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看似简单的问题,往往指向极为复杂的现实。我们习惯追问“为什么有贫困”、“为什么有人犯罪”,却可能忽略了更本质的疑问:为什么会有财富?为什么大多数人守法?
在人类社会中,真相从来不是默认项。而人工智能的崛起,正将“真实”塑造成一种显眼、稀缺、甚至需要刻意维护的资源。AI并非简单地帮我们获取知识,它正在重构我们与“现实”的关系,消耗而非增强我们的判断力。
在这个时代,辨别真伪不再是一种常识,而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特权,甚至生存优势。
人类并不是天然就会相信真相
想象一个普通的场景:孩子问“为什么会有穷人?”常见的回答“因为有坏人剥削”听起来顺耳,却可能偏离事实。
审视过去两千年全球GDP的曲线,会发现一条漫长平坦的基线,直到最近两三百年才陡然上升。在历史长河中,极度的匮乏曾是全人类的默认状态。贫困并非谜题,贫困是人类的默认状态。正如亚当·斯密所洞见的,真正需要解释的奇迹是“财富的起源”。
这为我们理解“真相”提供了第一把钥匙。我们大多持有“朴素实在论”的错觉:认为世界如其呈现,真理唾手可得。但现实恰恰相反。无知与误解,才是人类认知的“默认状态”。
财富依赖一整套脆弱复杂的制度组合:产权、法治、市场、科学、信用体系。认知的进步同样如此。我们今天知晓的科学常识,并非源于人类突然变聪明,而是过去几百年间,我们搭建起了一套用以对抗无知与错觉的认知制度。在这套制度诞生前,人类对世界的理解大多错误且自信。
因此,相信真相不是本能,而是一项罕见的文明成就。
真相不是自然状态,而是制度产物
美国新闻理论家沃尔特·李普曼在其著作《公众舆论》中精准描述了我们的认知方式:“我们不是直接面对现实世界,而是活在我们脑海中对现实的图像之中。”他称之为“拟态环境”。
现代人理解世界,依赖于由他人提供的、经多道中介折射的信息图景:记者、专家、算法、社交网络……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或我们自身立场的影响,都可能导致偏离真相。这意味着,“搞错事情”很容易,“弄清真相”却极度困难。
我们至今能区分部分事实与虚构,得益于一套昂贵的文明遗产:科学方法、同行评审、新闻伦理、司法程序。这些制度并不完美,但它们的共同核心是:强迫人类对抗自己的直觉。科学要求证据,同行评审引入对抗,新闻规范强调核查,司法程序追求事实。这套体系的存在,就是为了制约人类爱听故事、爱站队、爱自我确认的天性。
“相信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文明的奇迹
哲学家约瑟夫·希思提出了“解释性反转”的概念,即区分常识与科学思维的关键在于“你认为什么需要解释”。
以犯罪为例。常识聚焦于“人为什么犯罪”,但抢劫、暴力、欺诈的动机(贪欲、愤怒、逐利)并不稀奇。真正惊人的问题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没有犯罪?
答案是法律、惩罚、道德规范等一整套高成本的社会机制,在抑制人性中更原始的一面。将这一逻辑延伸至认知领域,结论更发人深省。
从进化角度看,人类大脑并非为“寻找真相”而设计。我们更易接受简单解释、情绪化故事和符合立场的信息。阴谋论和偏见对大脑而言更“省力”。认知科学家指出,人类心智的首要目标是“在复杂环境中活下来”,而非“正确理解世界”。快速做出“足够好”的判断,比缓慢逼近真相更具生存价值。
认知科学家唐纳德·霍夫曼甚至提出,人类感知系统更像一个“用户界面”,自然选择奖励“高效行动”而非“看见真相”。完整精确的世界模型是进化上的负担。
因此,“接近真相”是一种反直觉、高消耗、需要训练的行为。相信真相不是自然状态,而是一种被制度、文化和训练强行塑造的文明的奇迹。
AI时代:真相的“脚手架”正在被系统性瓦解
理解了“真相是脆弱的制度产物”,我们才能深刻意识到AI时代带来的认知危机。
在AI出现前,制造谎言尚需成本。如今,生成式AI将其边际成本降至零。它引发的不仅是“信息通胀”,更是对人类建立的认知结构的系统性冲击。
生成式AI能无限制造“看似知识”的内容:伪造论文、逻辑自洽的谬论、深度伪造的音视频。最危险的是,这些内容无需对错与证据,只需符合语言习惯,“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作为一种强大的“自动补全机”,AI生成的文本常比真相更像真相,因为它完美契合我们的语言期待与思维惯性。
这不仅污染我们的大脑,更污染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拟态环境”。而污染的终点,是信任的崩塌。
“骗子红利”概念警示我们:当虚假内容泛滥,连真实的证据都将失去效力。作恶者可以声称真实证据是“AI合成的”,导致人们放弃验证与追问,退回到只相信符合自身情绪与部落立场的内容的认知默认模式。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保护真相的 “制度性脚手架”正被系统性瓦解。科学、媒体、法律、教育等制度建立在“人类生产信息并对其负责”的前提上。一旦AI介入内容生产,这一前提便告失效:
- 学术界面临AI生成的、难以溯源的伪论文冲击同行评审。
- 新闻业需要与AI垃圾内容农场争夺注意力。
- 司法系统需甄别无法判断真伪的合成证据。
- 教育系统要应对学生用AI写作导致的思维退化。
这不仅是认知负担加重,更是整个认知制度的逻辑基础遭到破坏。
在AI时代,“验真”才是最重要的能力
因此,“验真”将成为AI时代最稀缺、最重要的核心能力。它不再是辅助,而是前端认知的核心任务:重点从快速产出转向谨慎确认,从海量表达转向少量可靠的判断。
当AI将内容生产“商品化”,真正的稀缺品不再是信息本身,而是信息的可信来源、验证路径与可信任度。前OpenAI科学家安德烈·卡帕西指出,未来每个人都需要一个“AI验真助手”。硅谷投资人也强调,我们正进入“验证即权力”的时代。未来最有价值的不再是传播者,而是验证者。
换言之,未来世界充斥内容与工具,但极度缺乏可信度。AI噪音将推动社会进入“小圈子信任”时代。那些能持续提供经过核实、真实且有洞察力信息的个人或组织,将获得巨大溢价,因为他们提供的不再是信息,而是“确定性”。
在幻觉与深伪密布的世界中,重寻“认知部落”
当公共领域被AI生成的噪音淹没,人类将本能地回退到“认知部落”——那些经过时间筛选、信任积累的“小而美、深且真”的认知共同体。我们依靠的不是最大声、最多产的声音,而是最真实、最深思、最精准的判断。
从进化角度看,人类依靠构建协作网络、共享判断而生存。在AI时代,这一本能将再次凸显。加入一个高质量的社群,核心价值不在于获取更多信息,而在于获得混乱中的稳定认知锚点与共同求真的文化默契。
在未来,确定性是稀缺品,判断力是生存力。拥有一个可信赖的“认知共同体”,或许是我们穿越这个幻象时代最重要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