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 Reddit 上的一个帖子：有人贴了张图，问这种花边到底怎么用 LaTeX 做出来。
问题挂在排版论坛里好些天，没人给出源码。过了些日子，一个叫 Kevin Raymond 的人回了一帖，大意是：我也不确定原作者怎么实现的，但这是其中一种做法。
随后他把代码开源了。项目叫 florilegium，10 月 30 号上线，现在 1173 星。
我蹲了一晚上，最想说的是：这里面一张图片都没有。
不是「没用 PNG」那种程度。连一个像素都不是画出来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后头那点淡淡的影子，都是 LaTeX 排版那会儿用 Lua 现算出来的曲线，直接写进 PDF。
它到底画了什么
先说说长什么样。截图这东西，传不到位。
A4 纸，左边留 68 毫米的页边距。这 68 毫米本来是空的，作者把它变成了园子。
底下是土，上面长出来两三根主枝。枝条从小往上抽，每长到一个节点，就往旁边开一片叶子；枝头最后开一朵花。周围有空的地方，再长藤、再长碎花，塞满为止。
然后是点缀：开放到一半的地方会停一只蝴蝶或者蜜蜂，一根主枝上会有一只蜗牛往上爬，大概五页里有一页，会有一只鸟落在自己那根小树枝上。
这是 300 dpi 的局部放大。你能看到花瓣上那种斑驳的水彩感，中间还有提白的白丝；叶子是有裂片的，叶脉是白的；枝条后面还藏着浅浅一层「幽灵花」，就像水彩干了以后再叠上去的一层。
这种质感如果是一张手绘扫描图，那一点都不奇怪。问题是它是一堆数学函数。
为什么每页都不一样
因为整座园子是长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
它的工作流程大概这样：先有一颗种子（seed），种子定了这一次生长所有的随机数。主枝抽多高、往哪边偏、叶子在哪个节点张开、花开几瓣、花瓣什么角度，全是这颗种子摇出来的。
同一个文档，改一个 seed，就是另一个花园。
同一套代码，六个种子，六种长相。作者在 README 里那句话挺有意思：换个种子，园子会填满正文留出来的任意一块空间。
这话不是修辞。这个包真会读你的排版：正文写到哪、还剩多少空白、最后一页的正文是不是提前结束了。园子就照着这块空间长。它不预设「现在该开花了」，只干一件事：看看还有多大空当，再决定往那儿长什么。
1998 年的一篇装饰学
藤蔓是自动填的。这一步最容易做砸：要么空着，要么堆成一团。
作者用的办法挺老派。他说，这部分「填满没用上的空间」的思路，借的是 1998 年装饰学文献里的一个想法。
具体是这样：程序反复去找当前最大的那块空白圆，然后长一根枝过去，让枝头正好占住这个圆。大洞先补，补得慢；小洞后补，补得快。补到没有一个能塞下的洞为止。
作者把生长过程录成了 GIF，旁边还放了一版带虚线圈的。每个虚线圆，就是那一帧找到的最大的空洞，下一根枝就奔着这个圆去。
这套逻辑的妙处在于：它不用知道「这里该画什么」，只要知道「这里还有多大」。空大的地方长主枝，空小的地方塞碎花，看上去就是匀的。
整页排版也顺手读了一遍。园子不只是填边距，它还会看正文长什么样：
段首 —— 首字下沉能当花盆用。\florilegiuminitial[5]{E} 把段首那个字母圈进一个五行高的方块里，字母的轮廓是从 OpenType 字体里读出来的，然后像花瓣一样上色。一根藤从笔画上面绕过去、再从下面绕回来，有空当的地方就长叶子、开花，花经常落在字母封口里的那个洞。
标题 —— 每个章节旁边开一朵。打开 sections 选项，每个带编号的章节标题旁边都长一朵花。作者说这是照着古书用红墨点标题的老规矩来的。
正文 —— 想让哪儿开花就在哪儿写一句。\florilegiumbloom 或者 \florilegiumbloom[lily]，它就长在那一行的旁边。
翻页 —— 从春开到秋。打开 aging，第一页春天，大多是花苞、小叶、颜色浅；翻到最后是秋天，结籽、落瓣，夹几片铜色的叶子。
这三页是同一个种子，往下翻就是春天、夏天、秋天。作者强调了一句：季节改变的是「长什么」，不是「长在哪儿」。所以翻页的时候，位置是连贯的，只是东西在变老。
换个墨色，换套画法
整套配色只由一个颜色决定，叫 ink（墨）。
给蓝色，就是代尔夫特蓝；给棕黄，是乌贼墨；给绿、给绛红、给紫、给青，都能出。从最重的一笔到最淡的一层洗色，是在 OKLCH 里按同一个色相推出来的。作者特意点了一句：这样最浅的那头不会发灰。
六个墨色，同一个种子。这一排放在一起看，能感觉到「换个颜色 = 换个整套气氛」这个事。
还有一块我觉得挺疯：主题。
生长循环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它只读一张表：每个图案占多大一块、权重多少、调哪个函数来画。把表里的函数一换，同样的生长过程就能长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作者写了两个主题：
几何主题 —— 同一株植物，用平面几何切出来。枝条在节点之间走直线，叶子是折起来的带锯齿多边形，花是菱形堆的或者多层星形，鸟和蝴蝶是低模的。颜色是平涂，没有水彩，花丛里还长水晶。
数学主题 —— 完全不是植物了。数学符号从页边往下淌，铺到页面底部，稍微叠在一起。拐角放一个大的数学图形，中间是「一族」图形慢慢变形。
数学主题值得多说一句。它选的图不是乱挑的：科赫雪花一层一层加上去；多边形一边一边逼近圆；立方体截角变成八面体；弦 $k$ 和 $mk \bmod n$ 连起来，图形从心脏线渐渐变成肾形线；还有 Vogel 圆盘，只有用黄金角排才是均匀的。
底边还跑着几个真正成立的式子：$e^{i\pi} + 1 = 0$、$V - E + F = 2$。
作者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生长循环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它只认名字。你给它一个叫 flower 的函数，它就长花；给它一个叫 crystal 的函数，它就长晶体。名字一样，过程一样，出来的东西两回事。
浏览器里也能种
这里有个我觉得最值得偷学的工程手法。
浏览器那个预览，你会以为是重写了一遍 JavaScript。不是。
svg.lua 干的是：把包自己的代码原封不动跑一遍，只给 TeX 那几个接口做了个小替身，管页面尺寸、页码、往哪儿画。再把 ink.lua 平时写给 PDF 的绘图指令改写成 SVG。
浏览器里长出来的园子，跟 LuaLaTeX 排出来那个，是同一个，不是模仿的。
README 里写了个可以验证的地方：--seed 7 加上默认页边距，出来的 SVG 和用种子 7 排出来的 PDF 第一页，逐字节一致。
浏览器那版是把 Lua 5.4 编译成 WebAssembly 跑的（项目叫 wasmoon），放在后台线程里，一页大概一秒长完。
那个在线预览页，本身就是控制台。这页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它没堆一堆滑块。它把页面做成一张印厂打样，旁边配一页「版权页」，就是书末那页写着用什么纸、什么墨、哪家厂印的。版权页上凡是用铜色印的词，点一下都能改：改纸、改墨、改页边距。
然后你把正文末尾往上一拖，排版就多出一页空白，园子自动往那块空白里长。
下面还有一项：红绿色盲模拟。它能按红色盲、绿色盲、蓝黄色盲三种视觉，把这一页分别渲染出来，并且按 OKLab 距离算出「墨色和重点色之间差多远」。差得太近、容易分不清的组合，你选了它会提示。
说一说过程
这个项目最坦白的地方，是它把制作过程也一起开源了。
作者在 PROCESS.md 开头放了个说明：我这些百分之百是人写的话，都放在这种灰框里。也就是说，凡是带框的段落是他本人的评论，其他部分是过程记录。
他自己讲的几条：
- 从看到 Reddit 那个帖到 v1.0 发布，大约三个小时
- 规划用的 Claude.ai，写代码用的 Claude Code
- 选 LaTeX 和 Lua 是因为这两个他都不太熟，而且手上没有任何原始素材可以直接抄
- 他原话：没有源码本来应该更容易避免照抄，但你会看到 Claude 一上来就是奔着照抄去的
这句我看了两遍。在自己项目的文档里写「AI 的第一反应是抄」，这份坦诚不多见。
他也表了态：不管你站 AI 这条线的哪一边，我尊重你的看法，也谢谢你容我讲我自己的。
还有一条我觉得挺克制的细节：theme=geometric 那一页，体积只有花卉版的十分之一左右。同样的生长过程，换成平涂和直线之后，画笔路径短了太多。这种「换个画法顺带把性能也换了」的情况，只有把「长什么」和「怎么画」拆开才可能。
收个尾
为什么想推这个项目，说白了三条。
一是它把「装饰」当成正经的算法问题。 大多数人做排版，插图就是插图，找一张、裁一下、塞进去。这项目答的是个更难的问题：这页需要一朵花，那这朵花该长在哪儿、多大、朝哪个方向、跟旁边的留白怎么相处。
二是它不追求「一次画对」。 靠种子和约束，让一堆随机的东西互相避让，长出来自己就舒服。这个思路能偷到不少别处去。自动生成封面、自动排海报，都能用。
三是那句「生长循环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这是整个项目的骨架。过程和内容拆开了，同一个过程就能长出花卉、几何、数学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代码一行没改。
想上手，最省事的就是开它那个网页预览：改几个铜色的词，拖一下正文的位置，看园子怎么重新长。
真要往自己文档里用，一条命令的事。具体用法和参数说明，可以参考项目的文档：
\usepackage[grown,density=0.4,intensity=0.6]{florilegium}
density 是长得密不密，intensity 是墨色淡不淡。两个都拉到最低，它就是一枝带花的藤，配一段文字正好。
项目地址 github.com/kevinraymond/florilegium，MIT 协议。作者是 Kevin Raymond，动手三个小时，种了一片能一直长下去的花园。
发表于 16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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