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很容易把“混成”误读成一场“科技艺术展”。人工智能、合成生物、生物编码、脑电波、传感器……这些在当代语境中显得颇为耀眼的技术词汇,密集地缀在作品的阐释里。可真正进入展厅后,能持续抓住人的,往往并不是“新技术”本身,而是一种难以轻易命名的状态 — 隐约让人觉察到,所有技术指向的,其实是另一个贴近生命本质的追问:当技术无处不在之后,我们该如何继续生活?

王郁洋,《凝视(巴罗尔)》

王郁洋,《共生-老练》
“混成”(Chaosmosis)没有给出明确的方向。它所呈现的,更像是一种正在发生、尚未定型的状态:尺度与尺度之间、物种与物种之间、系统与系统之间,原本清晰的界线开始松动、交融,习以为常的分类渐渐失去效力。艺术家王郁洋没有试图去定义这种状态,也无意提供某个确凿的答案。他只是将这种状态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场,邀请观者走入其中,俯仰之间,看见自身。
混成的出场方式:从放弃创作权开始
在798CUBE展厅外部,作品《共生 — 出路》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闯入视野。近8米高的金属结构冷冽而坚硬,几何表面不规则地长出类似生物组织的突刺,让它既像一块被拉直的地壳断面,又仿佛从未来遗迹中掘出的巨大遗骸。

王郁洋,《共生-出路》
王郁洋早在2015年的“今夜我为何物”展览中,便已显露出物与人之间的一种新型关系。而2025年《共生 — 出路》则走得更远:他不再把机器视作单向工具,而是设计出一套平等对话的机制 — 一方进行随机、无主题的创作;另一方回应、改写、再传递,循环往复,直到某一方主动停下。形态在传递中被扭曲或是再度生长,“作者”不再固定于某个人,而成了一种流动的身份。

王郁洋,《梦》
这种“让渡创作权”并非艺术家的夸张姿态,它早已渗透我们日常的图像生产逻辑:从城市天际线到手机界面,许多形态都诞生于“人工设定—算法推演—机器执行—人工修正”的循环中。创作的主体在这里被拆解成一串流程,作品《梦》把这条线索展现得更清晰:机械臂在透明箱中作画,轨迹源自艺术家睡眠时的脑电波。意识被提取为数据,再交由机器执行。表达仍在,却不再只属于清醒的“我”。

王郁洋,《关系2025》
作品《关系2025》则把这种动态带回到更贴近身体的感知层面。整齐排列的灯管在程序启动后各自运动,或前进,或后退。我们看着它们在无数次小幅度的随机运动和碰撞中,生成出暂时的结构。这些结构没有名称,也没有叙事,却让人联想到自己所身处的那些系统 — 表面是规整的网络,内部却充满不可控的流动。
第三自然:生命被写入之后

王郁洋,《定义2025》
另一组围绕合成生物与微生物的作品,悄悄拆解着我们习惯中“自然”的概念。作品《生物克莱因蓝》将高饱和度的蓝色通过基因编辑重新写入细胞;《定义2025》将人类对于文字的描述转译为ACGT序列(ACGT 序列是脱氧核糖核酸分子中四种基本核苷酸的缩写组合),编码进DNA。当这些过程以作品形式出现时,它们所呈现的不是技术可以做什么,而是技术已经如何重塑“自然” — 人类用来描述世界的语言与色彩,正在悄悄变成塑造世界的工具。


王郁洋,《忘却的记忆》
作品《忘却的记忆》和《崩塌》,则把这种“被书写后的自然”拉入更深的时间维度与不确定性中。前者将两万年前的空气从冰层中分离出来,观众可经由管路将其吸入肺部。吸入的瞬间,地质年代突然压缩为一息之间的身体体验。空气在这里不再是透明背景,而成为一个明确的对象 — 被采集、被存储、被分配。我们惯常经验中的时间是线性的、可规划的,而这种深时间(deep time)则提醒我们:个体生命只是一个极短的截面。作品《崩塌》则更直接地把不确定性摆在眼前:一只养着鱼的玻璃缸,某个角落里潜伏着一枚由随机数控制的金刚石探头。它可能瞬间击碎玻璃,也可能永远沉默。“事故”,成了作品真正的内容。

王郁洋,《崩塌》
凝视的消散与重新分配
与现实主义的传统相比,王郁洋并不执着于“画得像”,他更关心在今天这个被媒介包裹的世界里,“观看”本身正在经历什么。

王郁洋,《2 in 1-20240203》局部
纵观艺术史,绘画与摄影自诞生之初便在对话与互渗中界定着彼此的疆域。王郁洋的作品《2 in 1》系列延续了这一脉络:艺术家在画布上堆叠出高反射肌理,再通过强光与高清摄影进行捕捉,使图像同时具备绘画与摄影的双重属性。光线在此超越了照明功能,成为连接媒介的关键。作品以此回应本雅明关于机械复制时代“灵晕”消逝的论述,并非被动怀旧,而是主动探索在技术语境下,如何通过媒介共生为作品重新赋予一种可被感知的“灵晕”。

王郁洋,《未来退去的现在》
作品《未来退去的现在》则是把时间掺进了凝视:画面在紫外线的持续作用下缓慢褪色,观众无论什么时候来到现场,看到的都是一个“正在变成过去”的状态。我们曾经相信,作品是为“被凝视”而存在的;在这里,凝视显得有些无力 — 你越想把此刻记住,它就越是悄悄离开(或是从未存在过)。


王郁洋,《不可名状》
在作品《不可名状》中,观众自身也成了系统变量。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水池仿佛一片幽深的黑潭,池中特制的感温液体在底部一万个精密控温单元的驱动下,会随机浮现出转瞬即逝的白色图案,甚至悄然映出观众的肖像。凝视不再是一种主导性的权力,而是被技术、传感器与偶然共同分配的资源。

王郁洋,《凡光》
如果说传统架上绘画依赖的是“凝视的持续”,那么在本次展览中,凝视更像是一种被不断重新分配的资源。技术在“看”,传感器在“看”,算法在“看”,微生物在以自己的节奏“反应”;观众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单个人的视角已经不再足以解释眼前发生的事情。
混成,作为一种现实经验
艺术家长久以来被简单归类为技术的拥抱者或批判者,作品《混成》尝试跳出这个二元框架。它从一个更诚实的前提出发:技术已渗入身体、语言与感知,退回纯然“自然”的状态已无可能。那么,我们还能怎么做?

王郁洋,《漩涡 20240120》
王郁洋没有给出答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 持续地把具体的情境搭建出来。展厅中央的混合体、灯管构成的临时结构、古老的空气、逐渐褪色的画面和随时可能破碎的鱼缸……它们并不为我们提供现成的立场,只是平静地陈述:我们早已处在一个由人、机器、生物与各种看不见的系统共同织成的“混成”之中。

王郁洋,《月20251028》
在这样的现实里,艺术或许正是要为这些难以言说的混成经验,找到一种可以被感知、被讨论的形式。哪怕只是让我们在展厅里停顿片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系统中唯一的主角,这也已经是一种温和而清醒的抵抗。
文 Article > 仇文璿
图 Pictures > 798 C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