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行业里出现了一波声音,称闲鱼的活跃用户数连续两周超过了小红书。不少人认为这是公关动作,依据主要有两点:一是来自核心圈子的消息说闲鱼近期在发起提升日活跃用户(DAU)的“大战役”,团队忙得不可开交;二是闲鱼久违地向许多用户发送了召回短信,而上一次大规模发送此类短信,还是在其高层频繁接受采访、进行品牌宣传的时候。

这一说法的数据支撑,来自第三方机构QuestMobile的报告:3月以来,闲鱼的活跃用户数首次并连续两周超过小红书,月增幅在互联网行业中排名第一。
一些观点将这次增长归功于其新推出的AI相机功能——用户拍照后,系统能在5秒内自动识别物品、生成描述并智能定价,极大降低了发布闲置的门槛。据称公测期间已有超过1200万用户使用,发布商品超5000万件。
这无疑是个好功能,但它肯定不是增长的全部原因。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闲鱼或许根本无意与小红书较量,但在阿里巴巴集团内部,除了讲述这样一个“社区故事”,它似乎没有更多选择。
交易与社区:天然的互斥悖论
实际上,闲鱼和小红书面临一个共同的困境:交易属性与社区氛围在本质上是相互排斥的。当然,这也是二者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处。
逻辑很简单。一旦平台要追求交易效率,就必须走向标准化、流程化。而两者社区内容的生命力,恰恰源于其“野生”状态——那些未经官方精心修饰、民间自发产生、带着浓厚人情味甚至荒诞感的表达。闲鱼的内容基因是一种反叛的、草根的、充满想象力的民间亚文化。这种文化一旦被平台“收编”,进行系统化和规范化运营,就会失去其“神奇”的本质,社区的独特魅力也将随之消散。
关于闲鱼亚文化与交易平台属性互斥的深入探讨,一篇外部分析 阐述得更为透彻。小红书做电商遇到的也是类似问题。用户来到小红书,首要目的是浏览生活方式、获取灵感或被“种草”,而非高效完成一笔交易。一旦平台开始强力推动交易转化,原有的社区氛围很容易被稀释。
相比小红书,闲鱼的处境更为尴尬。它出圈的内容几乎都紧密围绕交易本身,因为这本质上是一个交易平台,而非内容平台。甚至其中不少内容涉及灰色地带的隐喻——例如“二手空调”、“二手自行车”以及用硬币年份暗示年龄等,被网络解读为招嫖暗语。这类猎奇内容确实能带来巨大的流量和话题讨论,但“猎奇”只是商品价值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它无法支撑起一个交易平台健康、可持续的内容生态。

非标生意的两种路径:精致化与猎奇化
闲鱼和小红书都在经营“非标准化”的商品,但二者的内容导向截然不同。
小红书的“非标”指向“精致化”(Fancy)——那些有品位、能通过内容包装创造情绪价值和审美溢价的商品。用户在小红书上刷到的家居源头工厂、小众设计师服装直播,这些高度非标的商品,在精心策划的内容赋能下,转化率往往远超其他平台。这是小红书相比所有涉足电商业务的平台所拥有的独特优势。
闲鱼的“非标”则偏向“猎奇化”——荒诞的、野生的、处于主流边缘的。但“猎奇”与“精致”在客单价上的差距立竿见影。猎奇的价值存在明显的天花板,例如涉及色情隐喻的内容几乎已触及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难有更大想象空间。

闲鱼许多出圈内容都带有一种强烈的“平行世界”割裂感,单看这些内容,传播性确实极强。


但在内容调性上,它更多偏向“下三路”,迅速滑向类似早期快手的草根、荒诞风格。这也正是闲鱼被称为“东方暗网”的原因——这显然不是一个积极的标签。

而“精致化”的可能性和潜力要大得多,因为审美和品位所带来的溢价空间几乎是无限的。这就是底层文化基因的重要性。小红书出圈的内容围绕生活方式展开,交易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而闲鱼出圈的内容必须紧扣交易本身,否则就失去了平台存在的根基。
因此,在从内容引导至交易这个层面,小红书对闲鱼是“降维打击”。当然,闲鱼也拥有小红书不具备的优势:背靠阿里巴巴的完整交易基础设施与信任体系。
二手交易在中国的文化困境
闲鱼还面临一个更根本的挑战:在中国,二手物品的文化认可度和消费习惯仍然相对较弱。
这背后有两个原因。
第一,国内文化产业的全球影响力仍有待提升,难以形成全球性的共同价值共识。例如,东京线下的宝可梦二手卡牌店人满为患,正是因为宝可梦这个IP在日本乃至全球拥有广泛且共通的爱好者基础。相比之下,国内的文化IP很难达到同等量级的共识度,消费市场更主流的是偏向一次性消费的内容产品。

第二,中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不同省份、不同圈层对于同一件事物的价值认知差异巨大,导致全国范围内建立统一的价值观和信任体系异常困难。这使得二手商品的流通难以形成稳定、透明的定价标准和公认的品相评估机制。
因此,二手文化仅在部分经济发达、观念前沿的地区(如江浙沪、北京)接受度更高,或是在一些有特定价值共识的品类(如广东的老陈皮)中得以体现。
更关键的是,国内高价值、相对标准的二手商品——如数码3C、二手奢侈品珠宝等,并且需要平台提供鉴定和售后保障的品类,其主战场正在转向垂直平台。
转转集团旗下的红布林,2025年GMV突破30亿元,同比增长约120%,覆盖2000多个品牌,用户超1200万,已成为中国最大的垂直线上二手奢侈品平台。得物旗下的95分,在二手潮流赛道也占据领先地位,2025年GMV约在15-20亿元。
闲鱼虽然是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综合性二手平台,但其C2C模式对于个人买家而言,售后成本和交易风险较高,尤其是在涉及高价值商品时。交易平台的售后服务是至关重要的环节,这也是为什么高价值二手商品会流向提供专业鉴定和售后保障的垂直平台。
阿里的流量焦虑与闲鱼的生存叙事
在阿里巴巴集团内部,闲鱼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讲述自己具备“流量供给能力”的故事。
显然,一个关于“社区”的故事,在用户使用频率和停留时长上,要比单纯的“二手交易工具”更具想象空间,也更有利于放大其流量价值。阿里巴巴整体面临流量焦虑,闲鱼自身也同样焦虑。
而且,这几乎是它在集团内部最有价值的故事——证明自己拥有基于社区的用户增长逻辑,而不仅仅是一个低频的二手交易工具。阿里其他相对独立的业务,比如天猫闪购,即便有新增流量也多在业务内部消化,协同效应有限已是公开的秘密。
闲鱼如果能证明自己具备可观的、可供给的流量能力,就能够在集团内部争取到更多的资源支持和战略话语权。
但问题回到了原点:交易与社区天然互斥。闲鱼越是用力向社区化发展,就越可能损害其作为交易平台的效率;反之,越是强化交易属性,其赖以吸引用户的野生内容生态就可能枯萎。这是一个难以根本性解决的悖论。
因此,闲鱼发布PR称日活超过小红书,本质上是在向阿里内部讲述一个关于增长潜力和流量价值的故事,以证明自己仍值得持续投入。但这个故事的生命周期能有多长,无人知晓。
结语:不得已的较量与未解的困境
闲鱼与小红书,从来都不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一个是二手闲置交易平台,一个是内容社交平台。但在普遍的流量焦虑时代,所有平台都被迫置入同一套评估体系——DAU、MAU、用户使用时长。
闲鱼未必想与小红书比较,因为这种比较本身就显得有些荒诞。但它别无选择,因为在集团内部,它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流量价值,而不能仅仅被定位为一个低频的工具型产品。
中国的二手交易市场无疑会持续增长,并呈现出精品化、专业化的趋势。闲鱼身处一个上升的赛道。AI相机等功能确实降低了发布门槛,带来了可观的短期用户增长。
但这种增长能否持续,取决于闲鱼能否找到破解“交易与社区”根本矛盾的方法。如果找不到,那么这次超越,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更深层的问题是,闲鱼需要真正想清楚:它究竟想成为什么?是一个高效、可信的二手交易平台,还是一个有趣、活跃的内容社区?如果两者都想要,最终可能两者皆失。
这才是闲鱼当下真实的增长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