 提出的感知二元论，将人类的认知拆分为数字式脑-脑交流与模拟式脑-世界互动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

这是播客《Brain Inspired》本期的核心观点。节目邀请到魏茨曼研究所 Ahissar 实验室负责人 Ehud Ahissar 教授，分享他从大鼠胡须研究出发，重构感知理论的完整脉络。这期内容能帮你读懂颠覆传统感知理论的核心框架，理解意识“硬问题”的全新解释视角，并学会思考数字生活与真实感知的平衡之道。

从大鼠胡须到主动感知：推翻教科书的百年认知

Ahissar 的学术起点并非神经科学。他原本是一名电子工程师，却因着迷于大脑的动态迭代特性，跨界转向神经科学研究，最初聚焦猴子大脑的可塑性。一次偶然的管理培训课程，让他重新梳理了职业目标，终于将研究方向锁定在感知神经科学领域。博士期间，他首次发现体感皮层的振荡信号，意识到触觉感知离不开主动运动，而非被动接收外界信号。为了验证这一结论，他选择了大鼠胡须系统作为核心研究模型——这套系统的运动节律可控，且体感皮层的桶状皮层研究体系成熟，能精准观测感知闭环的运作逻辑。

这一研究彻底推翻了教科书中“感知是被动线性加工”的传统观点，Ahissar 由此提出主动感知闭环的核心概念。他曾直白地解释：“我们过去总觉得感知是从感官到大脑的单向流水线，但实际上，大脑一直在主动调整感官，甚至修改输入的信号。”这句话直接戳破了传统感知理论的核心误区。我们一直以为感官是被动接收外界信号的“天线”，但 Ahissar 的研究证明，大脑其实是主动“探索”世界的主体。感知是多层嵌套的动态循环：从感觉器官到脑干、丘脑、皮层，再回到感觉器官形成闭环。所有环路同时运作，进化中仅新增环路，并不会删除旧环路。

数字与模拟：两套完全不同的感知系统

在长达数十年的主动感知研究中，Ahissar 逐渐提炼出感知二元论的完整框架，将人类感知世界的模式清晰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脑-世界（BW）模式，也就是模拟式的感知互动。这是我们与真实世界直接接触的过程：通过主动调节感官（比如胡须摆动、眼球转动），实现预测性的感知加工。所有过程都是连续的物理神经活动，没有明确的离散分类边界。

第二类是脑-脑（BB）模式，也就是数字式的符号认知与交流。它包括人际语言交流和内部自我思考，信号是离散的词汇、概念，能实现精准的信息传递——例如我们可以精准说出“3 分米”，却无法精准重复手指的间距。Ahissar 曾强调：“BB 模式本质是一种社会式的符号交流，哪怕是独自思考，也是一种无声的脑-脑互动。”

这一理论的正式阐述发表在《Digital–Analog Perceptual Duality》中。区别于笛卡尔的实体二元论，它聚焦于认知层面的双重模式，而非物质与精神的对立，为认知科学提供了全新的分析视角。

交错的双环路：从吸引子到意识的桥梁

BW 和 BB 模式并非完全割裂，而是嵌套交错的双环路。传统的感知环路是从外周感官向上层级加工至皮层，而 BB 相关的环路则是反向的：顶端为外周感觉区，底端为皮层，通过效应副本通路实现自上而下的预测加工，与 BW 环路形成动态平衡。这种多层嵌套的循环，其实就是霍夫斯塔特所说的奇异环路，每一次循环都会让我们对感知的理解更深入一层。

两套模式的交汇点，是大脑的吸引子状态。大脑的神经活动是连续的模拟物理过程，但不同的神经轨迹可以收敛到同一个吸引子，对应可被分类为数字概念的状态，比如“绿色”“椅子”。由于无法从吸引子反向还原出具体的神经过程，我们无法用 BB 模式的语言完全描述 BW 模式下的主观体验。这也呼应了内德·布洛克的意识区分理论：存取意识对应 BB 模式，现象意识对应 BW 模式。

Ahissar 解释道：“吸引子就是 BB 模式的神经签名，它让连续的模拟神经活动，变成了可被符号化的数字概念。这也正是查尔默斯提出的意识硬问题的核心原因——我们无法用语言完全还原主观的感知体验。”你有没有过明明知道某个概念，却无法用语言完全说清自己感受的时刻？这或许就是 BW 与 BB 模式的张力所在。比如你尝到了一款特别的咖啡，能清晰描述“回甘”“焦香”，但永远无法让从未喝过的人精准体会到那种味道。

从哲学到 AI：双模式的现实意义

Ahissar 的理论不仅能解释神经科学的基础问题，还能串联起哲学与技术领域的诸多议题。它区别于笛卡尔的实体二元论，更贴近海德格尔的生态感知理论——海德格尔提出“人类最重要的任务是命名”，对应 Ahissar 所说的“命名即创造新吸引子”。通过符号化的分类，我们才能将连续的感知体验转化为可传递的知识。

在 AI 领域，当前的大语言模型等技术完全属于 BB 模式的数字加工。它们擅长符号认知与拼接，却没有 BW 模式的主动感知互动，能耗较高。这也是为什么 AI 虽然能通过图灵测试，却没有真正的主观体验。Ahissar 曾提醒：“现在的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只是在做符号拼接，它们没有办法像我们一样，用手指触摸纹理、用眼睛观察光影来感知世界。”他在《Closed-loop perception: gaps between AI and biology》中指出，当前 AI 与生物大脑的核心差距，就在于缺乏 BW 模式的闭环感知能力。若加入事件驱动的类大脑加工，AI 可以实现更节能的运行，甚至具备初步的主观感知能力。

平衡 BB 与 BW：对抗数字过载的思考

BW 与 BB 模式需要保持动态平衡，一旦偏向某一端，就会出现认知失衡。过度偏向 BB 模式会导致脱离真实感知体验，比如过度依赖屏幕社交、沉迷数字符号，逐渐失去与真实世界的连接。你可能能精准说出朋友的生日，却记不清上次和对方面对面聊天时的温度与气息。冥想、自然体验等活动，能帮助我们重新激活 BW 模式，找回与真实世界的互动感。

除了个体层面，社会层面也需要思考如何平衡 BB 与 BW 模式的影响，避免 AI 的数字模式过度主导人类生活。Ahissar 提到：“我们每天花在屏幕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其实就是在过度依赖 BB 模式，这会慢慢让我们失去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能力。”目前 Ahissar 的团队也在推进相关研究，包括量化 BW 与 BB 模式的动态平衡，以及探索帮助人们调整两者平衡的简单方法。此外，群居动物拥有初级的数字交流能力（比如警示天敌、指引食物），但只有人类的 BB 模式足够发达，形成了复杂的语言与概念系统。

写在最后

本期播客分享的感知二元论，不仅重构了我们对感知与意识的理解，也为思考数字时代的生活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从大鼠胡须的实验室研究，到意识硬问题的哲学解释，再到 AI 技术的现实反思，Ahissar 的理论串联起了神经科学、哲学与技术的多个维度。这篇内容适合对神经科学、认知哲学、AI 发展感兴趣的读者，也能帮助你重新思考日常中的感知与思考模式——下次当你对着屏幕打字却忘了触摸身边的绿植时，或许可以停下来，感受一下叶片的纹理与阳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