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7 月，瑞典程序员丹尼尔·斯坦伯格收到了一封姗姗来迟的邮件。邮件来自微软，通知他的开源项目 cURL 获得了微软自由和开源软件（FOSS）基金会的大奖。
FOSS 每个月会选取一个项目进行资助，奖金是 一万美元，分十个月支付，cURL 是今年 1 月份的赢家。
一万美元的奖金对一个开源项目来说看起来不少，但如果你了解 cURL，就会觉得这和它在行业里的地位并不相称。
cURL 提供了一个库（liburl）和一个命令行工具，让大家可以更轻松地传输数据。
它支持几乎所有的传输协议。除了最知名的 HTTP、HTTPS 之外，还支持 FTP, FTPS, Gopher IMAP, Kerberos, LDAP, MQTT, POP3, RTSP, SCP, SMTP, SMB。
可以说，在数据传输领域，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也正因为这个特点，它被广泛安装在各类设备与软件中，比如：
- Linux、Windows、iOS、Android、MacOS 等主流操作系统
- Nintendo Switch、Xbox and Sony PS5 等游戏机
- 几乎所有现有的物联网设备：智能厨房和医疗设备、打印机、智能手表、智能汽车等
curl 如今支持 110 种操作系统：
丹尼尔自己估计，cURL 以及 liburl 被安装于全球超过 100 亿台设备中！
100 亿台设备，哪怕每台设备给 Daniel 0.01 美元，他也已经是亿万富翁了。问题是：现实并不会这样给开源项目“按装机量结算”。
1. 从一次“自动下载汇率”开始
丹尼尔从 1996 年开始开发 cURL。起初他的需求很朴素：从一个网站上自动下载汇率数据。
和很多人一样，他先在网上找到一个开源项目 httpget，用得不亦乐乎。但不同的是，他后来成为了 httpget 的维护者，并开始扩展功能，增加了对 Gopher 和 FTP 的支持。
1998 年 3 月，他正式发布了 2200 行代码的 cURL。遗憾的是，最初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两年的时间只有区区 300 次下载。
但丹尼尔并不在意。他在业余时间持续打磨 cURL，只想提供一个良好的、快速的、可靠的传输工具。
这一打磨就是 28 年。到 2021 年，丹尼尔已经在上面花费了 15000 小时，平均每天 1.78 小时。
cURL 发布了 197 个版本，支持 26 种传输协议，修复了 6787 个 Bug，代码增长到 17 万行，也拥有了 2300 位贡献者。
2. 影响力巨大，却难换来相应回报
在商业世界中，丹尼尔的 cURL 更像下图那个努力干活、但并没有多大回报的挖掘机。
他的付出和对世界的贡献，并没有获得对应的回报。
大约在 2004 年，丹尼尔曾经从瑞典的 Internet 基金会申请资金，“以便获取一些专注于 cURL 的开发时间”，后来又从 Adobe 那里获得了一些资金来支持 SFTP 的开发。
除此之外，在 opencollective 网站上，可以看到 curl 的赞助商和赞助个人，分为几个等级：
- Backer：每月 5 美元
- Supporter：每月 25 美元
- Sliver Sponsor：每月 100 美元
- Gold Sponsor：每月 500 美元
- Platinum Sponsor：每月 1000 美元
我粗略计算了一下 curl 每月的捐赠收入是：
565 + 325 + 72100 + 1500 + 1*1000 = 9055 美元
对普通开源软件来说，这些捐赠收入已经很可观了。但这是 cURL。对比其用户数量与产业依赖程度，这点钱显得非常不匹配。
就像公众号篇篇 10 万+，但打赏只有几块钱——传播不等于变现，影响力也不等于现金流。
更关键的是，cURL 的支出也不小：项目支出与基础设施、安全漏洞悬赏、年度开发者会议、项目开发报销等。
上面的支出列表中有一项是购买笔记本电脑，因为丹尼尔的电脑用了 8 年，不得不换了：
当然，丹尼尔能 28 年如一日地维护 cURL，肯定不仅仅是因为金钱。
他在 stackoverflow 回答关于 curl 动力的问题时说：
当然，二十多年每天都在做这件事，我有时候也会感到厌倦，有时会有障碍，有些事情很难，有些人也很丑陋和烦人....
但是最大的奖赏时我知道我的代码有助于推动无处不在的互联网革命。
这种“明知很难却仍然坚持”的选择，才是很多基础设施类开源项目能持续存在的真正原因。
3. 开源项目变现：为什么越基础越难？
丹尼尔的境界很高。在对他深表敬意的同时，我们也不由得想到：
cURL 这么厉害、这么流行，却依然难以带来相匹配的收入，那么别的开源项目又会怎样？
粗略总结一下，开源软件的发展路径大致有这些：
路径 1：小而美的开源项目，用于作品集与简历
自己做了一个小开源软件，star 不少，写到简历中也有光彩。
有不少程序员做到了这一步。这种项目更多带来的是影响力、机会与职业收益，而不是直接的现金回报。
路径 2：解决关键但细分问题，作为“库”广泛存在
开源软件解决了一个重要的、非常细分领域的问题，主要作为库的形式存在。
典型的就是 cURL、log4j、openSSL。它们支持着全球互联网的运行，但知名度不一定高，相应收入也不高；出了问题还得背锅。
开发者能坚持下去，往往靠的是爱好与成就感：我的软件支撑着全世界的运转，世界离了我不行——但“离不开”不等于“会付费”。
如果你对类似基础设施开源项目的生态、维护与安全问题感兴趣，可以到 云栈社区 继续交流这类话题。
路径 3：命中大市场，社区版引流 + 商业版变现
开源软件一不小心满足了一个超级大的需求，有着巨大的商机。
于是成立公司：社区版负责拉流量，商业版/企业版负责卖钱，顺便提供技术支持。将来可能会被收购，运气好还能上市。
这似乎是一个主流的商业模式，典型的如 Nginx、MySQL、Elastic Search、MongoDB、Docker、Redis、IDEA 等。
可恨的是，有些云厂商会把开源软件拿过来包装一下，当成云服务来卖，逼得开源软件不得不修改协议。这个矛盾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项目在“越成功”之后，反而更容易出现授权与商业化策略的争议。
路径 4：强到成为行业共识，由基金会兜底支持
开源软件实在太牛了，以至于各个巨头公司都不得不低头迎合，成立基金会来支持后续发展。
典型代表是 Linux。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个软件打磨了 28 年、安装超过 100 亿次，为什么依然赚不到钱？
因为它是“基础设施型工具”。它的价值被无数产品与系统吸收进去了，却很难被单独拿出来定价；它的成功体现为“无处不在”，但商业回报却经常是“无人买单”。这恰恰是开源世界最现实、也最值得反复讨论的悖论之一。
发表于 昨天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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