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越来越丰富，园丁越来越自由：AI时代的多重身份思考

两年前，我认真地整理过一次自己的身份。

那是 2024 年的夏天。我出了一次交通事故，右手骨折，做完手术以后回到家乡恩平休养。那之前的很多年，我一直习惯向外走，旅行、见人、工作，生活里总有下一件事情等着我。受伤以后，由于术后的疼痛严重影响睡眠，有一段时间每天可以清醒工作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小时。于是，很多事情突然做不了了，人也不得不停下来。现在回头看，我后来很多想法，大概都和那次停下来有关。

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梳理自己到底是谁。我写下了很多身份：生命探索者、创业者、教育创新者、设计师、写作者、诗人、求知者、极简生活者……我还真的把它们画成了几张图。图的中间一度是”生命探索者“，周围是那些不同的身份，它们之间画着很多箭头：诗人为写作提供感受和语言，求知为产品带来知识和灵感，极简生活让我更加聚焦，创业让一些原本只存在于脑海里的东西进入真实世界。

我把它叫作生命花园。

那时候最吸引我的其实不是”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身份“这件事，而是我逐渐发现，这些身份并不一定像我们平时想象的那样争夺时间。它们有时候反而会互相滋养。以前我会觉得，写诗和创业似乎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后来却发现，诗人的敏感会进入产品，创业带来的真实碰撞也会进入写作；极简生活看起来和事业无关，却让我不那么容易被收入和外部标准推着走。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把所有东西剪掉，最后留下一个最重要的”职业身份“。生命可以长得更杂一些。

所以两年前的我，大概是在通过”生命花园“回答一个问题：我可以同时是谁？

这个问题后来陪了我很久。中间有些身份慢慢退了下去，有些越来越重要，也有一些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的身份长了出来。

比如最近出现的一个身份：人类文明观察者。

这个名字如果单独看，其实有一点大，甚至可能显得不太像我。我之所以会想到它，不是因为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观察什么宏大的文明，而是因为前段时间 AI 的进展又一次给我带来了很强的虚无感。最近，ChatGPT Astra、Claude Opus 5.5 的升级以及越来越多新模型不断出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们又快了多少、能完成什么工作、可以把什么东西自动化。我当然也兴奋，但同时有一种很奇怪的孤独感：我越来越强烈地觉得，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文明转折，可大部分讨论仍然停留在怎样让原来的事情做得更快、更便宜。

我那几天写过几句话：

时代的列车越过我们，
人们却只在想，
如何为马车安上电灯。

我感到虚无。但那个虚无后来发生了一点变化。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真正关心的是人类整体的意识会怎样变化、教育会怎样变化、人类会怎样重新理解自己，那么这些变化很可能根本不是十年二十年能看见结果的。回想一下，佛陀提出他的教法已经2500年了，但人类的觉醒进步了多少？想清楚这个现实，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明显结果。

以前这件事会让我泄气。但这一次我却忽然觉得，也许我可以做一个观察者。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能够改变这个时代，也不需要假设自己一定能看到结果。我可以观察那些很小的变化，看看人在 AI 面前怎样重新理解学习、工作、创造、关系和自己；如果能做一些事情，让其中某些可能性稍微向前走一点，也很好。

”人类文明观察者“这个身份，就是这样长出来的。它让我在沉浸于这个时代的创造的同时，奇妙地和这个时代保持了一点距离。

它对我产生的作用也很有意思。以前看到一个新的 AI 产品，我很容易直接进入”这个能怎么用“的视角；现在有时候会多退一步：为什么这个时代如此着迷于效率？当人的知识能力越来越容易被机器获得之后，我们会更加自由，还是会更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教育究竟还应该教什么？一百年以后的人回头看我们，他们会觉得什么是今天真正重要、但我们没有看见的事情？

这让我开始重新理解”身份“。

最近我一直在建构一个叫”意识坐标“的框架。它从时间、空间和深度三个方向理解一个人的观察位置：我们可以只看今天，也可以把时间拉到十年、一生甚至更长；可以只看到自己，也可以把空间扩大到家庭、组织、社会乃至人类；可以停留在”我要做什么“，也可以继续向下问，我为什么想做，我真正需要什么，我相信什么，我究竟想怎样活。

这两天假期，我重新翻看了两年前的生命花园，突然发现，那些身份好像不仅是在告诉我”我是谁“。

它们还在告诉我：我站在哪里看世界。

”生命探索者“几乎是单一深度维度的，他总是把我往里面拉。遇到一件事情，我很少能满足于”解决了就好“，而是会继续问，这件事情为什么让我不舒服，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它和我的生命到底有什么关系。”诗人“则让我停留在很小的东西上，一阵风、一段阳光、骑车经过的稻田、突然想起年少时候的某一种感觉。但这些很小的瞬间，有时又奇怪地连接着很长的时间以及很大的空间，关于记忆、衰老、死亡，以及什么东西值得被留下。

而”人类文明观察者“刚好在另一个极端。它把时间和空间一下拉得很远。

这样一看，身份似乎有了一个我两年前没有想到的功能：它不仅组织我们的社会角色，也组织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一个人长期认同”我是一个创业者“，他自然会更多看见机会、用户、市场、竞争；当一个人把自己理解成”父亲“，他会对孩子的变化变得异常敏感；当一个人开始把自己当作诗人，他会注意到以前直接经过的东西。如果一个身份维持足够长时间，它甚至会改变一个人读什么书、认识什么人、愿意花多少年研究什么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身份未必是藏在身体深处等待我们发现的某种”真实自我“。它也可能是一种长期的观看姿态。

这个理解也改变了我对”找到自己“的看法。

在很多人生阶段，我们当然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身份。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件事的人，开始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创作者“，可能会因此第一次认真地创作；一个长期按照别人期待生活的人，认领”研究者“”设计师“或者其他身份，也可能因此获得一点主体性。身份可以成为脚手架，让一个还没有站稳的人慢慢站起来。

但当人逐渐站稳以后，问题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我们会不会又被已经成功的身份困住？

创业者看到任何东西都变成机会，教育者看到什么都想教育，研究者不断分析，诗人也可能最后只剩下”诗人的样子“。我们找到身份，本来是为了获得自由，最后却可能又住进自己建好的房子。

所以我现在对多重身份有了一个和两年前略微不同的理解。以前我觉得，拥有多个身份可以让生命更加丰富；现在我觉得，它还可以让一个人不那么容易被某一种思维方式和世界模型包住。

这样，我们更容易走向心灵的自由。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身份越”大“越好。”人类文明观察者“并不比”父亲“”朋友“”邻居“高级。恰恰相反，如果一个人整天只站在人类文明的尺度上，他可能很快就会飘起来，忘了身边的人，也忘了今天晚饭吃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一个成熟的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永远站在更高、更远、更深的位置，而是有能力回来。

可以看一百年以后，也可以认真过今天。

可以思考人类，也可以陪朋友吃饭。

可以追问生命是什么，也可以骑车经过村庄的时候，只是觉得风很好。

意识坐标真正让我喜欢的地方，不是它告诉我哪里比较高级，而是它让我开始看见：人是可以移动的。

这样回头看，两年前的生命花园似乎也有了另一层意思。

花园里不是越多植物越好。有些植物会长大，有些会衰败，有些曾经重要，后来就不那么需要了。真正重要的也许是，园丁开始知道这是一座花园，而不是必须把整块土地都种成同一种植物。

回到我自己，这两年的生活本身好像完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循环。

2024 年的夏天，我因为受伤被迫停下来，回到恩平。那时候的恩平，对我来说多少带着一点休养和撤退的意味。

两年后的今天，我还是住在恩平，却越来越像是主动停了下来。

我当然可以去广州，可以去大理，也可以继续到处旅行，但现在的我开始喜欢安住在这里。去熟悉的咖啡馆，读书，和 AI 聊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骑车穿过田野，偶尔工作很多，偶尔一个下午什么都不推进。以前这种状态可能会让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在”退下来“，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它很接近我真正想过的生活。

两年前，我是在停下来以后寻找”我是谁“。

现在，我反而越来越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了。

生命探索者还在，诗人也还在。创业者偶尔回来工作一下，写作者有时候很活跃。最近又长出了可能性向导、人类文明观察者。以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这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越来越喜欢两年前自己画下的那个花园，只是现在终于对它有了新的理解。那些身份当然都是我，但又没有任何一个需要成为我的全部。它们让我在不同的位置看世界，也让我能够在需要的时候离开那个位置。

如果一定要为这两年的变化留下一句话，我大概还是会写：

花园越来越丰富，而园丁越来越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