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学量子力学时,用的教材是周世勋编写的。这本教材口碑还算不错,至少比常被批评的曾谨言版《量子力学》要好不少。
但当年我拿到书后粗略翻过,再到学完课程、通过考试,始终觉得量子力学在脑子里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框架。
这本教材从几个物理实验讲起,引入量子化的概念,重点介绍薛定谔波动方程,以及这个方程在若干情况下的应用。附录里虽然简略提到了量子力学史和量子场论,也只是一带而过。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原来有薛定谔最初提出的波动方程,有海森堡最早提出的矩阵力学方程,而在量子力学基本假设里又出现一个薛定谔方程;除此之外,费曼还提出了路径积分。它是与前两种动力学形式等价的第三种形式。
更让我困惑的是:薛定谔最初提出的波动方程是非相对论性的,只适用于低速、低能情况下的量子系统;海森堡矩阵力学最初的形式也是如此。但在公理化的量子力学基本原理中,作为系统演化方程的薛定谔方程,据说又适用于所有系统,无论是相对论性还是非相对论性,无论单粒子问题还是推广到量子场的情形。
对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来说,这种时而特殊、时而普遍的说法很难受,当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理解方式。
后来我读了狄拉克的《量子力学原理》和樱井的《高等量子力学》,才逐渐把这些问题理清楚。
量子力学公理体系中出现的薛定谔方程,以及对应的海森堡方程,是普遍形式的动力学方程。费曼的路径积分也有对应的普遍形式。这些方程彼此等价、可以相互推导。它们既能用于非相对论性系统,也能用于相对论性系统;既能处理单粒子、多粒子、粒子数不变的量子力学问题,也能处理粒子数可变的量子场论问题。
关键就在于拉格朗日量的选择。如果拉格朗日量是相对论性的,这些方程就能用于相对论情形;反过来,如果拉格朗日量是非相对论性的,它们就只适用于非相对论的特殊情况。所以普遍形式的量子力学动力学演化方程本身是普适的,具体适用范围取决于哈密顿量或拉格朗日量的选择。
这样也就理解了教科书上那句话:薛定谔方程在量子力学中的地位,与牛顿方程在力学中的地位相当,是最基本的动力学方程。
那么问题来了:最初薛定谔和海森堡提出的方程,为什么只是在非相对论近似下才成立?
原因在于,他们当年给出的方程使用了非相对论性的哈密顿量,因此自然不能用于相对论性、高能系统。
继续追问:除了哈密顿量选择上的局限,他们最初提出的方程是否已经是普遍形式的量子力学动力学方程了?
并不是。
这里还要引入表象的概念。普遍方程有对应的特殊实现形式,这些特殊形式就是在不同表象下的具体表达。最初薛定谔提出的波动方程,可以理解为普遍薛定谔方程在坐标表象下的形式;海森堡最初提出的矩阵力学,则是普遍矩阵力学在动量表象下的特殊形式。普遍形式的动力学方程可以在各种表象中实现,比如坐标表象、动量表象,以及量子场论中的福克表象等。
总结起来,在量子力学基本原理中,动力学演化方程是一条基本假设。这条假设可以采用薛定谔方程的形式,也可以采用等价的海森堡矩阵力学或费曼路径积分形式。
这些普遍形式的动力学方程,要通过具体系统的拉格朗日量,才能得到描述该系统的时间演化方程。如果拉格朗日量是非相对论性的,普遍方程就具体化为非相对论量子力学方程;如果拉格朗日量是相对论性的,普遍方程依然适用。进一步到量子场论,甚至超弦理论、圈量子引力,这些方程仍然适用。从这个意义上说,量子力学的普遍方程跟牛顿力学体系中的牛顿方程地位相同。
还有一层含义:这些普遍方程在实际应用中,通常要和某个具体表象配合。例如周世勋教材里的薛定谔波动方程,是坐标表象下的方程;海森堡最初提出的矩阵力学,是动量表象下的矩阵形式。由于他们两人最初引入的哈密顿量或拉格朗日量都是非相对论性的,所以这些理论只适用于非相对论系统。
最后再提一下三种等价形式:薛定谔方程在低能、非相对论情形中比较适用;矩阵力学在量子场论中有一定适用性;而路径积分在非阿贝尔规范场引入量子场论之后,逐渐成为量子场论里的主要工具。
回头看,大学里的量子力学教材多半像周世勋版一样,以坐标表象下的薛定谔方程为主线,重点介绍方程含义和应用。至于量子力学的整体框架、各个部分如何搭配,往往讲得云里雾里。如果学生想借教材通观量子力学全貌,多半会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