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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7月1日，我在网上刷到了一条消息：完美世界发布反贪腐调查公告，百万、青云、硬核三个工作室，8名在职和离职的员工被通报。
那天我正在新公司改bug，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惊——那些名字里，有几个我在公司里见过的。也不是因为唏嘘，这种事在游戏圈早就不新鲜了。2024年，完美世界亏损近13亿，员工总数从5700多人砍到3905人，裁了近1/3。我在那年的年初离开，算是赶在“优化”之前自己走的。
2022年底，我入职了完美世界的策划岗。
公司在望京东，那一片全是互联网大厂——美团、阿里、陌陌。完美世界的楼不算最高，但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这地方，真舍得花钱。
有健身房、咖啡馆、瑜伽室、淋浴间，一应俱全。食堂的菜品很多种，早餐三四块钱，味道比外面快餐店好。
HR介绍公司文化的时候，提了一个词：“幸福职场”。
她说，完美有自己的CEPP员工健康生态管理模式，从企业文化、工作环境、生理健康、心理健康四个维度保障员工的幸福感。当时听着这些介绍，心里觉得这公司还挺靠谱的。
我被分到了青云工作室。完美世界的架构很有意思：按工作室划分，每个工作室有自己的项目、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文化。青云是其中比较大的一个，手里握着《诛仙》和《新诛仙世界》。
刚进去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我的mentor是个话不多的老策划，教我的方式很简单：扔一个需求过来，让我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再去问他。刚开始我觉得他不负责，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忙——手头三个项目并行，周会排得满满当当，能抽出时间看我写的文档已经算给面子了。
工作节奏是标准的“995”，但执行起来很弹性。项目紧的时候，周末也得来；项目松的时候，六点下班也没人说你。中午午休有人去健身房撸铁，有人去休息室睡觉，有人在工位上打游戏——只要你不耽误活儿，没人管你。
这种氛围让我一度以为，游戏公司就是这样：压力大，但自由；累，但不憋屈。
但“正常”的表象下，有些东西在慢慢浮出水面。
比如，外包流程特别慢。我提一个美术需求，从发起到拿到成稿，平均要三周。中间沟通无数轮，改无数版，最后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满意。有一次我忍不住问mentor：“为啥不直接招个全职美术？”
mentor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才明白，外包可能不单纯是效率问题。
再比如，有些同事待得特别久。我隔壁工位的大哥，在完美干了快十年。他说刚来的时候，《诛仙》才上线没多久，项目组也就几十号人。现在项目还在，人换了好几茬。我问他想过走吗？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这个词，我后来在完美听过很多次。它就是一种状态：你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但你不愿意去想，因为想也没用。
2023年，完美世界手里压着好几个大项目：《诛仙世界》《完美新世界》《一拳超人：世界》《灵笼》。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是能打的。
尤其是《诛仙世界》，端游MMO，号称“次世代”，立项好几年，公司押了不少资源进去。我入职那年，项目组还在疯狂招人，办公区经常能听到面试的声音。
但项目越大，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它一直在变。
今天说要改引擎，明天说要换玩法，后天又说要做开放世界。策划案写了改，改了写，版本号从0.1跳到2.7，但离上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开会，一个主策讲了两个小时的设计思路。讲完之后，底下一个程序就问：“这个功能，技术实现上我们讨论过吗？” 主策想了一下，说：“还没，先定方向。”
那场会之后，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方向定了再动手。”但问题是，在完美，方向永远在定，永远定不下来。
2024年，这些项目陆续有了结果。《完美新世界》被砍，《灵笼》被砍，《一拳超人：世界》团队大幅缩减。我没亲眼看到那些项目的结局。但我知道，项目被砍之后，那些每天加班到深夜的人，突然就得开始找下家了。
在去年7月，第一次反腐通报出来的时候，我没太在意。说实话，在游戏圈待久了，这些事听多了，麻木了。但2026年1月的第二次通报，让我有点坐不住。这条消息最初也是在开发者广场这类资讯社区里看到的。
这一次，三个人，全是美术，全是青云和凌霄工作室的骨干——《新诛仙世界》美术组长，《完美新世界》动作组长、美术总监。其中有两个，2024年8月就已经离职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那个项目——《新诛仙世界》美术部，我认识的人里，有人去过。我想起了当年，那个让我等了三个星期的外包流程，想起mentor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茶水间里偶尔飘过的闲言碎语。
当一家公司把大量资源外包出去，当美术采购变成最肥的灰色地带，当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待了足够久——总有人会忍不住伸手。
完美世界不是第一个爆出这类事的公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它的态度确实够硬：离职也追责，永不录用，移交司法。
2024年初，我做的项目，开始“调整”了。不是直接砍掉，是“缩减规模”——一个好听的说法，意思是你得走人，但不是现在，是未来三个月内自己找下家。这叫“体面”。
我不想等那三个月的“体面”，所以主动去提了离职。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公司的健身房。那里器械还是那么全，瑜伽垫还是那么干净。我想起入职时，HR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做幸福企业。”
那天我从健身房出来，最后一次刷卡通过门禁。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里，灯还在亮着，他们还在努力地加班。他们不知道，几个月后，会有一场反腐风暴席卷这里。他们不知道，这家“幸福企业”，马上就要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刮骨疗毒”。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走了。
2026年1月，在完美世界反腐公告的评论区，我看到了一条留言：“离职了都追责，完美这次够狠。”底下有人回复：“早干嘛去了？”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这类讨论在开发者广场上也时常能看到。
完美是一家坏公司吗？不是。它的福利是真的，它的文化理念是真的，它的“幸福职场”在某些方面也是真的——我见过那些真心实意为员工着想的人，见过那些认真做项目、不碰灰色地带的人，见过那些即使被“优化”也没有怨言、只说“感谢相遇”的人。
我离开两年了，完美还在，还在做游戏，还在努力扭亏为盈。2025年三季度财报显示，营收54.17亿，净利润6.66亿，比前一年翻了快三倍。数据很好看。望京的那栋楼，还是那么高，那么亮……
这段经历更像是一次深入的职场观察。大公司的光环与福利，项目管理的混乱与试错，个体在系统中的适应与挣扎，以及最终由内而外爆发的问题与纠偏。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游戏行业尤甚。对于后来者，或许除了关注薪资和Title，也多看看团队的执行力、项目的确定性与公司的治理风气。毕竟，职场不仅是谋生的地方，也是我们投入大量时间与热情的人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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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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