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美两国元首进行了会晤,这在全球范围内都广为人知,是近期的重大新闻。我在周末花时间看了会晤后达成的一些协议,本质上还是大国之间的博弈,只不过中国手中的筹码比以前多了不少。双方亮亮底牌,发现彼此实力相当,于是相互做出妥协,谋求共同发展。
然而,在这次达成的协议中,关于芯片问题的进展其实并不大。美国同意向中国出售一些成熟(或者说过时)的芯片,但新的高端芯片想都别想。同时,他们暂停了一年扩展针对中国的“制造设备与技术黑名单”,并暂缓征收新关税。作为回应,中国方面则同意暂停或延缓对稀土、镓、锗、石墨等反常规关键材料和磁体的出口管制。这些材料,恰恰与芯片制造,尤其是先进封装、功率器件、内存和逻辑芯片的制造紧密相关。
博弈的结果大抵如此。那么,中国究竟该如何解决自身的芯片难题呢?答案是老传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上周我看到一则新闻:中芯国际(SMIC)量产 7nm。这指的是SMIC在7纳米制程下的良率、出货量以及客户应用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我对芯片领域一直很感兴趣,于是做了些功课,整理了这篇文章,主要是为了自己学习梳理。如果你是芯片专家,完全可以跳过不看。
过去几年,随着AI技术的爆发式发展,芯片突然变得无比重要,一跃成为“战略武器”。美国一直试图通过严格的技术出口管制来遏制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目的非常明确:就是阻止中国获得制造最先进芯片的能力。
但意外总会发生。中国最大的芯片制造商中芯国际(SMIC),似乎——用一个非常谨慎的措辞——取得了一项重大突破。尽管面临制裁,他们已经开始量产7纳米芯片,这种芯片已经被用于华为等公司的最新款智能手机中。
关于7纳米的消息已经流传了很久,这次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量产和良品率、出货量这些实质性的商业指标上。
问题是,中芯国际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这种突破对于正在进行的中美科技竞赛又意味着什么?
让我们先回顾一下背景。
美国制裁的核心是什么?答案是阻止中国获取一种关键设备:极紫外光刻机(EUV光刻机)。这种机器由荷兰公司ASML独家生产,是制造7纳米及以下最先进芯片的必需品。美国的策略简单粗暴:没有EUV光刻机,你就无法生产7纳米以下的芯片,所以我只要限制你获得这种光刻机就行了。
这个策略大约从2020年开始实施,旨在切断中国通向半导体技术前沿的道路。当时普遍认为,没有EUV光刻机,中国的芯片技术将被锁死在相对落后的工艺节点上。这感觉就像是《三体》中智子锁死地球科技一样。
中国的芯片之路看似被厚重的尘埃遮蔽,但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刻。
提到光刻机和芯片,中芯国际究竟用的是什么样的光刻机?它的光刻机和EUV有什么本质不同?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7纳米”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把一颗芯片想象成一座超密集的微缩城市,里面有无数“电路道路”和“晶体管房子”。这里的“7纳米”指的就是这座城市施工的精细程度:道路更窄、房子更小,从而能在同样面积的土地上塞进更多的功能组件。简单理解,它代表着线宽和器件尺寸的缩小。但需要明确的是,“7纳米”并非用尺子量出来的真实物理尺寸,而是芯片制造商用来标识一代工艺节点的名字,它代表这一代工艺的综合能力:晶体管密度更高、速度更快、功耗更低,当然,制造成本也更高、制造难度也更大。后续的5纳米、3纳米工艺节点也是类似的逻辑。
EUV光刻机就像一支笔尖极细的钢笔,可以一次性精确地画出非常复杂的超精细图案。但中芯国际遭到了技术限制,他们只能使用上一代技术,即深紫外光刻机(DUV)。DUV的“笔尖”相对要粗一些。用一支更粗的笔去画出同样精细的线条,这听起来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正是中芯国际面临的巨大挑战。
为了克服这一障碍,中芯国际采用了一种被称为 自对准四重成像(SAQP) 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用这支较粗的DUV“笔”,在同一个位置进行多次极其精细的曝光和蚀刻操作,通过复杂的工艺叠加,最终达到与EUV单次曝光相似的精细图案效果。
我的粗浅理解是,SAQP技术解决的是“画不稳”和“对不准”的物理难题。与其追求一笔到位画出极细的线条,不如分多次曝光,每次都以上一次形成的线条作为基准进行精确对齐。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实现更小的线距和更高的晶体管密度,特别适用于7纳米及更先进工艺中的互连层与栅极制造。当然,其缺点也显而易见:工艺流程变长、制造步骤更加复杂、良品率更难控制。但这确实是在不突破DUV物理曝光极限的前提下,将版图密度向前推进的一把有力的“工程锤”。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耗时且容易出错的工程难题。显然,中芯国际并没有绕过技术封锁,而是选择用一种更困难、更“笨拙”的工程方法硬闯了过去。这充分展现了中国半导体产业在面对严峻国际限制时所具备的非凡韧性和工程独创性。有报道称,他们正在尝试用现有的DUV设备,试验制造5纳米级别的芯片。
那么,这种依靠DUV多重成像实现的7纳米工艺,与使用EUV的主流方法相比,效果究竟如何?具体在哪些方面做出了妥协,代价又是什么?
代价主要体现在两个核心维度:成本和良率。
根据行业分析,使用DUV结合多重成像技术生产的7纳米晶圆,其成本要比台积电使用EUV生产的同类产品高出 40%至50%。原因很简单:更多的工序、更长的流程时间,直接拉高了制造成本。
那良率又是什么意思?它指的是一片晶圆上能够成功生产出的、功能完好的芯片所占的比例,这是衡量芯片制造效率和成本效益的最关键指标。中芯国际在这方面面临巨大挑战。我看到一些公开报道称,其7纳米制程的良率可能低于50%。更有摩根士丹利的分析指出,某些特定应用(如AI芯片)的良率可能低至30%左右。30%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每生产10颗芯片,就有7颗是废品。这在纯粹的自由市场竞争中,几乎是商业上不可持续的(以上数据均参考公开报道)。
如此低的良率,在正常的商业逻辑下确实难以生存。但眼下的情况已不同以往。根据披露的信息,中芯国际今年第二季度的产能利用率达到了92.5%,环比增加了2.9个百分点,同比更是提高了7.3个百分点。这背后是强大的国内需求在支撑。像华为这样的公司,以及出于国家安全战略考虑,愿意为获得一个不受外国控制的、安全的芯片供应来源而支付这笔溢价(以上分析均参考公开报道)。
这已经超越了纯粹的商业考量,上升为一个重大的战略问题。是的,对中美两国而言,这都是战略问题。
那么,中国的长期计划是什么?我们不可能永远依赖这种低效且昂贵的DUV技术吧?
根据公开报道,中芯国际正在测试一款代号为“珠穆朗玛峰”的国产DUV浸没式光刻机,由上海微电子装备公司(SMEE)研发。SMEE是中国半导体设备领域中具备战略意义的一家企业。虽然这款设备初期的目标是应用于28纳米等成熟制程,但业界希望通过结合多重成像等复杂技术,最终将其能力边界推向7纳米甚至5纳米的生产。预计这可能将在2027年至2030年间实现,这或许是我们摆脱外部技术依赖的终极方案之一。
另外,中国也并非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稀土等关键矿产就是我们手中的反制筹码之一,也是这次中美会谈的核心要素。
ASML的光刻机,无论是DUV还是EUV,其内部的精密激光器、磁悬浮系统等关键部件,都严重依赖于从中国进口的稀土元素,例如镝和钕。我国近期开始对这些关键矿产实施出口管制,ASML已经公开承认,这可能会对其长期的产品交付能力产生影响。这表明,全球供应链是高度相互依存的,各方都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卡”住对方的脖子。
当我们梳理了这些线索,将碎片信息拼接起来之后,看到了什么?美国的制裁并没有完全达到预期的扼杀效果,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促使中国走上了一条更为艰难、但也更加独立自主的半导体发展道路。
制裁没有扼杀中国的芯片产业,而是迫使这个产业发生了“技术变异”,催生了一个虽然目前效率不高、成本昂贵,但具备极强韧性和自主性的国内产业生态。我们现在目睹的,是两个平行技术生态系统的加速形成:一个依然围绕美国的核心技术,另一个则在奋力实现中国的完全自主可控。
全球技术供应链的“脱钩”正在从构想变为现实。未来回看这段历史,中芯国际实现7纳米量产这个事件,或许正是中国半导体产业艰难“进城”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对于关注技术动态的开发者而言,理解这些底层硬件和计算机科学基础的演进,同样至关重要。如果你对这类深度技术话题感兴趣,欢迎来云栈社区交流探讨。