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宿敌握手,独行者的困境
2026年初,科技界迎来了一则标志性事件。1月12日,苹果与谷歌宣布在人工智能领域达成深度合作,后者旗下的Gemini模型将被全面集成到苹果的应用生态中。
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商业结盟。回顾历史,iOS与Android曾是移动互联网时代针锋相对十余年的宿敌,乔布斯甚至誓言要对Android发起“热核战争”。然而,在AI时代的黎明,这两位巨头选择握手言和。他们或许意识到,相较于彼此,那些凭借巨额融资和颠覆性叙事快速崛起的AI新贵,才是更具威胁的挑战者。
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无疑是山姆·奥特曼和他领导的OpenAI。
无独有偶,就在苹果与谷歌结盟的同一天,《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观点犀利的评论文章——《我敢打赌,OpenAI要破产了》。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直言不讳地预测:“我打赌,在未来18个月内,OpenAI会耗尽资金。”
这个论断并非空穴来风。根据The Information的报道,OpenAI在2025年的预计烧钱额超过80亿美元,而到2028年,这个数字可能攀升至惊人的400亿美元以上。为了支撑这场技术豪赌,OpenAI提出了一个高达1.4万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及相关基础设施建设计划。
1.4万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它相当于近50次2019年沙特阿美IPO的融资总额。然而,OpenAI并非一家盈利公司,它需要为这笔天文数字的投入持续筹集资金。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盈利模式的缺失。当前用户可以在多个优秀的免费模型中进行选择,除非遇到极其复杂、计算密集的任务,否则几乎没有理由为高级服务付费。一旦某个模型设立付费墙或展示烦人广告,用户迁移到竞品的成本极低。
诚然,山姆·奥特曼是科技史上顶级的“推销员”之一。2024年3月,他成功完成了史无前例的400亿美元单轮私募融资,金额是此前纪录保持者蚂蚁集团的三倍。但正如马拉比所言:“即使是奥特曼也无法永远玩杂耍。他必须继续筹集资金——还要筹集更多,多得多。”
反观其竞争对手:谷歌坐拥搜索与广告这台“印钞机”,微软有云服务和办公软件的稳定现金流,Meta掌握着全球最大的社交网络,苹果则通过硬件销售获取巨额利润。它们都能用成熟业务的利润来支撑AI的长期投入,拥有更大的战略纵深和试错空间。
OpenAI的处境则截然不同。它像一位在半空中骑行的杂技演员,必须保持高速“蹬踏”——即持续融资——才能避免坠落。一旦融资节奏中断或投资者失去耐心,危机将瞬间降临。
历史的启示:技术革命的周期律
当我们为OpenAI的命运和AI领域的泡沫争论不休时,一位经济学家早在二十年前就为这场“大戏”写好了剧本。
她是卡洛塔·佩雷斯,一位委内瑞拉裔的英国经济学家。2002年,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不久,她出版了经典著作《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泡沫与黄金时代的动力学》。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深刻而简洁:自1771年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严格遵循着同一周期:技术突破 → 金融狂热 → 泡沫破裂 → 制度重构 → 黄金时代。

回顾过去两百年的五次技术革命,这一模式清晰可见:
- 第一次(1771年):工业革命,机械化与工厂制度兴起。
- 第二次(1829年):蒸汽与铁路时代,19世纪40年代的“铁路狂热”催生泡沫,1847年金融危机爆发,但留下的铁路网络为“维多利亚繁荣”奠基。
- 第三次(1875年):钢铁、电力与重工业时代,狂热于1929年登顶并引发大萧条,战后则迎来基于电气化的“黄金时代”。
- 第四次(1908年):石油、汽车与大规模生产时代,“咆哮的二十年代”的狂热以1929年股市崩盘告终,战后迎来美国梦的鼎盛时期。
- 第五次(1971年):信息与通信时代,20世纪90年代末的互联网泡沫于2000年破裂,随后移动互联网、云计算等才真正改变世界。

规律显而易见: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经历金融狂热和巨大泡沫,并在惨烈的崩盘后,经过制度重构,才迎来真正的“黄金时代”。
佩雷斯将这个过程细分为五个阶段:
- 爆发阶段:新技术集群涌现,先驱者和风险资本开始投资。
- 狂热阶段:金融资本主导,投机盛行,资产泡沫膨胀,社会不平等加剧。
- 转折点:泡沫破裂,经济衰退,社会反思,监管重构。
- 协同阶段:制度框架与新技术匹配,生产资本重新主导,经济进入普惠性增长。
- 成熟阶段:范式成熟,市场饱和,下一次革命的种子萌芽。
她的理论超越了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揭示了金融资本的双重角色:它既是技术革命的“点火器”,也是社会动荡的“放大器”。佩雷斯指出:“每次技术革命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创造潜力,要充分释放这种潜力,就需要每次都建立一套适配的社会-制度框架。”而在这个框架建立之前,“最大规模的泡沫倾向于出现在金融资本实质上已经脱离实体经济,并独自迅猛发展的时候。”

这听起来是否异常熟悉?当下的AI领域似乎正在重演这一剧本。
如果套用佩雷斯的理论框架,当前的AI革命正处在哪个阶段?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王煜全的判断是:“我们正站在那个关键的‘转折点’上。”这意味着,狂热阶段已近尾声,泡沫破裂与制度重构即将到来。
那么,处于这个“转折点”上的OpenAI,命运将如何?
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剖析OpenAI的脆弱性
要看清OpenAI的困境,必须理解佩雷斯理论中的一对核心概念: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
- 金融资本:代表了拥有货币或金融资产的经济主体的行为模式。其核心特征是高度流动性,追逐最高短期回报,并可以随时从高风险项目中抽身。
- 生产资本:体现了通过生产商品或提供服务来创造新财富的经济主体的动机。其核心特征是扎根于具体产业、地域和网络,路径依赖性强,必须直面行业周期中的每一次风暴。
佩雷斯一针见血地指出:“金融资本在本质上是无根基的;生产资本则扎根于所能胜任的领域……金融资本会逃避风险;而生产资本则不得不通过坚守阵地、暂时躲避或创新前行等方式直面每一场风暴。”
现在,我们来审视OpenAI。它属于哪一类?
表面上,OpenAI是一家“生产”AI模型的科技公司,应归入生产资本。但深入分析便会发现,它处于一种尴尬的“悬空状态”:
- 它不是真正的金融资本——自身缺乏充裕的金融资产,无法自由选择投资方向,反而需要不断向外部金融资本寻求输血。
- 它也不是典型的生产资本——缺乏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固定资产”(如硬件销售、订阅服务、广告收入),没有难以替代的用户网络和粘性,也缺乏地域性的供应链与分销网络。
OpenAI的本质,是一个完全依赖金融资本持续输血的纯技术押注。 它的核心“资产”——算法、模型和人才——都具有高度流动性;它的“护城河”——技术领先性——正被对手快速追赶;它的“商业模式”——用户终将为AI服务支付足够费用——尚未被市场完全验证。
这就是OpenAI的致命缺陷:在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的光谱上,它恰恰处于最脆弱的位置——既无法像金融资本那样自由抽身,也无法像成熟的生产资本那样依靠内生现金流穿越周期。
对比其竞争对手的稳固根基:
- 谷歌:年净利润超600亿美元的搜索广告“印钞机”,庞大的用户网络(Gmail, YouTube, Android)和数据资产构成深厚护城河。
- 微软:年净利润超700亿美元,Office和Azure云服务提供稳定现金流,AI能力可直接集成变现。
- Meta:年净利润超300亿美元,Facebook、Instagram等社交网络用户粘性极强,转换成本高。
- 苹果:年净利润超900亿美元,硬件销售利润丰厚,现与谷歌联手更是强强联合。
而OpenAI,在预计2025年收入不足40亿美元的情况下,却要烧掉超过80亿美元。它是资本寒冬中少数仍需不断进行巨额融资的大型AI公司。
历史早已给出参考答案。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中,那些没有稳定现金流、纯粹依赖融资的“概念公司”几乎全军覆没。最终存活并壮大的,要么本身拥有传统业务基石,要么在泡沫破裂前找到了真实的商业模式。
佩雷斯写道:“金融资本不再为简单的生产活动提供资金,而是开发了复杂的金融工具‘以钱生钱’,金融资本和生产资本的脱钩从此开始。”一旦脱钩,“经济的总体表现更促成了金融资本的增值,金融资本越来越远离它作为创造真实财富支持者的角色。金融资本非凡的成功成为未来混乱的讽刺性先兆。”
今天的AI领域,风险投资疯狂涌入、估值飙升,但真实的商业价值远未得到普遍验证。金融资本在一定程度上正进行着自我循环。OpenAI,恰恰是这场金融狂热中最耀眼,也最脆弱的明星。
转折点上的三种命运推演
基于佩雷斯的理论框架与当前市场格局,OpenAI的未来可能走向三种结局。
命运一:被收购整合(概率:70%)
这是最有可能的结局。OpenAI很可能在未来18-24个月内,被微软或其他科技巨头完全收购。
微软目前已持有OpenAI约49%的股份,并在2023年追加了100亿美元投资。若OpenAI资金链濒临断裂,微软只需再注入一笔资金便可实现完全控制。对微软而言,这是最优解:获得顶尖AI团队、ChatGPT品牌与用户,并将技术深度整合进其产品矩阵。对投资者而言,以数百亿估值被收购,虽不及百倍回报神话,仍是一笔可接受的交易。
然而,这对OpenAI“确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的初心而言,无疑是一种背离——从一个旨在对抗科技巨头垄断的非营利组织,最终成为巨头的一部分。
命运二:破产重组(概率:20%)
若OpenAI在资金耗尽前未能找到买家,或因估值分歧导致收购失败,破产重组将成为现实。
届时,其核心资产将被瓜分:微软可能接管大部分技术与专利;谷歌、Meta等会争抢核心研究员;ChatGPT品牌被低价收购;债权人获得部分补偿,而股东可能血本无归。
此结局将对整个AI行业造成地震式冲击,引发投资人信心崩塌和资本寒冬。但正如佩雷斯所言,这种“崩溃”恰恰是“转折点”的标志,将迫使行业重新思考AI的真实价值、可持续商业模式以及技术理想与商业现实的平衡。
命运三:奇迹突围(概率:10%)
理论上,OpenAI仍有一线生机:在未来12-18个月内找到真正的“杀手级应用”,实现规模化营收,证明商业模式的可行性。
关键在于建立极高的用户粘性。佩雷斯曾预见性地指出:“在不久的将来,某个模型可能会对用户如此了解,以至于切换到另一个模型会变得痛苦……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放弃一个模型可能感觉像离婚——可以做到,但不愉快。”
如果OpenAI能抢先让ChatGPT成为数亿用户无法割舍的AI伴侣,它便有可能通过订阅费、增值服务、硬件销售乃至成为互联网新入口来实现盈利。但这需要两个严苛的前提:技术持续领先,以及在资金耗尽前完成转型。以目前的激烈竞争态势看,实现这一奇迹的概率很低。

失败的并非革命,而是狂热的阶段
无论OpenAI最终命运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会是AI革命的失败,而只是其“狂热阶段”的终结。
正如《纽约时报》文章所说:“OpenAI的失败不会是对AI的控诉。它仅仅是最会炒作的AI建设者的终结。”
回顾历史,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大量明星公司灰飞烟灭,但互联网革命并未失败。泡沫洗去了浮夸,留下了亚马逊、谷歌等真正有价值的公司,以及光纤网络、电子支付等关键基础设施。随后,移动互联网、社交网络、云计算的“黄金时代”才真正到来。
佩雷斯强调:“泡沫经济的影响之一在于,它已经在基础设施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它提供的基础覆盖面能够以递减的成本进行大规模的应用。”
即便OpenAI破产,它留下的遗产也是巨大的:GPT架构已成为全球AI研究的基础;ChatGPT教育了市场,证明了AI的大众化潜力;催生了庞大的AI开发者生态和芯片、数据中心等产业链。这些基础设施,将为下一阶段的繁荣提供支撑。
更大的图景:谁将主导AI的“黄金时代”?
如果我们接受佩雷斯的理论,那么更重要的问题是:转折点之后,谁将主导AI的“黄金时代”?
佩雷斯指出,每一次技术革命的“黄金时代”都有三个关键特征:
第一,制度框架与技术逻辑重新匹配。
当前AI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社会制度严重滞后:劳动法规如何应对AI失业潮?数据隐私如何平衡?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AI决策的责任界定?历史表明,只有在泡沫破裂、危机爆发后,社会才会被迫进行真正的制度创新。AI的“转折点”之后,必将催生新的治理框架。
第二,技术应用从精英扩展到大众,实现“服务规模化”。
当前AI应用多集中于高端场景。真正的“黄金时代”应是AI能力的“平权化”:让偏远地区的孩子获得AI教师,让社区医生借助AI达到专家水准,让小企业主用AI处理法律事务。这标志着人类从“生产规模化”向“服务规模化”的伟大跃迁,将克服高端服务难以复制的历史性不平等。
第三,新的增长模式必须是可持续的。
21世纪的AI革命面临一个根本性约束:地球的承载能力有限。未来的繁荣必须在“零增长”甚至“负增长”的行星边界约束下重新定义。这意味着,最终的胜利者不会是单纯追求算力、模型规模或融资额的公司,而是那些能将AI转化为社会价值、且保持商业与环境可持续性的企业。
结语:泡沫之后,谁将指挥乐章?
回到最初的问题:OpenAI会破产吗?答案很可能是:是的。至少,它极大概率会失去独立性。
但从技术革命的历史长河看,这只是一个必然的阶段。佩雷斯用两百年的历史证明:资本主义的生命力不在于稳定,而在于循环;不在于消除矛盾,而在于将矛盾转化为更新的动力。
技术革命从来不是平滑的上升曲线,而是创造性破坏与重构的永恒循环。金融狂热与泡沫破裂都是这个循环的内在组成部分。
转折点的意义,在于它迫使社会停下来思考:我们究竟想要一个由少数巨头主导的AI世界,还是一个AI能力普惠大众的世界?我们想要AI加剧分化,还是成为缩小鸿沟的力量?
这些问题,不会在狂热期被认真对待。只有在泡沫破裂后的危机压力下,社会才会被迫给出答案。而这些答案,将最终塑造AI的“黄金时代”。
正如卡洛塔·佩雷斯所揭示的那样——金融与技术的舞蹈无法停止,真正的问题是:泡沫之后,谁将指挥乐章? AI革命的终极形态,终将在狂热消散后的理性重建中浮现。关于这场变革的更多前沿思考与深度讨论,欢迎来到开发者广场交流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