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Kaori
编辑 | Sleepy.txt
2025年12月30日,Meta以逾20亿美元买下了AI代理公司Manus。
三个月后的2026年3月,它又悄然收购了Moltbook,这次交易没有公布具体价格。
那么,Moltbook究竟是什么?时间回溯到2026年1月28日,开发者Matt Schlicht上线了一个略显奇特的网站。它看起来像Reddit,但核心规则只有一条:只有AI Agent可以发帖,而人类用户只能围观。

网站上线后的头两周,Moltbook确实短暂地成为了AI圈的谈资。一个人类只能旁观、AI自说自话的“信息茧房”,恰好满足了硅谷对于“后人类社交”的某种想象与冲动。
然而,互联网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后的六周里,AI领域的新热点层出不穷,Moltbook的日活数据早已跌回基线。社区里的AI Agent们仍在机械地发帖,但真正关注它们的人类观众已寥寥无几。就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时刻,Meta出手完成了收购。
这是Meta在过去一年里的第三笔重大AI收购。这家全球最大的社交公司,正以每年上千亿美元的规模投入资本开支,却越来越难以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究竟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外界常有一种观点,认为扎克伯格“每次都赶不上趟”。但实际上,这个判断可能把事情说反了。
当顶级人才名单上的人都说了“不”
扎克伯格面临的困境,并非出手太慢或出价不够高。真实情况是,那些他真正渴望得到的人才,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从2025年春天开始,扎克伯格展开了一次据称是“史无前例”的个人招募行动。他在太浩湖和帕洛阿尔托的私宅中亲自约谈候选人,提供的签约奖金最高可达一亿美元。

这份接触名单堪称豪华,包括了AI搜索引擎Perplexity AI、当时在AI视频生成领域举足轻重的独立公司Runway、Ilya Sutskever离开OpenAI后创立的新公司Safe Superintelligence(SSI),以及OpenAI前CTO Mira Murati的新创业项目Thinking Machines Lab。
然而,以上四家,全部对Meta的邀约表示了拒绝。
这份拒绝名单,比任何一笔成功的并购都更能说明Meta当前的处境。回顾2012年和2014年,被Facebook收购的Instagram和WhatsApp创始人面对的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继续独立发展,天花板在哪里?借助Facebook的巨大流量进行分发,用户规模能直接跃升到何等量级?答案显而易见,因此Systrom和Koum都选择了出售。
那是一个“分发渠道”仍然稀缺的时代,而Meta恰好掌握着全球最大的流量入口。
但到了2025年,顶尖的AI创业者们面对的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题目。Ilya Sutskever离开OpenAI,是为了按照自己对AI安全的判断来建造一家公司,这种判断和愿景他不准备在任何组织架构内交出。Mira Murati创立Thinking Machines,同样如此。
Perplexity的创始人Aravind Srinivas从OpenAI、Google Brain、DeepMind等顶级机构走出,于2022年创业。他需要的不是Meta的分发能力,而是独立的叙事权和掌控感。
在AI时代的这群顶尖建设者眼中,资本已不再是稀缺品,叙事的独立性与对技术路线的绝对主导权,才是。
在接连被这四家公司拒绝后,Meta最终拿到手的是谁?是Scale AI。这是一家数据标注公司,其核心业务是组织人类标注员对数据进行分类标记,从未独立训练过一个完整的大语言模型。这是一门扎实的“卖铲子”的生意,是AI训练的基础设施,但它本身并非前沿的AI研究。
这笔高达143亿美元的交易,名义上是战略投资,实质上是用一个“壳”,将Scale AI年仅28岁的创始人Alexandr Wang引入Meta。

几乎在同一时期,在AI Agent这个具体赛道上,OpenAI做了性质类似的操作,但拿到的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人才。
OpenClaw是Moltbook的底层框架。它是奥地利开发者Peter Steinberger仅用一小时搭建起来的开源AI Agent工具,允许用户在本地运行自己的AI Agent,并通过WhatsApp、Telegram等应用进行控制。上线后,OpenClaw的GitHub星标数在数周内突破20万,每周访问量高达200万。可以说,Moltbook正是在OpenClaw的框架上生长出来的产物。
2026年2月,OpenAI成功招募了Steinberger。Sam Altman在X上称其为“天才”,并宣布他将负责公司的下一代个人Agent。同时,OpenClaw将进入一个由OpenAI支持的独立开源基金会。

Steinberger后来透露,Meta和微软都曾接触过他。最终,他选择了OpenAI,唯一的条件就是OpenClaw必须保持开源。
于是,在同一个AI Agent生态中,结果变得清晰:OpenAI带走了构建底层框架的工程师,而Meta买走的,是用这个框架搭建应用平台的人。
重金“买人”,究竟买出了什么?

在Alexandr Wang到来之前,Meta内部已经有一位重量级人物驻扎了十二年之久。
他就是Yann LeCun,法国人,图灵奖得主,与Hinton、Bengio并称为“深度学习三巨头”。2013年他被Facebook挖来,创立了FAIR(Facebook AI Research),将一家依靠广告生存的社交公司,变成了在学术界享有盛誉的AI研究机构。
LeCun有一个反复公开重申的核心判断:大语言模型(LLM)是条死胡同。他认为AI的未来在于能够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在于能够感知、记忆、推理、规划的系统,而非仅仅是在海量文本上进行下一个词预测的引擎。他的观点始终鲜明,从未含糊。
2025年6月,Alexandr Wang正式加入。Meta宣布以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 49%的股权,Wang出任首席AI官(CAIO),领导新成立的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MSL)。同时,公司要求LeCun向Wang汇报。

这里有一个基本事实需要厘清:Wang的Scale AI,核心竞争力在于高质量的数据标注服务,即为GPT、Gemini、Claude等模型提供训练数据。这是AI产业链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但与从零开始训练、定义架构的模型研究,是两件不同维度的事。
LeCun没有接受这个汇报关系。2025年11月,他宣布从Meta离职,创立新公司AMI,继续专注于世界模型的研究。Meta随后表示将与AMI保持合作关系。
这个结局当然可以被解读为一次正常的高层变动,但它也确凿地意味着一件事:Meta押注LLM的技术方向,已经坚定到容不下内部最具资历的异议者。
一位认为当前主流路线存在根本缺陷的图灵奖得主,与一位被任命来执行这条路线的28岁明星创始人,无法在同一个汇报体系内共存。扎克伯格做出了他的选择。
那么,效果如何呢?
据报道,Llama模型最初的14位核心研究员中,已有11人离开Meta。MSL内部因官僚化和方向混乱引发不满,于2025年10月裁员约600人,Wang将其描述为“纠正之前的官僚膨胀”。据《金融时报》报道,Wang曾向身边人表示扎克伯格的“微管理”令人窒息,双方关系趋于紧张。
与此同时,Scale AI原有的重要客户如Google、Microsoft、xAI开始撤离,担忧其中立性受损,Scale AI的临时CEO不得不公开发函强调公司独立性。Meta花143亿美元买来的“战略伙伴”,在收购后立刻面临信誉受损的挑战。
还有一件事关全局的产品:Llama 4 Behemoth,Meta最重要的旗舰模型,据称已完成训练。但由于内部评测未达预期,发布计划被搁置,是否开源仍在讨论。一个每年资本开支预计超过一千亿美元的组织,其旗舰产品却无法按时亮相。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Meta先后收购了Manus和Moltbook。

时间倒回2012年4月。Instagram刚刚发布安卓版本,发布当天服务器因访问量激增而宕机。第二天,扎克伯格打了一个电话,开价10亿美元。
那时,Instagram只有13名员工、3000万月活用户,距离应用上线不过18个月。这笔交易在当时被许多人认为是“头脑发热”,扎克伯格自己甚至说了一句后来成为反讽的话:“我们不打算再做多少这样的收购了,如果还有的话。”

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十年后,Instagram月活用户超过20亿,成为Meta最赚钱的核心资产之一。
WhatsApp是这个成功故事的第二个版本。2014年收购时,WhatsApp月活用户已达4.5亿,超过了当时的Twitter。公司仅有55名员工,却每天处理500亿条消息,其日活用户占月活的比例高达72%(行业均值约为10%-20%)。Facebook在官方公告中亲自写道:“WhatsApp处理的消息量正在接近全球电信短信的总量。”这是一个已然发生的事实陈述。
这两笔交易有一个共同的成功结构:在被收购之前,目标产品已经完成了最困难的部分——自我证明。
Instagram证明了移动端照片分享是一种不可逆的用户习惯;WhatsApp证明了即时通讯应用可以替代整个电信短信体系。Meta所做的,是利用其掌握的十亿级用户分发渠道,将已经验证成功的模式推至另一个数量级。那时的Facebook(Meta前身)并非浪潮的创造者,而是等浪头涌起时,最快站上去的冲浪者。
Snapchat是这套逻辑里唯一的失手。2013年,扎克伯格出价30亿美元,但Evan Spiegel拒绝了。随后Meta用两年时间,将“Stories”(快拍)功能复制到Instagram和WhatsApp中,成功遏制了Snapchat的成长空间。
“买不到,就复制。复制不了,就围猎。”这套打法在那个移动互联网红利尚存的时代几乎无往不利。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2018年,科技媒体人潘乱写了一篇题为《腾讯没有梦想》的文章,核心论断是腾讯用投资和收购代替了自主创新的产品意志。这篇文章在当时引发了广泛讨论。
那篇文章距今已八年,它所描述的症状并未绝迹。
腾讯后来找到了出路,并非依靠收购更多公司。微信是从其内部生长出来的,是张小龙在一个庞大组织的缝隙中撬动出的产品,它重新定义了腾讯的时代角色。
那么,Meta的“微信”在哪里?
Meta AI的月活在2025年初达到了10亿。这个数字听起来可观,但“月活”不等于“定义”。
ChatGPT在2022年彻底改变了人们对“AI助手”的认知,让上亿用户在两个月内改变了搜索习惯。Gemini被深度嵌入Google搜索和Android生态,几乎每个安卓用户都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它。Anthropic的Claude则成为了企业AI部署的首选,在金融、医疗等行业建立了显著的信任度优势。
而Meta AI是什么?它是一个内嵌在Instagram和WhatsApp里的功能。有10亿人偶尔使用过它,但几乎没有人因为它而改变了什么。没有人因为Meta AI而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流,或重新理解AI能力的边界。
再来看看Manus。这家公司的卖点在于能够自主执行市场研究、简历筛选、股票分析等复杂多步骤任务的通用AI代理。这听起来比Meta AI更有实质性。但一个关键细节是:Manus代理的核心智能,底层运行的是其竞争对手Anthropic的Claude模型。
Meta花费20-30亿美元买来了一个“会干活”的AI Agent,而这个Agent的核心智能却来自其竞争对手。在底层模型能力上,Meta尚未站到可以自给自足的位置。
现在,回看Moltbook,它的真实角色才变得清晰。

创始人Matt Schlicht高中未毕业便来到硅谷,曾作为实习生加入Ustream,后来与Ben Parr共同创立了Octane AI——一个面向电商品牌的AI营销工具。与此同时,他们二人在AI Agent社区中是活跃的“讲述者”与“连接者”:Parr是媒体The Information的AI专栏作者,他们合办AI课程,并共同管理一个名为Theory Forge的早期AI基金,投资了Gumloop、Wordware等一批Agent生态创业公司。
他们在AI Agent社区中拥有真实的人脉和影响力,这恐怕才是Meta真正想购买的东西,Moltbook平台本身可能只是“附带品”。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是Peter Steinberger。
Steinberger用一小时搭建出OpenClaw原型,该框架在两周内获得14万GitHub星标,成为Agent生态最重要的底层设施之一。他被OpenAI招募,是因为他拥有具体的技术构想与卓越的构建能力。

Schlicht和Parr在生态中的角色是讲述者与连接者,而非底层的建造者。这个区别并非为了贬低,只是残酷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在这场顶尖人才争夺战中,Meta与OpenAI拿到的是截然不同性质的东西。
这种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动选择”的结果,而非主动的战略取舍。Perplexity拒绝了,Runway拒绝了,SSI拒绝了,Thinking Machines拒绝了,Steinberger选择了OpenAI。最终,愿意来到Meta的,是那些“愿意来”的人。
Meta如今能触及的顶尖人才与资产池,与2012年时已不在同一个层级。
那一年,扎克伯格出价十亿,Instagram的创始人仔细权衡后,认为借助Facebook的分发是实现跃迁的最快路径,于是签字同意。那道题在当时有着近乎唯一的理性解。
而今天,顶尖的AI创业者们坐拥独立的叙事权、充裕的资本以及对自身使命的清晰判断。卖给Meta意味着什么,交出什么,失去什么,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关于行业趋势的更多深度分析和开发者观点,也常在这样的权衡中被反复探讨。这不仅是资本的博弈,更是关于技术愿景主导权的争夺。从这个角度看,每一次收购与拒绝的背后,都映射出人工智能时代权力结构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