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工程师,我们这两年最常听到的问题是:AI 会不会替代工程师。
真正落到一线你会发现,问题其实换了形态。代码生成当然在加速,但团队最吃力的地方,越来越不是“把代码写出来”,而是“在极快迭代里保持方向一致、质量可控、决策有人负责”。
最近看了一期 Lenny‘s Podcast 对 Anthropic 设计负责人 Jenny Wen 的深度访谈。Jenny 之前是 Figma 的设计总监,主导过 FigJam 和 Slides 从概念到发布的全流程,更早在 Dropbox、Square 和 Shopify 做设计,现在负责 Claude Co-work 的设计。
她在访谈里给出了一个很扎实的判断——
“设计师们被教导的那套设计流程,我们曾经把它当圣经一样遵循,现在基本已经死了。”
(”This design process that designers have been taught—we sort of treat it as gospel—that‘s basically dead.“)
这句话表面在说设计,但背后指向的是整个研发体系的协作重排。这篇文章就从这场访谈出发,聊一个对我们更切身的问题:当 AI 把研发节奏抬到新速度后,架构师和高级工程师到底该怎么重新定位自己。

你最先感到的变化,是决策窗口在变短
过去你可能有几周时间做方案比选、跨组评审、再推进实现。
现在很多团队已经进入另一种节奏:一个想法上午提出,下午就有 Agent 驱动的可运行版本,第二天就有人拿真实数据来讨论去留。
Jenny 提到了一个很直观的场景:Anthropic 内部工程师可以同时并行运行 7 个 AI Agent。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不仅仅是设计师在感叹要跟上工程师的节奏,连工程师自己都在问:我们该怎么跟上自己的 Agent?”

作为架构师,你应该能感受到这背后的三个变化同时在发生:
- 讨论窗口更短。 过去那种“先花两周写 RFC、再开三轮评审”的节奏,越来越跟不上实现的速度。抽象争论的容忍度在降低。
- 原型数量暴涨。 以前一个迭代周期出一两个方案,现在可能同时冒出五六个可运行版本。筛选成本从前端实现转移到了后端决策。
- 局部最优更容易出现。 每个 Agent 在自己的分支上跑得很快很好,但合到一起时,系统一致性比以前更难守。
所以,这不是“工程师减少了价值”。
工程师的价值正在从“实现单点功能”迁移到“维持系统秩序”。
设计流程为什么会失效:根源在工程侧
Jenny 指的是经典的双钻石模型——先调研发散,再收敛,再发散,再收敛。她 2025 年 9 月在柏林的 Hatch Conference 做了一场叫“Don‘t Trust the Design Process”的演讲,引发了很大反响。但那场演讲才过了三四个月,她自己就觉得内容过时了。尤其是 Opus 4.6 发布、大量人在假期期间发现了 Claude Code 之后,变化比她预期的还要快。

这套流程不是没有方法论价值,而是它依赖的前提已经变了。
过去的前提是 实现慢、改动贵,所以前置设计可以显著减少返工。现在的前提是 实现更快、试错更便宜,先做可运行版本再迭代,很多时候反而更经济。
Jenny 给了一组很清晰的数字来描述这种变化:
- 几年前:60-70% 的时间做设计稿和原型,20% 与工程师配合,10% 开协调会。
- 现在:30-40% 做设计稿,30-40% 与工程师直接结对,剩下的时间——自己写代码实现。

她还提到了协作方式的变化。以前设计师给反馈是“这个按钮不该放这里”,现在更多是解释背后的原则——“我觉得应该有个按钮,因为用户研究显示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可以用提示词触发这个功能”。她也会引导工程师用设计系统里现成的组件,因为 Claude 写代码时并不总是会自动使用设计系统。
“你最好别挡着他们,让他们放手干。”
(”You‘re better off not blocking that, letting them cook.“)
如果你是架构师,这句话值得反复琢磨。它不是说放弃标准,而是说 管理方式要从“前置门禁”变成“伴随式护栏”。你要管理的,不再只是技术栈复杂度,还包括“高速并发实验”带来的组织复杂度。
双轨并行:速度和方向必须同时存在
Jenny 把变化概括成两条轨道并行。这个框架虽然是从设计视角提出的,但对工程团队同样适用。
第一条轨道:执行推进。 让功能尽快进入真实环境。工程师在高速出活,任何人都可以提一个想法然后让 AI 做一个粗糙版本出来试试。
第二条轨道:短期方向。 确保团队不会各自很快但整体发散。过去可以做 2 年甚至 10 年的愿景,做出精美的故事化演示文稿;现在的愿景通常只能看到 3-6 个月后,形式有时候就是一个能指方向的原型。

如果只保留执行轨道,团队会非常快,但系统会逐渐碎片化。
如果只保留方向轨道,团队会非常统一,但交付速度会显著下滑。
这跟我们做架构的逻辑是一样的:你不能只画蓝图不落地,也不能只埋头写代码不看方向。成熟团队的关键能力,是让这两条轨道同时存在,并且彼此校正。
在这个结构里,不同角色的结合点很清晰:
- 架构师把控边界、协议和一致性约束,用 3-6 个月的短期方向取代僵化的长期蓝图。
- 高级工程师推动关键链路落地,把抽象原则变成可运行实现,亲自介入“最后一英里”的代码细节。
- 设计与产品负责体验取舍和价值判断,减少无效实现。
三方的共同目标是:让每一轮快速迭代都不透支下一轮的系统健康。
非确定性模型,正在改写我们熟悉的评审方式
传统业务系统里,我们可以通过状态图、接口契约、联调清单把大部分路径提前穷举。
AI 产品里,这个假设不再成立。相同输入可能给出不同输出,用户行为路径也更发散。Jenny 说得很直接:你无法在设计稿里模拟所有状态,甚至做不出有意义的可点击原型。你必须用真实模型、看真实用户怎么用,才能发现真正的使用场景。
【注:Non-deterministic(非确定性)指同样的输入可能产生不同的输出。传统的“画好所有界面状态”的方法在 AI 产品中失效了,因为 AI 的回应本身不可预测。】

这对架构评审的冲击是直接的。
以前是“先评审完整方案,再允许进入开发”。现在更现实的做法是“先让关键链路跑起来,再围绕真实行为收敛方案”。架构师的角色从“前置守门人”转变为“实时顾问”——不要求团队在写代码前必须先通过完美的架构评审,而是在工程师构建出初步版本后,立刻介入一起过流程、梳理逻辑、提供实时反馈。
对高级工程师来说,这不是降标准。恰恰相反,这是把质量工作从“文档正确”推进到“行为正确”——你要对着真实运行的系统来判断,而不是对着一份 PPT。
工具栈分层之后,谁负责什么反而更清楚
访谈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话题是:Figma 没消失,IDE 也没有取代一切,Co-work 这类长任务助手也不是万能。
Jenny 认为 Figma 仍然重要,但原因跟以前不一样了。代码工具太线性——你用 Claude Code 做一个方向,就会一直在那个方向上迭代深入。但好的方案探索需要先想 8-10 种不同做法,把想法甩到墙上再筛选。这种发散式探索,画布工具仍然做得最好。
她在 Anthropic 的日常工具栈是这样的:Claude Chat 已经基本被 Claude Co-work 取代了,因为她的使用场景大多是长时间运行的任务。Claude Code 主要在 VS Code 里用,做前端打磨时需要同时看代码和跟 Claude 对话。一个她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工作方式是:有人在 Slack 里说“这个图标偏了”,@ 一下 Claude,Claude 自动改好代码并提交 PR,她直接合并就完成了。
对架构师来说,更值得关注的是分层逻辑本身:
- 探索层(Figma / 画布工具):快速并排多个方向,做发散式对比。对应我们的方案比选阶段。
- 执行层(IDE + Claude Code):在代码里做最后一公里的实现和打磨。对应我们的落地实现阶段。
- 长任务层(Claude Co-work):承接跨文档、跨上下文的复杂工作。对应我们的系统梳理、技术文档、架构重构。

【注:Claude Co-work 是 Anthropic 于 2026 年 1 月推出的桌面端 AI 智能体产品,可以操作用户电脑上的文件,完成文档生成、数据整理等非编码类知识工作。】
Lenny 在访谈中还观察到一个有趣的错位:在工程领域,IDE 正在被命令行和 Agent 取代,工程师觉得 IDE“不酷了”。但对设计师和产品经理来说,IDE 反而变成了新工具——有时候直接改一个 CSS 样式比跟 AI 描述快多了。工具的“身份”正在被重新分配。
当团队把这三层关系理顺,谁在探索、谁在落地、谁在维护上下文连续性,不再靠会议里反复解释。
“10 天发布”最容易被误读,真正难的是后面的 30 天
这次访谈里提到 Co-work 的“10 天发布”故事,很多人只记住了速度。
但 Jenny 纠正了这个印象:这 10 天是从内部版本到外部可见版本的最终冲刺,不是从零开始。在此之前,团队在不同的 Agent 框架上做过大量原型和探索——待办列表怎么展示、多选问题用什么形式、怎么教用户理解使用场景,都试过很多种方案。
“这个想法一直在反复出现,然后突然之间,时机到了,感觉就像一直都这么显而易见一样。但走到那一步的旅程很长很长。”
(”The idea kept coming back, and then all of a sudden, it‘s the right moment, and it feels like it was so obvious all along. But there was a long, long journey to get there.“)
真正决定口碑的,也不是“首发有没有瑕疵”,而是发布后的迭代响应有没有兑现。

Jenny 在访谈里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
“真正损害品牌的,不是发布了一个早期版本,而是发布之后什么都不做。”
(”The way that you really lose trust around quality... is if you release it early and then nothing ever happens.“)
这对工程组织的启发很实在。如果发布后没有快速修复、没有清晰反馈通路,再快的首发都会被用户理解为“你只是在抢时间线”。反过来,只要团队持续响应——Anthropic 每次发布新版本后,团队成员在 Twitter 上回复用户反馈,快速修复问题,公开展示进展——用户会把“早期版本的不完美”看作进化过程的一部分。
Lenny 把这种理念概括为“ 通过速度建立信任 ”(Building trust through speed)。Jenny 补充说不只是速度,还有让用户觉得“我的反馈被听到了、被用上了”。
对做架构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你的系统设计必须为“快速响应”预留空间——可观测性、灰度发布、快速回滚,这些不是加分项,而是基本盘。
最值得警惕的是“内部高潜原型被流程错杀”
访谈后半段提到了一个来自 SPC(South Park Commons,硅谷创业社区)合伙人 Evan Tana 的“可读性框架”。矩阵的两个轴是:发起人是否“可读”(别人一看就懂他是谁),想法是否“可读”(别人一听就懂要做什么)。
如果两者都高度可读,那这个机会大概率已经有人在做了。 最有价值的往往是“想法不可读”的象限 ——别人看不懂、但有能量在汇聚的方向。

Jenny 分享了一个具体案例。去年 Anthropic 内部有人做了一个叫“Claude Studio”的原型,界面非常密集和复杂,建在某种 Agent 框架上。她第一眼看到时觉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注意到研究团队和内部用户对它非常兴奋。她没有忽略这个信号,而是选择深入了解。最终,那个原型里的核心概念——比如 Skills 框架(用 Markdown 文件指导 Claude 如何完成特定任务),以及展示 Claude 计划和待办事项的 UI——都被提取出来放进了 Co-work 的正式产品中。
这跟我们日常碰到的情况很像:团队里总有人私下搞了个“不规范”的内部工具,代码写得挺糙,但用的人特别多。你是按标准把它毙掉,还是先搞清楚它解决了什么问题?
架构师并不是要为所有“野路子原型”背书,而是要识别哪一类“暂时不规整”的东西值得给第二次机会,再通过架构约束把它从原型拉成产品。这是“守纪律”与“保创新”之间最难的平衡点。
当 AI 也在进化“品味”,人的价值回到最朴素的两件事
访谈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构建软件最难的部分,其实不是构建它本身。”
(”A lot of the hard parts of building software are actually, like, not building it.“)
Jenny 认为 AI 在品味和判断上会越来越好,“我们可能在这一点上执念过深了”。Claude Code 的负责人 Boris Cherny 也在最近的播客上表示:Claude Code 已经不只是写代码了,它开始帮他想点子、扫描反馈和缺陷报告来主动提出改进建议。
【注:Boris Cherny 是 Claude Code 的创建者和负责人,在 2026 年 2 月的 Lenny‘s Podcast 中表示“编码这件事基本已经被解决了”。】
模型会越来越会写代码,也会越来越会生成方案。很多实现动作会继续自动化。
但回想你工作中最难的时刻,往往不是技术实现,而是你和另一个人在争论“这个功能到底该不该做”、“该做成什么样”。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决策分歧,AI 可以提供参考意见,但不能替你解决。
Lenny 在访谈中用了一个放射科的类比:AI 可能比放射科医生更擅长看片子,但你还是需要一个人签字,因为得有人在出错时承担责任。

团队真正高成本的时刻,依然是这些问题:
- 两个都可行的方向,怎么选。
- 短期收益和长期一致性,怎么权衡。
- 线上出问题时,谁来拍板、谁来承担后果。
就像今天即使 Claude 能够编写所有的代码,最终仍然需要人来确保“这些代码是否真正有效”、“在产品逻辑中是否合理并值得信赖”。
所以在 AI 时代,架构师和高级工程师的核心竞争力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明确: 第一是决策质量,第二是问责能力。
团队的“配合面”该怎么建
如果把这轮变化当成一次岗位升级,那么“结合”不是简单分工,而是形成一个稳定的配合面。
Jenny 在谈到招人标准时,提到了三种面向未来的人才原型。虽然她说的是设计岗位,但对工程团队同样有借鉴意义:
- 方块型强通才:不是什么都沾点但都不深,而是多个核心技能都达到 80 分位水平。这种人在角色边界模糊的时代特别有价值——能随时切换成半个产品经理或半个架构师。
- 深 T 型专家:在某个细分领域排到行业前 10%。在“任何人都能用 AI 做出还行的东西”的时代,深度专长才能做出差异化。
- 行动派新锐:职业早期但成熟度超过年龄,没有固化的流程思维,学新工具的速度极快。Jenny 说大多数公司都在抢资深人才,但恰恰因为规则在变,一个白纸状态的快速学习者可能比满脑子旧流程的资深人更有优势。

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架构师自身也需要拓宽技能边界。单纯的理论指导在 AI 工具大幅降低执行门槛的今天,已经不够了。你需要熟悉并使用最新的 AI 工具来辅助编码、验证想法和排查问题,把自身的技术视野扩展到产品体验和业务落地上。
在配合面的建设上,管理者是否回到一线也很关键。Jenny 自己就是从 Figma 设计总监的位置回到了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个人贡献者)岗位。她的判断很实在:
如果一直在做纯管理,根本不会有时间去习得这些新的硬技能。
她提到回到 IC 后最不适应的事情是: 接受批评 。作为设计师要在团队面前展示工作、接收批评性反馈,这是一个相当脆弱的过程,而管理岗待久了会对此生疏。

她建议管理者也应该做类似工程管理者的“实操轮岗”——先花几个月做 IC 理解技术变化,再回去管团队。脱离真实交付太久,你对“该快还是该稳”的判断,很容易失真。
这也引出了访谈中另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低杠杆”的事,到底该不该做?
管理培训会教你用矩阵分类工作,把“低杠杆”的事都砍掉。但 Jenny 观察到,她最尊敬的领导者往往反其道而行——深入一线亲自测试产品、重现 Bug、和工程师一起查日志、甚至像 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 Mike Krieger(现 Anthropic 首席产品官)那样亲自提交代码。
正因为是他们在做,这些事反而变成了高杠杆。 它向团队传递的信息是:“没有什么事是掉价的。”

Jenny 还提到了一个衡量团队健康度的信号: 当团队成员敢拿你开玩笑时 。她之前团队的人会模仿她在设计评审会上的口头禅“OK,下一步是什么?”——这说明他们了解你、不怕你。这种心理安全感是推行高标准的基础。就像“严厉的父母”:团队知道你会支持他们,同时也知道你要求最好的工作。
最后一句
“设计流程已死”如果只当成设计圈话题,会看窄。
它其实在提醒整个研发组织:
- 从“交付文档”走向“交付结果”。
- 从“阶段串行”走向“方向与执行并行”。
- 从“首发完美”走向“持续兑现”。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 会不会替代工程师?
短期内更现实的答案是:AI 会替代一部分旧工作习惯。谁能更快把“实现能力”升级为“系统判断力”,谁就在下一轮协作结构里占优势。
Jenny 在访谈最后被问到人生座右铭,她说了一句话:
“It is what it is.”
听起来像认命,但她说在一切都在变的世界里,这句话能给你需要的轻松感来继续前行。
对架构师和高级工程师来说,也许可以把这句话换一种理解:
接受变化的事实,然后专注于你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做出好的决策,并为它负责。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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