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Ryan Peterman在一期播客中采访了Claude Code的核心缔造者Boris Cherny。与常见的、聚焦于产品本身的访谈不同,这次对话将更多视角对准了Boris本人独特的成长路径与工程思考。这种视角的转换,带来了更多关于个人成长与职业发展的感悟,也给了我不少启发。
Boris可以说是一位非典型的程序员。他本科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攻读经济学,后来为了创业毅然选择辍学。早年在多家初创公司的摸爬滚打,让他练就了一身全栈开发的本领。或许正是这种跨界与实践并重的独特经历,塑造了他比绝大多数纯技术出身的工程师都更为敏锐的产品感。
以下是我从访谈中摘录的精彩观点,并附上一些个人的延伸思考。
1. 关于人才
直到今天,在Claude Code团队中,我们非常看重全才。我非常喜欢和全才一起工作。如果你是一名工程师,不仅会写代码,还能做产品工作,能做设计,具备产品感,并且愿意去和用户交流。我非常喜欢和这类工程师共事。
关于通才与专才孰优孰劣,坊间对此的讨论从未停止。过去,我也曾更倾向于“专才论”,认为只有深度耕耘才能保证交付物的品质。但在AI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我的想法开始转变。这倒不是否定深度思考的价值,而是AI极大地拓宽了个人的能力边界,让一个人有可能独立完成一件事的“闭环”。从一个模糊的需求出发,独立完成设计、编码到交付的全过程,正逐渐成为可能。那些曾经需要跨领域学习的知识,只要你愿意,AI几乎可以做到“包教包会”。
2. 关于产品
我认为产品设计的原则是,你永远无法强迫人们去做他们尚未在做的事情。你能做的是发现他们已有的意图,然后进行引导,让他们能更好地利用这种意图,并更轻松地完成他们想做的事情。
道家思想讲究“顺其自然”。我发现,在Boris的诸多产品理念里,都闪烁着类似的光芒。例如,不去生硬地“挖掘”需求,而是去“发现”用户本身就存在的需求;通过在产品中预留一定的“冗余”空间,让额外的需求能自然而然地“自我表达”出来。再比如Claude Code的交互设计,它尽量沿用业已形成的开发习惯,包括Hook、Command、Plugin等功能的命名,也优先使用开发者社区中已有的共识词语,降低了学习与迁移成本。
3. 关于祛魅
当时我在旧金山举办的全球最大的TypeScript见面会,那是一个非常酷的机会,让我见到了像Node.js的创始人Ryan Dahl这样的大咖。还有各种JavaScript界的明星人物,这让我意识到,所有这些人也只是普通人,大家都在开发一些酷炫的东西,有些东西在特定时期很酷,但归根结底都是人做出来的,任何人都可以做这些事情。
任何伟大的成就都由平凡的积累堆砌而成。我们常调侃“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不仅仅是戏谑,更是一种视角的平权。只有抱持这样的心态,才能破除对权威和光环的迷信,获得放手去尝试、去创造的勇气与自信。接触优秀的TypeScript与JavaScript开源项目,正是这种“祛魅”过程的开始。
4. 关于职级
所以,我觉得以较低职级入职反而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去探索,以及纯粹为了打造酷炫的东西而创作。
很多时候工程师换工作时,会非常努力地争取,比如“我想去另一家公司,并且想要职级晋升一级”之类的,但正如你所说,这样做其实有很多弊端。
职级这种东西更多是出于公司管理层面的原因而存在,而不是为了工程师。对我来说,我从来不这样思考问题。我喜欢做的是参与有趣的项目。我喜欢找出问题并解决它们。我喜欢让人们使用的产品变得令人愉悦。这才是真正激励我的动力。所以对我来说,职级从来不是我考虑问题的方式。
能感觉到,Boris是一位比较纯粹的工程师。在加入Anthropic之前,他在Meta工作了七年,入职时的级别仅仅是E4(中级工程师)。但这丝毫没有阻碍他直接向公司副总裁去兜售自己的想法。许多工程师容易陷入“打怪升级”的线性思维陷阱,为了晋升而去制造轮子、争夺项目,最终可能产生一堆价值存疑的产出。而Boris的故事告诉我们:影响力并非由职级所赋予,而是由你所解决的问题、所创造的价值本身来定义。当你专注于打造真正令人愉悦的产品时,职级往往是随之而来的副产品,而非目标本身。
5. 关于人效
我认为总的来说,迁移Facebook Groups最初是由12名工程师开始的,但到最后可能增加到了20或30名工程师,持续了大约两年。我想在今天(借助Claude Code),大概需要比如5名工程师,开发6个月,类似这样的规模。
AI编程工具对开发效率的提升,大家有目共睹。但谈到具体的量化数据,每个人心中的答案可能不尽相同。在这里,Boris给出了他自己的估算。从宏观项目周期来看,效率可能有高达数倍的压缩。而从Anthropic内部的代码提交(PR)统计数据来看,工程师的人效提升大约在70%。我相信,随着模型自身能力和智能体(Agent)能力的持续进化,这个数字还会继续攀升。关键在于,这是真实工程实践中的数据,而非玩具项目的演示。未来的软件工程范式,必将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6. 关于创新
扎克伯格直接批了一大笔人力预算投入到这个项目上,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些人具体要做什么。对他来说,我能理解这种逻辑:如果某件事很重要,你就必须投入大量人力。但事后看来,我会采取不同的做法,我会投入少得多的人力。因为真正重要的是解决用户的问题并打造出色的产品,而这实际上需要一种自下而上的方式。你应该随着新产品线逐渐找到产品市场匹配度,再慢慢增加投入,你不可能一蹴而就。
回顾Boris的职业生涯,那些重要的产品几乎都遵循着“自下而上”的生长路径:最初往往源于个人的业余项目(Side Project),然后拉上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做出原型,再根据早期用户的真实反馈快速调整,逐步满足新涌现的需求。如此循环往复,产品就像滚雪球般成长壮大。这种理念,与那种强调“顶层设计”、“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指挥思维截然相反。顶层设计常伴随一种上帝视角的傲慢预设,而自下而上则充满了野蛮却旺盛的生命力。这提醒着我们,伟大的产品往往不是被“规划”出来的,而是被“生长”出来的。
7. 关于完美
我认为我见过的最大敌人就是人们耗时太长,且过于钻研细节。细节总是无穷无尽的。先从高层次入手。你知道,大多数技术方案评估(scoping)都可以在30分钟内非常粗略地完成。
在“完美的实现”这个短语中,“实现”远比“完美”重要。小步快跑,持续迭代,这正是敏捷开发的核心精神。很多时候,在事情真正开始推进之前,没有人能预知绝对正确的路径在哪里,大家都是边走边摸索,在试错中调整方向。切不可陷入“事后总结”的误区,幻想下次自己能拥有全知视角,避开所有已知的“坑”。
8. 关于需求
对我来说,思考工作的一种方式就是:我该如何减少工作量?作为一名工程师,我们实现这一目标的超能力就是自动化。你可以把最繁琐的事情自动化。这在其他领域其实很难做到,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我们可以做到的了不起的事情。出于某种原因,很多工程师并不真正去做这件事,但我们应该时刻都在做。这太重要了。这就是杠杆,是某种免费的杠杆。
我以前参加过YC,在YC他们教导你,首先要为自己而构建。你必须构建出色的东西。你必须构建人们喜爱的东西。但如果你试图寻找一个市场来切入,那就从为自己构建开始。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指标,说明其他人可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工程师群体的一个普遍特征是相对缺乏产品思维,常常因为找不到好的需求创意而苦恼。然而,真正有价值的需求,往往源于自身。当你在解决自己遇到的真实问题时,你很可能也解决了某一群体共有的痛点。并且,由于你自己就是最初始的用户,对于需求的理解、痛点的体悟,远比通过外部市场调研或用户访谈来得深刻和直接。
9. 关于头衔
我认为这也是Meta工程文化中非常棒的一点,那就是没有头衔之分。所以你必须得不断地重新赢得信任。你知道,即使我过去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在Instagram 我可能还不是。如果我不是,那我就不配拥有影响力。我不配拥有那种让人们倾听的巨大话语权。
在Anthropic内部,所有的程序员都共享一个统一的头衔——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技术人员)。这种极致的扁平化管理在硅谷的创新公司中颇为流行,但在其他文化环境中往往难以落地生根。即便是在外企,当其组织延伸到某些地区时,“总监”的称呼也常常从直呼其名变成了“某总”。
10. 关于竞争
我告诉团队的一点是,我们很容易因为关注竞争对手而分心。我认为这是我在大公司经常看到的一种失败模式,因为竞争对手太多了,通过模仿来构建产品是非常容易的。而提出新颖的想法,以及能更好地解决用户需求的东西则要困难一些。所以我努力去做,并不断督促我们团队去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被所有这些其他产品带偏。竞争对手总会层出不穷,而且竞争对手越多,反而说明我们越成功。我们要保持高度专注的是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解决Anthropic研究人员的问题,以及解决我们用户的问题。
古语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在Boris的理念中,传统的“竞品分析”似乎并不占有一席之地。这或许源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前者源于“商场如战场”的竞争甚至零和博弈思维;而后者则更接近“第一性原理”,专注于用户需求的本质。哪种模式更容易催生真正的创新?答案或许不言自明。
11. 关于常识
(问:如果你能回到刚入行的时候给自己一些建议,你会说什么?)
“运用常识”。我认为在职场中,尤其是在大公司里,有很多东西会让你偏离常识。有很多很多这类组织性的问题。事情之所以是这样,仅仅是因为它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这里存在很多激励机制不一致的情况。当然也有很多好的方面,但这些问题也同样存在。所以,运用常识(Common Sense)真的非常重要。你知道,在我职业生涯早期,我创办过几家初创公司,也在很多初创公司工作过。我认为在那里也是一样的。运用常识去弄清楚市场想要什么,用户想要什么,然后把它造出来。所以,要相信你自己,并培养你的常识判断力。
常识之所以显得弥足珍贵,正是因为它常常被复杂的流程、僵化的制度、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强大的组织惯性层层包裹。能够穿越这些迷雾,直抵问题与需求的本质,需要极大的清醒、勇气与定力。
看完这期访谈后,我又陆续找来了几个关于Boris的访谈和博客文章。读完这些材料,我忽然想起了乔布斯在1990年一次采访中说过的话:
我这一生有幸结识了几位伟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无论是清洁工还是公司总裁……他们对待这些人的态度都完全一致。
在Boris Cherny身上,我清晰地看到了这种特质的影子——一种能够跳脱出等级、职级与光环的束缚,直抵事物本质与人心的纯粹。他的思考,无论是关于技术、产品还是职业发展,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反复咀嚼的视角。这些观点也常常是云栈社区这类开发者平台上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