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讨论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马斯克的人类学第一性原理。
关于工程学的第一性原理,大家都很熟悉,马斯克将其运用到了极致。但这种特殊工程学的真正动力来源,实际上是基于人类学。如果无法从人类学的角度,相信移民火星对人类至关重要,那么整个工程学和商业层面的第一性原理就会失去最原始的推动力。可以说,马斯克的商业和工程梦想,根植于他对人类学的理解。
长期以来,包括霍金在内的许多科学家,一直在计算和修改地球适宜人类居住的“寿命”。起初,霍金等人预测这个周期不足10亿年。如果按太阳主序星阶段的寿命算,实际上还有40亿年以上。但问题是,随着太阳体积不断增大,大概再过不到10亿年,地球环境将因太阳的扩张,变得整体上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按10亿年的周期看,时间似乎很长,当下的人根本无需担心。然而,决定地球人类生存环境的,除了太阳的生命周期,还有太阳系绕银河中心公转的周期,即一个银河年(约2.2亿年),期间发生过恐龙灭绝等事件。同时,太阳系横穿银河面的曲线运动周期,也会引起地球环境的剧烈变化,如全球变暖、冰河时代、地壳剧烈运动、彗星频繁期、病菌活跃期等。算下来,大概每7500年左右,地球就会经历一次对诸多生物而言毁灭性风险增高的时期。
问题在于,人类自身技术的演进以及彼此间的不信任(比如毁灭性战争),正在加速由非自然力量导致的地球生存挑战。因此,霍金等人最终发出了预警:如果人类无法在未来100年内走向多星球文明,其整体毁灭的风险将非常巨大。
这一人类学的终极逻辑,深刻地影响了马斯克(从其每次阐释火星移民的逻辑就能看出)。把人类从地球文明推向星际文明——这个人类学层面可量化的、必须在100年内实现的目标,便成了一种能够指导工程学的最原始、最具梦想性质的第一性原理。
当然,这里并非一味吹捧马斯克,因为后面还会拆解他在人类学认知上存在的严重谬误。
人类必须在100年内将自己送上火星,并建立可持续的人口和文明延续体系。如此紧迫的人类学需求,催生了一系列目标分解任务,这种对目标的拆解,就转化为了工程学的第一性原理。
要建立地球与火星之间的可持续运输体系,需要考虑多个目标,例如火箭的载重问题和可回收问题。这两个需求直接决定了能否移民火星,以及地球资源能否支撑其成本的商业可行性。此外还有通讯、智能机械的问题。火星环境恶劣,前期必须依靠智能机器人完成挑战性工作,协助人类建立可持续的移民接纳能力。同时,与火星通讯的延迟问题,需要大规模的“中继”解决方案,包括卫星接力式的规模体系。
很多人可能觉得,地球上最差的地方也比火星强。即使有了向火星运送人口的能力,谁会愿意去呢?搞不好有去无回。这种想法很正常,但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共识。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此时此刻马斯克公布消息,说第一批前往火星的人将100%无法返回地球,作为先驱会死在火星上。我敢肯定,报名人数会远超大家的想象。目前已有好几位知名人物打算报名,并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这其实与欧洲开启的大航海时代类似,甚至风险更小——至少可以随时与地球建立通讯。要知道大航海时代的探险者,很多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每次远航都与陆地隔绝,没有通讯。我们历史书上记载的几位航海家,就死在了南美、菲律宾等地。
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永远不要低估我们并不认可或不熟悉的文化体系。中国大地上就曾出现过许多来自西方的探险者,你可以理解为寻找宝藏、考古、研究、传教、单纯探险,甚至是为军事进攻做调研,其中很多人就死在了中国,再也没有回到西方。
由于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已传承数千年,很难从普遍角度去认知或共情这种“向外探索”的需求。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开放总比封闭难得多。因为封闭符合人口和土地不流转的乡土文化,执行成本低、支持率高;而开放则需要极大的推动和维持成本,且随时存在被否定的风险,因为开放是逆文化传承的。
这并非说中国的乡土传统不好,中国人对土地的特殊情感是我们的巨大优势。我想说的是,在类似移民火星这样的人类学层面,单纯的乡土文化会缺乏内在动力,无法形成强有力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移民火星?地球不好吗?自己的土地不好吗?你知道火星有多危险吗?……这些问题会导致次级问题的出现:没有绝对的人类学梦想来推动工程学实现。既然没有移民火星的需求,地球离毁灭还很远(几亿年或几千年后的事谁在乎呢?),那么提高火箭载重量、发展可重复使用火箭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只是因为别人做了,我也得做?一系列问题就说不清了,很难进行更有后劲的科技与商业发展,因为整个社会和投资体系会对必要性与持续性产生疑虑。
说这些,只是为了让大家明白,人类学是如何从根本上赋予马斯克等人力量的。只有厘清不同的文化体系,才能理解这种力量的赋予。也可以说,如果我们不从人类学第一性原理去理解马斯克的思考方式,而仅仅从工程学和商业的第一性原理去看,看懂的概率很小,就会出现对各种技术走向和实现能力的严重误判。
就拿星链来说,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地球层面的通讯需求,其效率其实并不突出。很多人认为星链是为了给偏远地区提供通讯补充,或是为了在6G技术上弯道超车,还有人认为是打破全球信息壁垒或用于军事。这些原因或许存在,但不够充分。实际上,星链这种通讯方式,只有放在“移民火星”这个宏大框架下,才能足够清晰地被理解。因为星际间的通讯和指令传输,尤其是外太空产业体系,必然依赖星链这种模式。能在地球空间布局星链,也就能在月球、火星空间布局;能建立地球轨道的连续覆盖,在其他星际空间同样可以。
我的一个判断是:未来手机直连卫星的通讯方式,将成为主流模式,而不仅仅局限于偏远地区。目前的地面通讯是基站模式,这并不符合星际时代的需求。这就好比牛顿力学无法满足宇宙时代(所以出现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整体的外太空移动性覆盖体系,才是星际时代的趋势。基站这种从固定端到移动端的模式,最终很可能会被“卫星移动端”到“手机移动端”的全动态移动端模式所取代。
这就像你如果想在地球上搞一块永远有太阳的太阳能发电板,最好的方式是在东西半球各布局一块,东半球没太阳时西半球顶上,甚至要沿晨昏线、时区连续铺设。但如果用星际本身的能源需求模式来解决,根本无需考虑太阳如何照射地球,直接把太阳能板和能源消耗方发射到外太空进行轨道锁定就可以了——永远有太阳,且不用担心阴雨天。
假设有一天,第一批火星移民开始直播,地球人无差别收看。大家可以想想,这种传输会基于什么方式呢?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如果基于“移民火星、让人类成为跨星际物种”这个需求和目标来看,马斯克搞的很多东西,都有着超越我们短期认知的逻辑和理由。
与人类存续相比,“宇宙资源开发”之说恰恰是次级说服力。开发宇宙资源的逻辑,无法成为第一性原理。只有人类学中“将人类打造成星际物种,避免因地球一次性的自然或人为变故而彻底毁灭(重蹈恐龙覆辙)”的星际移民需求,才是真正的人类学第一性原理。
宇宙资源开发,是为第一性原理服务的二级需求。如果单纯为了资源开发,地球上的存量资源都远未用尽、未得到极致开发,高成本开发宇宙资源的必要性,依然需要真正的第一性原理来加持,才有持续投入的说服力。
请注意,我并非说开发宇宙资源不重要,仅仅是说,这不是推动宇宙工程学等领域的真正人类学第一性原理。
那么,基于人类学第一性原理,如果说马斯克从“跨星际物种”角度给出了答案,并将其分解为可执行、可实现的工程学与商业领域第一性原理,这是否意味着马斯克对人类学第一性原理的理解就毫无谬误呢?
问题出在时间周期的匹配度上。在这关键的100年里,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例如,还没等到人类星际文明出现,马斯克所谓的主流地球人口就可能出现断档,人口数量严重萎缩。那移民的意义又在哪里?
大家可能还不理解我的意思。这类似于:按照马斯克目前的种族和信仰倾向,如果他认为美国和欧洲等地被更多不同种族、信仰的移民所“占据”,那么等到大规模移民火星时,移过去的群体可能正是他自己不认可的,那该怎么办?自己追求的人类学第一性原理,结果是自己不想要的群体,岂不是很糟糕?
一方面,马斯克对韩国、日本等国家的人口萎缩发出警示,认为未来不到一百年,这些国家会因人口萎缩而难以维持,自然消亡。另一方面,马斯克又反对用移民来解决人口问题。
这就给人口萎缩的国家出了一个难题:按照这种人类学逻辑,就只能依靠非常单纯的本体种族和信仰群体大幅提高生育率,才能等到星际文明的到来。问题是,有几个人能像马斯克那样呢?动不动就找个女性生孩子,然后给对方几百万美元。马斯克的这种“解决方案”,在当下及未来的人类周期里,都是不可复制的。这正是马斯克在人类学认知上的严重谬误所在。
移民问题,将是地球村进入高效互动后,地球级人类学的终极体现。有些国家的主要资源是人口,有些国家的主要资源是发达的经济和众多的工作机会。站在人类学的角度,这两种资源一定会走向终极匹配。如果阻止这种匹配,国家和种族的单一性与封闭性,必将导致其难以持续。
例如韩国和日本,无论刺激生育的力度多大,效果都微乎其微。如果从混合种群的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延续性反而有可能得到保证。否则,最终人口会萎缩到无法维持国家运行,从而在某个临界点上被迫一次性接纳被动的移民涌入,风险更大。如果把周期拉长,主动、有计划地消化移民,反而可能挽救当下的主体性和主导力诉求。我个人的判断是:相比日韩,欧洲会更倾向于通过移民持续解决人口问题;而日韩则可能走向一次性、被动的颠覆性风险解决路径——一个是持续性的小风险,另一个是一次性的颠覆性大风险。
同时,马斯克的这种人类学狭隘化,也毫无科学道理。我敢肯定,马斯克的孩子(假设是白人且信奉基督教),其超越马斯克的概率非常低。尤其是在美国,许多最优秀的天才级人物,恰恰是第一代或第二代移民创造的。到了第三代,往往就“泯然众人矣”,变得非常普通。例如华裔中的黄仁勋等,都属于移民二代,到了第三代就非常普通了。这不是不符合遗传学,而是“移民”二字本身就带有巨大的奋斗需求,以及对子女的高要求和紧迫感,这在东亚移民及欧洲一些移民中非常普遍。
也可以说,未来给美国做出巨大贡献、甚至超越马斯克的美国人,有非常大的概率,依然会是移民二代。在这样的背景下,维持所谓的“种族纯净”、反对移民,实际上恰恰是在维持种族的平庸。如果马斯克本人没有从南非移民到美国的经历(可以看看他的成长史如何影响其追求和思考),他的危机感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会大打折扣,可能只是一个性格稍好的普通美国人(一个游戏少年?)。
按照我的判断,未来非洲、拉美、中东以及印度半岛地区,仍将是世界人口的主要贡献者。而发达国家的主体种族人口将持续萎缩,但其工作机会和社会容纳人口的能力依然很强。这两者将持续匹配,不会因为当下看到的移民问题而逆转,而且这种匹配趋势会越来越快。
所以我的结论是:马斯克在回归地球现实的人类学方面,给出的答案和解决办法不仅是错误的、无参考价值的,甚至是误导性的,其种族倾向非常危险。如果将未来人类面临的非自然风险排序,种族主义的危险性远胜其他所有,包括土地争端、核武器扩散、贸易战争等。
当然,一谈到移民问题,很多人就会联想到中国,然后一顿输出。其实我经常讨论的移民问题,跟中国关系不大,因为移民问题属于发达国家的“烦恼”,我们离这种烦恼还有一定距离。
一方面,发达国家劳动力紧缺(劳动力溢价高),资本和商业积累雄厚,且早有全球人口交互的历史,这导致发展中国家人口自然流入发达国家,本身是一种市场需求和选择,而非强制政策。相比之下,中国仍属发展中国家,自己的劳动力尚需工作,劳动力溢价较低,市场资源要素的积累和存续还很脆弱,谈不上消化国际劳动力流动。
那中国需要什么呢?中国需要的是由外资投资带来的人口流动,以及动态的旅居消费人口。也就是说,要么是投资型、自带(或自创)工作岗位的人口进入,要么是来中国消费的人口。尤其是后者——来中国消费的人口,应该得到极大的刺激和发展。这是中国真正、彻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走向富裕国家的最重要国际诉求。
因为中国面临双重挑战:在尚未进入发达国家行列时,就出现了人口萎缩,即“未富先老”。作为补充性解决方案,中国对国际消费人口的需求,实际上应比全球任何国家都更加强烈。
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中国非常完善的基础设施体系,包括医疗、教育、住房等,都应商业性地走向对外开放。因为这些体系若仅面向本国人口,未来必然严重过剩。如果不引入国际消费人口,中国大部分基础设施都将面临客户严重萎缩的局面。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大量引入国际消费人口,中国本身的消费和投资体系都会加速内卷,因为只剩下存量争夺。就拿旅游消费产业来说,本国人的假期和预算是固定的,去了一个地方就不能去另一个地方,这就是存量问题,大家会为存量疯狂内卷。
而国际消费人口的进入就是增量。增量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增量。增量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可以带动存量呈指数级上升。当增量出现后,你会发现内卷开始减少,存量规模也扩大了,具有无限的放大效应。
当然,解决这个问题牵扯到很多方面。我们常看到一些网红或名人在中国的旅游消费非常顺畅,其主要逻辑是这些人通常拥有多个助手,帮其解决在中国的各种难题,自己只管摆拍。真正需要解决的,是类似“背包客”这种说走就走的人的便利性问题。
国际旅居消费体系非常成熟。由于中国的出境游主要以旅行社模式为主,我们总误以为外国人来中国旅游也主要靠旅行社,只要统一解决顺畅性即可。但这完全理解错了,国际最大规模的旅居消费市场,完全是个性化、个人化的。
我还可以告诉大家,正是这种个人化、对便利性的需求,刺激了一个著名国际关系和政治生态的成长与成熟,那就是欧盟和欧元。欧盟内部有一股持续推动一体化的力量,即欧盟内部旅居消费对一体化标准、统一货币(欧元)的持续需求,这加速了欧盟在人口流动、欧元使用、服务业整合、基础设施互通等层面的推进。
世界早已不是马车、骆驼和帆船的时代。人与人、国与国、种族与种族、甚至信仰与信仰之间,都越来越接近零距离。谁能优先实现对人口、货物、消费、种族、信仰等领域的整合,谁就获得更强大的可持续发展力。刻意避免这种整合的结果,无论理由多充分,最终不仅可能维持不了种族的“纯净性”,还有可能完全失去竞争层面的可持续性。如果再叠加生育率无法提高,甚至不需要外部战争威胁,自己就可能走向自然消退。
因此,我最后的总结是:马斯克的人类学第一性原理,从“把人类打造成星际物种”这一逻辑看,是非常伟大的,必将在更高维度触动工程学、科技等领域,形成巨大的发展优势。但从地球人类现实的种族和移民问题看,马斯克的种族性人类学第一性原理是危险的,恰恰会给人类埋下非自然性风险的种子。
以上仅为个人观点,供大家探讨。
文 / 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