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掉队、Fleet难产，JetBrains在开发者工具新时代会重蹈Borland覆辙吗？

前段时间，一篇关于IntelliJ IDEA最新版本的文章引发了广泛讨论。新版本虽然展现了诚意，但许多开发者感觉这还不够。在AI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JetBrains似乎正遭遇“中年危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新年伊始，一个话题在技术社区中热度不减：JetBrains 会成为下一个 Borland 吗？

这个看似耸人听闻的讨论，实则折射出开发者工具行业在AI革命下的深层焦虑。作为国内开发者几乎人手一套的IDE提供商，JetBrains正面临着成立24年来最严峻的考验。其当前困境、历史镜鉴、AI时代的生存挑战以及Fleet等战略产品的得失，都值得深入探讨。

AI原生工具的冲击波

随着GitHub Copilot、Cursor等工具的横空出世，标志着编程辅助新时代的开启。数据显示，Copilot已拥有超过100万付费用户，代码采纳率高达35%以上。更激进的Cursor、Warp、Trae、CodeBuddy等AI原生工具，甚至将AI作为核心架构来设计，而非插件式的附加功能。

面对冲击，JetBrains的回应是推出了JetBrains AI Assistant，并将其集成到全系IDE中。但社区反馈呈现两极分化：

• 支持者认为其集成度高、对项目上下文理解好。
• 质疑者则认为其响应速度慢、模型能力不及专用工具，且订阅费用叠加导致成本过高。

其最核心的矛盾在于，JetBrains采取的是“AI+”策略，而竞争对手践行的是“AI First”架构，这几乎构成了代际差异。即使是最新版本，其内置的AI能力在部分开发者看来仍不够看，迭代速度相比其他AI原生工具也显得缓慢。

商业模式的双刃剑

JetBrains的订阅制（JetBrains Toolbox）曾被视为行业典范，稳定的现金流支撑了其长期研发。但在AI时代，这套模式开始显现出包袱的一面。

• 用户已为IDE功能付费，再为AI功能额外付费（或等待缓慢下放的免费版）会产生心理抗拒。
• 竞争对手如Cursor等直接以AI能力为主要卖点，基础功能反而免费。
• 在企业采购决策中，AI工具的预算可能独立于传统IDE预算，JetBrains面临被直接绕过的风险。

技术债务与架构包袱

20多年积累的IntelliJ平台虽然强大，但也被部分开发者认为是“沉重的遗产”。

• 启动速度和内存占用始终是用户吐槽的痛点。
• 插件生态虽丰富，但质量参差不齐。
• 在架构上，它似乎难以像VS Code那样快速适应云端化和轻量化的趋势。

以至于社区中出现了批评的声音，认为其基于JVM的底层架构（即使部分用Kotlin重写）仍是内存占用大户，新功能更新少，Bug修复也较慢。当AI进展不如预期时，历史上Borland的衰落就成了一面令人不安的镜子。

Borland的兴衰史

要理解JetBrains的潜在风险，有必要回顾Borland的悲剧性历史。

Borland曾经拥有辉煌的过去：

• 1983年：Philippe Kahn创立Borland，以49.95美元的Turbo Pascal颠覆了当时数百美元的市场。
• 1991年：发布Turbo C++，成为DOS时代程序员的标配。
• 1995年：推出Delphi，达到可视化编程的巅峰，技术一度领先于微软的Visual Basic。

简单来说，它具备了成功的所有要素：技术激进、定价颠覆、拥有极度忠诚的开发者社区。然而，从1995年之后的十年，它迎来了衰落的拐点。Borland的崩溃源于多重复合错误。

首先是战略失误。

• 错失Windows机遇：过度保护DOS市场，对Windows反应迟缓。
• 产品线混乱：同时追逐企业级工具、Java工具、C++工具，导致资源分散。
• 自我迷失：改名Inprise，试图进入企业应用服务器市场，丢掉了服务开发者的初心。

其次是来自微软的强势围剿。

• Visual Studio采取免费捆绑与补贴策略。
• 通过.NET平台构建生态封锁。
• 挖走关键工程师（如创造了C#的Anders Hejlsberg）。

最后是商业模式的崩溃。

• 一次性授权模式在微软的免费策略面前不堪一击。
• 企业级转型失败导致现金流断裂。

最终，Borland于2009年被Micro Focus收购，品牌逐渐淡出主流视野。

与JetBrains的惊人相似性

社区网友总结了Borland与JetBrains之间的相似之处，令人深思：

维度	Borland 鼎盛期	JetBrains 现状	风险信号
核心优势	编译器技术领先	IDE智能重构领先	AI重构能力被追赶
商业模式	一次性授权	订阅制	AI工具免费化冲击
生态威胁	微软免费捆绑	GitHub/Microsoft生态	Copilot + VS Code组合
战略诱惑	企业级转型	Fleet/云端化方向	资源分散风险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警示是：Borland 死于“在平台变革期固守旧优势而未能定义新标准”。

AI会淘汰JetBrains吗？

这个问题尚无定论，但悲观派提出了五大论点：

1. 中间件陷阱：JetBrains处于模型层（如OpenAI）和应用层（开发者）之间，容易被“管道化”。
2. 习惯革命：新生代开发者可能直接使用AI对话进行编程，传统IDE变得可有可无。
3. 数据飞轮：GitHub拥有海量代码数据用于训练，JetBrains的数据优势相对不足。
4. 成本悖论：AI能力越强，用户为IDE高级智能功能付费的意愿可能越低。
5. 创新者窘境：JetBrains可能因担心影响现有业务而无法全力投入AI自研。

当然，市场上也存在乐观的声音，他们认为JetBrains拥有三大护城河：

1. 深度上下文理解：IDE掌握完整的项目结构、类型信息、依赖关系，这是通用AI工具难以实时触及的深度上下文。
2. 企业级刚需：在复杂项目、私有代码库、严格的安全与合规需求下，本地化IDE与可控AI的组合仍是目前的最优解。
3. 语言专精优势：在Kotlin、Scala等Java及JVM生态中，JetBrains仍是事实上的标准制定者和最佳体验提供者。

AI带来的变革难以预料，未来2-3年或许能初见分晓。可能的胜负手在于：

• 模型能力：本地化的小模型能否达到云端大模型90%的效果。
• 交互范式：AI最终是辅助编码，还是替代部分编码工作。
• 生态博弈：JetBrains能否与头部模型提供商建立深度的排他性合作。

一种可能的结局是，JetBrains不会被彻底淘汰，但其市场地位可能会从“程序员必需品”降级为“特定场景下的可选项”，市场空间面临被挤压的风险。

Fleet的难产与战略失误

还记得Fleet吗？这款产品在2021年高调宣布，被定位为一款轻量级、多语言、分布式的下一代IDE，被视为“后IntelliJ时代”的架构探索。但如今，它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

Fleet陷入沉寂或进展缓慢的原因可以从多个层面剖析：

技术层面：

• 架构野心过大：试图同时完美支持本地、远程、云端三种模式，导致技术复杂度爆炸。
• 语言支持泛而不精：追求多语言目标，可能导致单语言体验不如PyCharm、WebStorm等原生IDE。
• 性能优化不足：早期版本资源占用甚至超过了IntelliJ IDEA，与“轻量”的初衷背道而驰。

战略层面：

• 左右互搏：Fleet与现有的WebStorm、PyCharm等产品线可能形成内部竞争，导致资源分配矛盾。
• 定位模糊：它到底是VS Code的竞品，还是IntelliJ的继任者？用户认知混乱。
• 时机失误：发布后不久便遇上AI编程工具爆发，社区的注意力和兴奋点被迅速转移。

社区反馈层面：

• 插件生态贫乏，无法与VS Code或自家成熟IDE相比。
• 用户从现有工具迁移的成本高昂。
• 未能展现出足够清晰、颠覆性的差异化优势。

目前，Fleet已转为“预览状态”，开发节奏明显放缓。这印证了一个观点：在开发者工具领域，渐进式演进往往比颠覆式重构的成功率更高。

总结

这股针对JetBrains的悲观情绪，其本质是程序员在AI冲击下对自身职业未来的焦虑，JetBrains只是这种焦虑的一个具象化载体。

Borland的诅咒是否会在JetBrains身上重演？时间会给出答案。社区中的理性观点认为，JetBrains大概率不会像Borland那样彻底沉沦，但它必然不再是过去那个JetBrains。它需要在保持IDE专业性与深度的同时，完成向一家AI-first公司的痛苦蜕变。

对于广大开发者而言，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最大化释放AI潜能、提升开发体验与效率的工具。无论它来自JetBrains、新兴的AI原生工具，还是其他创新者。这场变革的讨论，正是开发者文化与技术进步相互激荡的体现。未来的开发工具生态，注定会更加多元和充满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